沈照知讨厌孩子，无论几岁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比他小的都在他的讨厌范围内，包括成年的。

年岁小的他觉得孩子听不懂大人说话，年岁大的更不会乖乖听话，只会大喊大叫以及同大人对着干。

这是族里亲戚家所有小孩带给他的最大印象，以至于后来他不断远离小孩。他唯一能做好的就是生日、节日给家里各个小辈送礼，过年给他们发压岁钱。

顶多和自己侄子比较亲近，因为他和侄子只差了六岁，也因为他受哥哥沈玉嶂的庇护。

而现在，他哥让他帮忙养个孩子。

沈照知仍记得昨日的种种突如其来的事，他刚结束了这周的格斗私教课，才从储物柜里拿到手机，他哥沈玉嶂的号码映入眼帘。

“喂？”

“回家来一趟，我有事和你说，急事。”沈玉嶂一句话说完了自己的目的。

沈照知“嗯”了一声。

他当即订了机票，就近的一趟是半夜两点的，他回到了家里，有条不絮地做饭、收拾厨房、洗澡，向导师请假，处理了一些私人消息和邮件，最后调出了一部电影，电影看到一半就去机场了。

天边破晓，沈玉嶂竟亲自来接，看来这事不仅急，还很重要。

“长话短说，我有个至交，前两日和妻子出事去世了，职业特殊，留下个孩子，十岁。”

一听到是十岁，沈照知顿时心定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见到人再说。

“夫妻两人家里没有真正能贴身陪伴照顾好这个孩子的人了，我就给接了回来，但沈家现在的状况你也清楚，我今年不可能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照顾他，沈千恩都像个留守儿童了，我不希望这个突然失去双亲的孩子再有没人陪伴的成长环境，所以我想让你来照顾他，而我向你保证，我会尽量用一年的时间处理好整个家族和集团，明年我就把那个孩子接到我身边。”沈玉嶂开着车，说话的时候时不时侧头看向副驾驶座的沈照知。

沈照知觉得他在开玩笑，但他心里清楚沈玉嶂说得有多认真，“真正”用得很好，沈玉嶂想表达的意思他一听就了然，他想他得提醒沈玉嶂，这件事交给他是多么的更不负责任。

“你确定吗？即使沈千恩和我只差了六岁，但我仍然没怎么和他长时间相处过，我很讨厌小孩，同时还在读研一。”沈照知平和地说。

沈玉嶂绷着脸，“我确定，那小孩很乖，有先天心脏病，实在不能待在现在的沈家，就一年，你养一年，一年后我接他回沈家，一年的时间够我清洗沈家了，但你得保证这一年里认真对待他，不能将他胡乱丢给管家和保姆，你得做到一个监护人该有的样子。”

沈照知嗤笑一声，他才二十岁，哪来的监护人该有的样子，但他哥已经求到这个份上，他没有不答应的借口，他能随心所欲都得感谢他哥以一人之力扛下了所有。

“行。”沈照知拿了根烟咬嘴里点燃抽着，“人在哪？”

“在西太平庄。”沈玉嶂终于缓和了面上的表情，他告诫沈照知，“心脏病患者闻不了烟味和酒味。”

沈照知眯了眯眼睛，将那一口烟故意对着沈玉嶂那边吹，“知道了。”

沈照知看着不是回沈宅的路，猜到了要去西太平庄，他只好按灭了那根抽了三口的烟，抽了张湿纸巾仔仔细细擦了擦夹烟的两根手指，凑到鼻下闻了闻，也扯了衣领确认身上烟味很淡，才安稳坐着。

清晨的香港已经车来车往，沈照知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除了除夕夜，沈照知一般不回香港，这里牛鬼蛇神太多了，他多次庆幸上头有沈玉嶂顶着，沈家再怎么肮脏不堪，也是沈玉嶂接手整个家族和集团，和他没关系，除非沈玉嶂突然暴毙，那他肯定会为了替沈玉嶂守住大嫂和沈千恩而争夺沈家的一切。

他是父母的老来得子，和沈玉嶂差了十六岁。父亲妻妾成群，私生子无数，他的出生所体现的更多的意义是母亲为了占据父亲、借以挽留父亲成天留恋花丛不归家的一种方式。

尽管母亲是爱他的，但他确实没有拥有过多少被父母真正爱护的日子，后来母亲离世，作为婚生子的他和沈玉嶂却不得不与私生子相对抗与斗争。

而一母同胞的沈玉嶂长兄如父般把他在沈家拉扯大，而且是平安、自由地长大，他自是感恩的，兄友弟恭做到这份上，沈玉嶂的请求他会好好做到。

沈照知在西太平庄里见到了那个孩子的第一眼就顿了顿，很漂亮的一个孩子，又黑又亮的头发微微卷着，眼睛很大很圆，像他姥姥生前最喜欢的那枚墨玉玉佩，会把人吸进去，睫毛随着眨眼而颤动，鼻头小巧，嘴巴别致，白净的小脸上还有婴儿肥。

路上听沈玉嶂说他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但沈照知没看出来，这模样看着完全是中国人。

小孩听见门响就扭了头，看到是沈玉嶂就从沙发上下来朝着沈玉嶂跑，开口叫了人，“叔叔。”

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

沈玉嶂放柔了神色，摸了摸他的头发：“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小孩低声道，睡得好不好没说。

小孩注意到了沈玉嶂身边的陌生人，但他没问，也没有乱盯着看，沈照知觉得家教很好。

沈玉嶂直起身牵住了他的手往前带，坐到沙发上，姜绛不想坐，站在沈玉嶂的对面，沈玉嶂语速很慢地同他说：“里里，我找了个人来养你。”

姜绛抿了抿嘴，指着沈照知问：“是他吗？”

“对。”沈玉嶂点头。

姜绛这时候才转了转身子看着沈照知，也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情景让沈照知很舒服，这说明面前的孩子不是个需要字字句句哄着说的人。

所以他也照着沈玉嶂那样道：“你好，我叫沈照知，你叫我小叔。”

姜绛只叫了人“小叔叔”，没有说其他的，看来是不太能接受。

沈玉嶂很有耐心，他继续说：“我家里有坏人，警察要一年后才能抓他们，所以你先和小叔生活，一年后我就来接你，而且，小叔不和我住在一起，里里可以做到吗？”

蒙小孩呢。

姜绛都没有同意要和沈照知走，沈玉嶂三言两句就当姜绛同意了，还对姜绛提了要求。

姜绛默不作声，良久才点了点头。

“是叔叔的错。”沈玉嶂伸手将姜绛抱在怀里说。

父母离世，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叔叔带到陌生的房子里，还能不哭不闹，认真听大人说话，很乖，乖得不对劲。

沈玉嶂一上午都在这里陪着姜绛熟悉沈照知，沈照知也在期间知道了小孩叫姜绛，小名叫里里，两天前沈玉嶂去英国接回来的。

沈照知趁姜绛自己去上厕所的间隙问道：“他哭过吗？这两天。”

他本来要问的是“会哭吗”。

沈玉嶂说：“两天前我去英国接回来的，接到人的时候哭了一顿，后面就安静了。”

沈玉嶂懂他的意思，才十岁，遭逢父母离世，现在这样不哭不闹才不对劲了。

“你费心说说看，别憋出病来了。”

“嗯。”

吃过午饭，沈玉嶂得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他认真地和姜绛告别，“里里，我走了，你跟着小叔好好生活，也要好好学习，我只要有时间就来看你。”

姜绛不说话，张开了双手环住沈玉嶂，抱了很久，得有个三分钟才松手。

沈玉嶂摸了摸他脑门起身走了，沈照知适时地抬手轻放在了姜绛的肩膀上，他得防止姜绛追出去，不过姜绛没动，一动不动地看着沈玉嶂走远，大门关上。

沈照知心再硬此时也硬不起来，讨厌小孩的心现在对着面前这个可怜乖巧的小孩算是烟消云散。

“去睡午觉好不好？”沈照知问他。

姜绛“嗯”了一下。

姜绛躺在床上说自己睡不着，沈照知问他听不听故事，他摇了摇头，沈照知默然了一瞬，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绛，你也可以叫我里里。”姜绛一字一句道。

沈照知佯装不懂，“名字挺好听，谁给你取的？”

姜绛很认真地告诉他，“姜绛是妈妈取的，里里是我爸取的。”

“喔，原来如此，那你知道为什么会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当然知道，爸妈和我说过，我记得！因为妈妈听到一首歌，我唱给你听，‘酱酱~’，就是这个，你知道吗？”姜绛问他，见到沈照知点头才满意，继续说，“叫里里是因为妈妈姓耶里。”

沈照知了然，“你还挺记得事儿，是好名字，我的名字也有由头，它是一句诗‘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

姜绛不是很明白地看着他，沈照知又笑，“是南朝梁代的皇帝萧纲作的《咏荷》。那你想和我说说你爸爸是什么样的吗？”

姜绛愿意说，“我爸很高，像你一样高，也很厉害，我的愿望他都能实现，但他经常不在家，妈妈说他工作太忙了。”

“对，你爸爸确实很厉害，我也很敬佩他，然后呢，还有想和我分享的吗？”实则沈照知根本不认识他爸，为了让姜绛多说话而已，并且他不懂怎么面对姜绛，和小孩相处的经验少之又少。

“之前我说我想要一个比我高的变形金刚，隔天就看到了，妈妈说是爸爸送我的，是不是很厉害？”姜绛脸上有了点笑意，“我有一米四三。”

沈照知轻轻拍拍他的头，“嗯，厉害。那变形金刚在哪里，你想和我分享吗？”

姜绛的神色比之刚才暗淡了一点，“我不知道。”

沈照知被他那傻样逗笑，看出他不再想说话，“那我帮你问问它在哪里，你先睡觉可以吗？”

“你要帮我找到。”

“我保证帮你找到。”

姜绛终于心安，闭上了眼。

沈照知没有立即离开，他一直坐在床边，先是干坐着坐了一会儿，看姜绛没有其他动静，才拿出手机做自己的事。

他正读创意写作研一，十八岁开始写作，已出版一本旅游方向的散文，卖得不错。

前几天合作过的编辑来询问他今年是否写书，他还没给准确答复，但沈照知看着床上躺着的闯进他生活的不速之客，静默了会儿，打字回复编辑——不好意思，今年不写了，有机会再合作。

编辑很快回复了一个“可惜”的表情包。

他想他的精力只够处理学业和如何做合格的监护人，即使他并没有心甘情愿，但既然答应了沈玉嶂和姜绛，他就无论如何得做到位。

姜绛没有欠他什么，也没有对不起他，处于正该去探索未知、好奇世界的年纪，他就不能够随意糊弄这个孩子的成长，更何况还是一个刚失去双亲的乖巧孩子。

是不是得买几本育儿图书，或者问问大嫂？沈千恩怎么带大的？养孩子和养小狗一样吗？

沈照知难得地感到无措，这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课题。

不过这些不急，他们比较急的是得先回北京，睡梦中的姜绛有些不安稳地翻身和哼唧，沈照知伸手拍了拍，貌似都是这么拍一拍的？

说大不大的年纪，被从英国接来香港，床都没睡适应，又要辗转去北京，短短几天内就交接了两次。

尽管沈照知什么都没做，但心里已然觉得自己对姜绛有所亏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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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