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悔从未打算背叛郑玄瑛，但是，她也从未有过以任何身份留在郑玄瑛身边的念头，比起荣华富贵，她更想要没有任何牵挂地去往天高海阔的余生，而她对余生的畅想之中，不会有郑玄瑛的身影。

郑玄瑛依旧是她愿意真心效忠的主君，也是她对长庆公主当年伸以援手的报答，她竭尽全力辅佐郑玄瑛登上皇位，仅此而已。

所以，她要走，她也一定会走。

下定决心以后，谢知悔并未重新延请医师为董良宜诊脉，她知道她身边全是郑玄瑛的人，医师一进永坤殿，任何消息都瞒不住，因此，她打算铤而走险地赌一把，就赌董良宜的野心足够大，赌董良宜对荣华富贵足够渴望。

“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为何不点灯？”

听到黑暗中发出的动静，谢知悔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郑玄瑛每夜都会来，她已经习惯了。

“殿下呢？分明已经来了许久，为何不早点现身？”

郑玄瑛缓缓走近，双手撑在案几上，借着月色打量谢知悔，“还在为白日里事生气？”

“妾不敢。”

“不敢？是不敢生孤的气，还是不敢违逆他的命令？”

察觉到郑玄瑛倾身过来，谢知悔连忙后退，脊背紧贴着凭几，挺得笔直，“妾算什么东西，怎么配生您的气，又有几条命敢违抗陛下的命令？”

“有孤在，你可以抗诏。”案几并不宽，郑玄瑛一伸手就能碰到谢知悔的肩，她捉住肩将谢知悔扯得近了些，彼此呼吸又开始交缠，“难道你真想陪他去春狩踏青？”

谢知悔竭力克制，才忍住没一巴掌挥上去。

“孤要听你亲口说，你若说不愿意，孤有的是法子让你不用去。”郑玄瑛又开始威逼利诱，“你要，对孤说实话，别忘了，王显之还在大理寺的牢狱里。”

谢知悔狠狠推开郑玄瑛，隔着黑暗看向郑玄瑛双眸，“妾还没参加过春狩，倒是很想去见识一番。”

郑玄瑛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半晌，她才反问，“你难道想让王显之成为春狩的猎物？”

“殿下您就是这么对待一心效忠于你之人吗？”谢知悔咄咄逼问，“隋侍郎也好，显之也罢，他们不顾生死，为殿下掀开尘封旧案，为殿下搅浑了这一池的水，殿下你至今既没有追查旧案，更没有营救他们，任由朝野内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您不怕其他意欲投效您的朝臣从此望而却步吗？”

解释过的事，郑玄瑛不想再多费口舌，她在意的是谢知悔每一次在她面前情绪失控，都是因为王显之，“这么在意啊，嗯？母后。”

谢知悔是故意这么说，以此来激怒郑玄瑛的，凭她自己，尚且还不能将董良宜塞进春狩的队伍里，但是，郑玄瑛能做到。利用王显之是权宜之计，她虽自觉把握好了度，但郑玄瑛的心思越发令人捉摸不透，她也怕一招不慎，适得其反，便别开脸去，不再开口。

这副模样落在郑玄瑛眼中，就是默认了她的话，“好，好，你有多久没见他了？孤让你见见他，如何？”

郑玄瑛丢下这一句话后，拂袖离去，谢知悔知道事情正在朝她想要的方向进行，而且得了个能见王显之的机会，也算意外之喜，所以，当圣康帝启程离宫那一日，她发觉她穿着寻常宫人的衣裳躺在永坤殿的暗室里时，一点也不惊讶。

“殿下？”在郑玄瑛面前，她还是要装一装愤怒和诧异的，“这里是，暗室？殿下这是何意？莫不是要囚禁妾？妾今日还要陪陛下……”

“他已经带着董良宜走了，”郑玄瑛将桌上一套常服递到谢知悔面前，“换上。”

“去哪儿？”谢知悔警惕地仰起头。

“带你去见王显之。”

圣康帝今日离宫前已经下诏将汾水决堤案与成德太子暴毙案交给了郑玄瑛主审，因此，郑玄瑛可以自由出入大理寺的牢狱。

隋正清与王显之都在大理寺地牢内，二人的牢房前有重兵把守，且二人的牢房在地牢的最深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互不干扰。

郑玄瑛先例行去看了隋正清，这位隋侍郎身在牢狱，精神头却十分好，仿佛住在自家一样，用完了早膳还有闲心打上一圈强身健体的拳法，相比之下，王显之就显得沉闷多了，静静地坐在干柴铺成的榻上，面色沉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知悔乔装成东宫的护卫跟在郑玄瑛身后，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而在看到王显之以后，这种紧张被愧疚推搡着，升至一个顶峰，她克制不住地盯着栏杆后头衣衫褴褛的人颤抖起来。

多年不见，王显之瘦得厉害，瞧着不复在朔州之时那般健壮，脊背似乎也佝偻了许多。

虽然都是受长庆公主所托，在见到素质的那一日他们就做好了成为阶下囚的准备，但亲眼看到成为阶下囚的王显之，谢知悔还是感到心酸。

她在上阳宫步步为营，九死一生，原以为王显之落在郑玄瑛手中会稍微好些，可没想到，郑玄瑛竟然胁迫他完成一件这样的任务，就算最后成功了，他也将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须臾之间，谢知悔下定了决心，她要想办法将王显之送走，让他去北燕，只有去到北燕，来日圣康帝才无法对他下手，而想要送王显之去北燕，还是绕不开郑玄瑛。

郑玄瑛或许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今日才带她来这里。

谢知悔沉默得太久，久到王显之都注意到了她。起初，王显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等到拖着铁链走近了瞧，他才惊觉眼前这个穿着东宫护卫制服的人，真的是谢知悔。

“阿筝？”王显之低声唤了一声，“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在……”宫里吗？

抱臂隐在一侧的郑玄瑛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蹙眉，谢知悔顾不得边上还有个人盯着，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问道，“你怎么，怎么变得这般憔悴？”

王显之似乎不欲多提起此事，只道，“你来这里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不会有危险吗？”

“你还有心思管我，”谢知悔失笑，“你也不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显之低下头，喃喃道，“怎么办？”

谢知悔狐疑不已，“你，是被逼的？”

她早就怀疑王显之是被逼的，她毕竟与王显之相识这么多年，期间从未听他泄露过有关成德太子之死的半个字，她疑心王显之根本不知道，是有人告诉了他，然后让他出面揭开内情。

“不，不是。”王显之脱口而出，惹得谢知悔更加心疑。

“怎么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王显之有个习惯，一心虚时，左眼眼角就会微微抽动，就比如此时，面对谢知悔的询问，王显之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低下头取掩饰自己地习惯，“对不起阿筝，是我瞒了你。”

谢知悔更加笃定王显之是被人逼迫的，而幕后黑手她也能猜得出来，她怎么能怪王显之呢，他沦落至此，同她有莫大的关系，“我不怪你，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怪你。”

王显之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好提醒她，“阿筝，你，你一个人要小心，不用担心我。”

“你才应该要小心些，来日上了公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可想清楚了？”

王显之点头，“我知道该说什么，倒是你，”他似有犹豫，但只犹豫了一息，还是狠下心开口提醒，“阿筝，你，要小心殿下，殿下她……”

谢知悔闻言心下大骇，立刻伸手捂住了王献之的嘴，等到身上重重落下了一道冰凉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急忙松开手，“我知，你别多言，你照顾好自己就好，不必担心我，我，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一定要等。”

王显之有口难言，他想告诉谢知悔他不用她救，等事情了了自然能走，但有些事眼下还不能讲，只能顺着谢知悔的话道，“好，阿筝，我等你。”

谢知悔知道郑玄瑛的耐心已经告罄，主动同王显之告别，“那，我先走了。”

王显之挥了挥手，“阿筝，一切小心。”

走出地牢后的谢知悔，连双腿都在发软，郑玄瑛负手转过身来，意味不明地问，“走不动？还是不想走？”

“我……”谢知悔捂着心口佯装不适，“地牢里有些憋闷，殿下急得话，不若先行一步。”

郑玄瑛冷笑道，“跟上来。”

储君车架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车上，谢知悔缩在角落，离郑玄瑛远远的，刚见了王显之，她脑子有些乱，待回去后仔细思量再做打算。

然而，等到车架停下，她才觉察，这里并不是永坤殿，也不是后宫任何一处殿宇，外头的建筑瞧着像个主殿，上头挂着一副匾额，“奉春殿”。

奉春殿？谢知悔根本想不起来宫中还有这样一处殿宇，她试探着问郑玄瑛，“殿下，这里不是永坤殿，是不是，走错路了？”

郑玄瑛倏忽睁开双眸，起身压近，谢知悔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被堵在了角落，郑玄瑛抬手揽住她的腰，轻声附耳说道，“这里当然不是永坤殿，也没走错路。”

“那，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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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嫌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