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东风面

“假冒?”听了沈伯齐的话,谢知悔懒懒地摇了摇手中的绢扇,“你要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陈砚衡,他是假冒的?”

沈伯齐的视线跟随谢知悔的动作上下移动,暗自嘲讽她装相,陛下不怪罪,她还真当她已经坐稳这皇后之位了,发间簪着凤鸟顶簪不说,就连绢扇上都要绣着百鸟朝凤,当年先皇后在世之时,素日里装扮可不会这般夸张,不过不管他心中怎么瞧不起谢知悔,面上却还算客气,“臣思来想去,唯有当年见过陈砚衡,知道他已经死了的人作为人证,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谢知悔停下手中动作,忽然笑着抚摸绢扇上的凤鸟图案,淡淡开口,“莫非大将军是想让吾出面证明?”

“自然不是皇后殿下您,而是您的同胞阿姊,”沈伯齐顿了顿,吐出了一个人名,“也就是朔阳驿丞,谢敬山的长女,谢知悔。”

“当年陈砚衡在朔阳驿养马时,一定同谢知悔见过,若是谢知悔能出面,想必定能事倍功半。”

等沈伯齐说完,谢知悔才疑惑地问,“大将军你都说了,陈砚衡曾在朔阳驿养马,如此细想,难道不是谢敬山对他更加熟悉吗?而且当年陈砚衡积劳成疾病逝,就是谢敬山为他安葬的,大将军为何不将谢敬山请来为你作证呢?”

沈伯齐像是早知谢知悔会这么说似的,先是长叹了一声,随即面露唏嘘之色,“殿下,有一事臣一直未曾告诉您,其实谢敬山一家,在朔州之战中已经被燕军杀了,臣是担心您得知此事会心生悲痛,这才一直隐瞒至今,请殿下见谅。”

谢知悔诧异地看过来,“死了?”

沈伯齐眉心一跳,谢知悔这副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到底是亲生父女,虽然谢敬山实在不堪为父,差点折杀了谢知悔,但是毕竟也养了她许多年,谢知悔听到死讯,还是会难受一番,可谢知悔的脸上半点伤心也没有,全都是疑惑。

难道她不相信谢敬山已经死了?

“大将军说他们一家五口都死了?”

沈伯齐点头,“谢敬山与其妻姚氏,还有姚氏的两女一子,都死于燕军的铁骑之下。”

“大将军见到尸身了?”

“臣,派人前去探查过。”

“既然谢敬山一家都死了,那为何谢知悔还活着?”谢知悔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沈伯齐。

沈伯齐被这双暗潮汹涌的双眸盯得脊背生寒,一开口,居然连话都有些不利索,“因,因为您的长姐她,她早就嫁人了,不同谢敬山在一处,这才幸免于难……”

“哦,”谢知悔似乎站累了,缓步行至凭几前坐下,“那么大将军打算将吾阿姊请来?如何请呢?”

沈伯齐等的就是这句话,“您宫中,不就有一个吗?”

“原来大将军打得是这番主意,不过,她若是不愿呢?”

“只是权宜之计,”沈伯齐回答,“她一向听您的话,只要是皇后殿下的命令,又怎么敢不听?”

“这事儿可不一样,”谢知悔一眼看破沈伯齐心里头那点成算,“身份一旦过了明路,想变回去可就难了,她成了谢知悔,难道余生都要顶着这个身份?还是说大将军本就想趁此机会让她重见天日,反正变不回从前,不若用新的身份入宫,董皇后的亲姊,至少也是个妃位不是?”

“殿下,您多心了,”沈伯齐暗道谢知悔越来越难对付,只好暂时歇了让董良宜彻底顶替谢知悔的意思,“只是暂借身份一用罢了,她还是您宫中一个无名宫人,能代您侍奉陛下,是她此生最大的福分。”

谢知悔嗤笑一声,“其实用不用这个身份,吾根本不在乎,就是怕那位不答应,毕竟是当一个小小的朔阳驿丞之女,还是出身董氏大族,当一个一等国公之女,终究还是不大一样的,不过吾身为皇后,理应为陛下分忧,你去问问她的意见吧。”

“我不,我不,”董良宜听了沈伯齐的话,哭诉道,“舅父为何要我们互换身份,分明我才应该是坐在后位上那个人,身份被她顶替了不说,如今还要我取顶替她的身份,凭什么,舅父,凭什么荣华富贵还有陛下的宠爱都被她占了,而我只能当一个见不得光的通房!”

“胡闹!”在董良宜面前,沈伯齐可不会有所顾忌,“什么叫你才是应该坐在后位上那个?要不是你不甘心嫁给安化王,自己从观子里逃了出去失足滚落山崖,我会为了保沈氏一族的荣耀而不得不冒着欺君之罪让她代替你入宫吗?”

沈伯齐被董良宜无理取闹的模样气得心尖都在颤,“而且就算当年是你入宫,你也未必有她那个运气和本事,能让陛下立你为皇后!”

董良宜不服,“舅父怎么知道我没这个能耐,难道已经死了的妙常有这个能耐?”

“是,原本该入宫的是妙常,但是妙常没有,最后入宫的是她,你以为这是巧合吗?你好好用脑子想想,没有我的帮扶,她能只用了几年就从一个小小家人子历经婕妤、昭仪、宸妃最后母仪天下,从前段氏姊妹多么风光,苗贵妃又有吴王这么个成年皇子,可最后呢,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她绝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你只有好好听话,争取为陛下生下皇子,日后才有翻身的机会,否则就别想取而代之了!”

董良宜头一回听沈伯齐说起这些,她不相信,“难道她能当皇后,不是陛下看在您的面子上?”

“你当你舅父我在陛下面前有多大脸面,能左右陛下立后?当年你姨母能当继后,也是因为膝下早有皇子,再加上我早年的战功,可如今呢,北境战场上我们沈氏失利,还折进去一个安化王,陛下没向沈氏问罪,也是看在她这个皇后的情面上!”

“舅父,其实……”董良宜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娘子,大将军,殿下问您这边可说好了?后宫之地,您不能长待,免得引发言官议论,若是说好了,就赶紧离开吧。”

是晨月!

董良宜心下狂跳不止,好险,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有些事眼下还不能说,她要忍住,一定要忍住。

“不劳皇后殿下费心,臣这就离开了。”沈伯齐给董良宜递去个眼神,警告她别异想天开,董良宜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就在沈伯齐这边筹备为董良宜改换身份之事时,太安那边忽然传出陈砚衡要在府学连开七日的讲学大会。陈砚衡将在府学前的老槐树下设讲坛,无论男女老少,凡于学问上有疑问,想要与他探讨之人,在那七日之内皆可前往府学老槐树下的讲坛前,当面论学。

身份可以作假,但是家学渊源,自身学问做不了假,太安府学前的讲坛一设,任何人证都没有陈砚衡自己这个人证有力,他足以自己为自己作证,他就是陈砚衡。

沈伯齐还没出手,招就成了废招,圣康帝对他失望至极,连沈伯齐原本推荐的主考官都弃之不用,另择他人。

只是,满朝文官,无一个能有陈砚衡的分量,尤其是在陈砚衡的七日设坛讲学大获成功后,此人文名越发远播,原本许多踌躇不决的学子,决定赴太安府参考。

但太安府毕竟是新府,坐镇太安的也只是皇太女,且陈砚衡虽文名高,但他被放逐多年,从未任过主考官,许多学子为了求稳,还是选择京师考场,在这种两相平衡之下,今岁京师和太安府的参考人数几乎相等。

这于郑玄瑛而言是意外之喜,但于圣康帝而言却相当于输了局面。

春闱在上巳节前一日结束,半个月后,两地放榜,为免出现两个状元,太安府中举的学子皆以名次论,此次太安府共中选三十九人,这三十九人来自天南海北,郑玄瑛授予了他们不同的官位,这一批三十九举子,在大雍国史上被成为“东宫门生”,也是大雍唯一一届东宫门生。

郑玄瑛在曲江边为他们举行了鹿鸣宴,这三十九人里,有一个名唤李朝华的皖南学子,位次排在第十三,被郑玄瑛任命为东宫詹事府司直,是唯一一个进入詹事府的,掌的是纠察东宫官僚之责,虽只有七品,但权责却不小。

沈伯齐派人查过郑玄瑛所录的所有举子,但根本查不出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并不信郑玄瑛当真只是以才学取士,总疑心这些人背后暗藏玄机。

太安府的鹿鸣宴比京师的鹿鸣宴要早,二者几乎隔了一旬之久,圣康帝有意为之,将举办的地点改到了京郊洛水河畔,好让百姓也一同观瞻新科举子的风貌。

谢知悔本来没有资格前往,但是她求了圣康帝带她同去,帝后出行,两副仪仗加在一起,声势比以往鹿鸣宴都要浩荡,看热闹的百姓站满了龙首街两侧,谢知悔轻轻摇着百鸟朝凤的绢扇,透过重重珠帘看向街边,有点期待即将到来的好戏。

鹿鸣宴一直持续到未时方歇,谢知悔扶着有些饮多了酒的圣康帝登上御撵,安顿好圣康帝后,原本应该回到自己的凤撵上,却被圣康帝留下,要她一同乘坐御撵返程。

谢知悔坐在圣康帝右手侧,一边用给他打扇,一边在心中盘算时辰,申时一刻,御驾入城,龙首街两旁的百姓虽然不比上半晌多,但人数依旧不算少。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谢知悔柔声唤醒圣康帝,“陛下,快到皇城了。”

圣康帝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目,顿时一阵头疼,谢知悔见状急忙上前扶着他,“陛下饮多了酒,回宫喝一碗醒酒汤便不疼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了登闻鼓被敲响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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