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别恨生

圣康二十六年腊月初八,天子下诏传位于皇太女,皇太女于圣康二十七年正旦于紫宸殿即位,改元建元,尊圣康帝为太上皇,皇后董氏为太后。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二日,太上皇夫妇便从上阳宫退居衍庆宫,一道同行的还是段氏姊妹,以及从前在九嫔之位上的徐、周两位后妃,除了这四人,其余妃嫔皆自请前往万福观修行,新帝为这些自请离宫的后妃一一赐了法号,并在上皇一行入住衍庆宫的翌日,尊段贵妃与段贤妃为太妃,周昭媛、徐昭容为太嫔。

虽然太上皇退位,但凡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新帝皆要奏请上皇批准,因此,郑玄瑛这个皇帝,当得处处备受掣肘,不过上皇父女之间这些明争暗斗,暂时都被正月里的欢声笑语所掩盖,大雍的百姓过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年节,可前朝的文武百官,就没这么平静了。

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安稳与和平,都是暂时的,天子父女已成剑拔弩张之势,争端一触即发。

这些风声鹤唳,都暂且殃及不了谢知悔,在衍庆宫的这一个多月,是她这些年来少有的闲暇的时光。她不必面对郑玄瑛,也不必再为郑玄瑛殚精竭虑,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陪太上皇用膳,散心,除此以外,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她知道郑玄瑛没那么容易就放过她,遵从太上皇的意思给她上太后尊号,也只是权宜之计,郑玄瑛初登基,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这才分不出精力来,可郑玄瑛从未放松对衍庆宫这边的监视。

她知道哪些宫人是郑玄瑛的人,也会暗中帮着这些人,让他们有机会接近太上皇,不过多的她也不想做,所以郑玄瑛每隔三日来给上皇请安,她都会刻意避开。

白云苍狗之间,她与郑玄瑛已经一个多月不曾打过照面。

手中的风筝线越扯越紧,谢知悔望着凭风而起的风筝,忽然就入了神,原本说好只要将风筝放飞上天,她就将线交给贵太妃的,可是贵太妃在一旁等了许久,风筝越飞越高,谢知悔都没有将风筝交给她的意思,于是她开始着急,口中不住地唤道,“阿姊阿姊。”

贤太妃这些日子日日来与谢知悔作伴,互相打发时间,这几日她也琢磨出来谢知悔心中有事,此刻见她这副入定的模样,就知道她又在想自己的心事,便开口关切地问道,“太后娘娘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谢知悔猝然惊醒,掩饰般垂眸笑了笑,“许久不放风筝了,有些生疏了,”说着,将手中的风筝线交给贵太妃,“仔细割了手。”

贵太妃一脸欢喜地接过来,也不知听没听到谢知悔的叮嘱,拽着风筝线就开始沿着花圃的边沿奔跑,脸上的笑容何等天真,仿佛尚待字闺中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娘娘的年纪还没有真娘大,应该多笑笑,”贤太妃意有所指道,“自从来了这衍庆功,娘娘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谢知悔心里的那些事儿,谁都不能说,便是王灵媛,那也是她自己瞧出来的,她承认她怨恨郑玄瑛,可她没有想过要毁了她,她从不想毁了这个千百年间第一个登上皇位的女子,面对贤太妃的疑惑,她也只是模棱两可地顾左右而言他,“既然贤太妃瞧了出来,吾也不瞒你,吾总觉得眼下这般平静的日子像梦一样,总有会醒来的一日。”

贤太妃也跟着笑了笑,并不拆穿谢知悔的逃避,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太后娘娘,其实妾心中,也有这种感觉,总觉得眼下平静的日子只是一种表象,实则你我乃至所有人,都被迫身陷一个更大的漩涡之中,只是我们还不曾察觉而已。”

贤太妃这番话听着话中有话,谢知悔不敢等闲视之,“更大的漩涡?贤太妃的意思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妾也不知道,”贤太妃说话时的目光仅仅追随着不远处放风筝的贵太妃,“妾就是有一种直觉,娘娘您难道不觉得,陛下她忽然就登基了吗?”

谢知悔拧眉,只听贤太妃继续说道,“醉心于权势之人,岂会那么容易就放弃到手的一切,娘娘以为呢?”

谢知悔当然知道太上皇不会那么容易就将大雍江山传给郑玄瑛,只是他迫于时局,不得已而为之,如贤太妃所言,倘若太上皇从未想要将皇位给郑玄瑛,而今的所作所为只是以退为进,他想赌董良宜腹中之子,他就不该轻易将皇位交出去,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他会不明白吗?一旦离开上阳宫,再想回到甘露殿,可没那么容易。

贤太妃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贵太妃身上移开,她注视着谢知悔,缓缓开口,“听闻沈大将军也有意交出兵权,娘娘身为大将军的外侄,不知有没有听到过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谢知悔为了掩盖突如其来的紧张,掐住了一旁花圃里的迎春花,金黄的花骨朵儿在她指尖掉了个儿,轻轻一碾,指尖一片湿润。

“传闻,”贤太妃凑近了谢知悔,压低声音说,“安化王并没有死。”

指尖一用力,方才尚能看得出形状的迎春花顿时成了一片花泥,谢知悔稳住心神,蹙眉看向贤太妃,“此事,做得准?”

贤太妃摇头,“若是做得准,妾早就让娘娘您知晓了,就是不知此事准不准,妾这才犹豫了这些时日。”

“空穴来风,未必没有根据。”话音一落,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二人双双抬头望去,只见天上的风筝正摇摇晃晃急坠直下,而贵太妃正一脸无措地盯着坠落的风筝。

贤太妃急急忙忙走过去,“真娘真娘,怎么了?”

贵太妃转过身来拉着阿姐的袖子哭诉,“阿姐,风筝线断了,快帮真娘把风筝找回来好不好?”

“你们都去帮贵太妃找风筝,”谢知悔也走了过来,温和地冲贵太妃安慰道,“别担心,就这么大点儿地儿,能找回来。”

贵太妃将信将疑,“真的吗阿姊?能找回来?”

“嗯,”谢知悔点头,“我也去帮你找,好不好?你先同阿姐去歇歇,瞧瞧这一头的汗珠。”

反正风筝是她做的,找不到,再做一个便是,贤太妃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地颔首,“太后娘娘,那妾就先带真娘下去歇息了。”

谢知悔冲她眨了眨眼睛,“去吧。”

送走了二人,谢知悔对王灵媛道,“你回咱们殿里找找,看上回用来制风筝的东西还剩不剩,若是剩了,就取来。”

王灵媛去取东西,宫人们又都被派出去找风筝,谢知悔在原地站了会儿,故意让郑玄瑛的人看见她落单。

今日恰好是郑玄瑛来请安的日子,这个时辰,郑玄瑛应当还在前宫,她本不想这么快就见郑玄瑛,可方才贤太妃透露的消息着实要紧,不管真假,她都要让郑玄瑛知道。

一个活着的安化王,可比董良宜腹中那个尚且不知男女的婴儿要棘手得多。

可她等了半晌,都没等到有人来给她传信,她只好假装有事寻太上皇,一个人往前宫方向走去。

衍庆宫只有上阳宫三成大,统共只有五个主殿,前宫主殿华阳殿是太上皇寝殿,谢知悔住在后宫主殿芳华殿,两座主殿之间隔着一座芳菲园,从芳菲园走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芳菲园中有三座假山,假山不矮,山下有山洞。谢知悔为了省时,打算从山洞穿过去,可刚靠近山洞,就听到里头传来人声。

也不知是哪个宫人正在躲懒,谢知悔想闯进去瞧瞧,脚下步子刚迈出去,身后忽然绕出来一只胳膊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被一股极强劲的力道半拖半拉拽进了隔壁的山洞之中。

正要挣扎,耳边响起熟悉,阔别已久的声音,“别动。”

谢知悔身子一僵,却也没再挣扎,身后的人这才卸了力道。她转过身,瞧见“劫掠”她的那个人正懒洋洋地靠在洞壁上,穿着与她同色的正红衣裙,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你……”

“嘘。”郑玄瑛用食指抵住谢知悔的唇,另一只手指了指隔壁,无声道,“有人。”

这一处山洞不大,堪堪容纳两个人,因此二人贴得极近,谢知悔被郑玄瑛的气息笼罩,双颊渐渐开始发烫,不自觉就想朝后远离,被郑玄瑛一条胳膊给拦了回来。

早知道就不去做徒劳无功之事了,方才她与郑玄瑛之间好歹还有缝隙可言,偏偏她脑子一热想要远离,正正戳在郑玄瑛心上,这下郑玄瑛哪里还能饶了她。

隔壁有人,对方说话的声音能听得见三五分,所以谢知悔只能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偏偏郑玄瑛起了坏心,她越是强忍,郑玄瑛坏心越盛,不满足于只亲吻她的唇角,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从衣襟探进去,她一动不敢动,只能靠在郑玄瑛颈间支撑着自己。

起初思绪尚且清醒,隔壁的人说些什么,她还能听到只言片语,渐渐的,她的思绪混乱成一团浆糊,除了郑玄瑛加诸于她身上的刺激,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似乎过了很久,她的意识才回笼,而隔壁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停了的,她克制着气息狠狠朝郑玄瑛瞪过去,郑玄瑛一脸无辜,附身贴在她耳边道,“你支开了所有人,主动送到朕面前,朕岂有不笑纳的道理,难道你还指望朕像个君子一般,坐怀不乱?”

“这里是衍庆宫,你发疯也不挑地方吗?”

郑玄瑛伸手将谢知悔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腹趁机摩挲耳骨,谢知悔忍无可忍,抓住郑玄瑛衣襟将她扯近,双唇划过她的侧脸,在她耳畔轻启,“贤太妃从段氏那里听到传闻,说安化王没死,你自己去查吧。”

说完,推开郑玄瑛,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只是刚迈出山洞,步子就僵住了,西边的假山中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是她从未见过,但却觉得异常熟悉的面容。

“怎么了?”郑玄瑛从背后贴了上来,“舍不得走?那不如同朕回上阳宫?”

“做梦。”

谢知悔挣脱怀抱,径直离开,身后,郑玄瑛嘴角的笑意缓缓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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