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沈伯齐自建元帝登基后就大病了一场,一连数月不曾出府,建元帝曾先后五次派遣殿中省尚药局的医师前往为其诊治,医师皆言,大将军此病乃是早年征战沙场积劳成疾所致,只需好生将养,待春暖花开,便可好转,但根治已然不可能。
建元帝体恤大将军,加封其为朔北王,并在大将军之上设立天下兵马宣抚使一衔,以超品的虚衔夺取沈伯齐手中仅剩的军权。沈伯齐及其在朝党羽罕见地一声不吭,任由建元帝在他们头上得寸进尺。
前朝看似平静祥和,但,随着春暖花开,随着医师预言的朔北王即将好转之时将近,朝臣越来越有种风云将至的感觉,上至三公下至小吏,无一人敢忘大理寺牢狱之中还关着一个工部左侍郎,无一人敢断言汾水决堤与成德太子暴毙一事会轻易收场。
谢知悔坐在太后凤撵内,透过重重叠叠的纱幕珠帘,望向天边火红的夕阳,群山之巅,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那火看似很远,可不知何时就会席卷整个天际,偏偏所有早已入局之人,皆在,隔岸观火。
她被带离了衍庆宫,离开前夕,太上皇特意驾临芳华殿,明里暗里地安慰她,也警告她,不该说的别多嘴,不该做的别多心,最重要的是,无论郑玄瑛如何花言巧语,都不要相信她。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她不信太上皇真的彻底放下了手中的权力,故意在她与郑玄瑛之间斡旋,也只是一种往事前尘都已云淡风轻的假象。她甚至觉得,太上皇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郑玄瑛韬光养晦骗了他多年,他也想要用同样的方式从郑玄瑛手中夺回权柄。
可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活得过郑玄瑛,除非,禅位离宫从始至终都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所以他才不能回到那里去,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谢知悔又想起了月前在芳菲园之中看到的身影,她一直想找机会给郑玄瑛说,可一直也没找到机会。
思及此,她勾起帘幕一角朝外看去,郑玄瑛的御驾在前不远不近地走着,明黄的帘幕遮住了郑玄瑛的身影,也遮挡了她的视线。
罢了,她垂眸叹了口气,还是等到了上阳宫再论吧。
安康殿位于永坤殿西侧,是大雍太后的寝殿,大雍立国至此,出过十三位皇后,但是太后却只有六位,谢知悔是第七个入住这座寝殿的人。
当轿辇停在安康殿外时,谢知悔这才松了口气,还好郑玄瑛尚且知晓些分寸,没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带去甘露殿,否则上巳节那一日她怕是无颜面对大雍内外命妇了。
“太后娘娘,这便是安康殿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知悔忍不住握住了王灵媛的手,王灵媛不解地看过来,她却有苦难言,当初被郑玄瑛带去东宫时,也是许宫正亲自迎接。
“太后娘娘?”许宫正恭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催促,“请您却辇。”
谢知悔稳住心神,撩开帘幕走了出去,与此同时下意识环顾四周,郑玄瑛并未跟来,她竟不知她是何时同她分开的。
许宫正像是瞧出了她的疑惑,急忙解释道,“太后娘娘,陛下初登基,前朝政务繁忙,这才无法亲自送娘娘过来,不过陛下今晚在甘露殿设宴为娘娘洗尘,还望娘娘,见谅。”
听了这番话,谢知悔才放下的心再度高高悬起,换了主人的甘露殿与她而言依旧是龙潭虎穴,且那里的新主人比之前的更加难缠,更加令她头疼,但是人在屋檐下,她不能不低头,她笃定,若是她敢拒绝这场接风宴,郑玄瑛就敢当着所有人将她从安康殿劫去甘露殿。
见就见吧,她人都已经到了这里,早晚的事,何况,她正经事要同郑玄瑛说。
“臣给上皇请安,”沈伯齐大病初愈,脸色尚且憔悴,太上皇不忍他跪着,给他赐了座。
“如今你我同处于水深火热之境,也别同孤见外了,”太上皇一抬手,吕清立刻给沈伯齐奉上一方木匣,“这是皇帝前几日派人送来的药材,孤用不着,你拿回去补补气血,争取早日恢复。”
“谢上皇隆恩。”沈伯齐拱了拱手。
“王上,奴将这药材交给您带来的仆役,”不等沈伯齐开口,吕清就捧着药材退下了,沈伯齐这才发觉,殿中只余下了他们二人。
“上皇今日,身子如何?”沈伯齐微微倾身问道。
太上皇哈哈笑了两声,“在这行宫之中整日无闲事,日子比从前在朝时舒坦许多,烦心事儿少了,身子自然康健,”说着还宽慰沈伯齐,“你啊,也这般岁数了,看开些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好好养着,自己的身体才是紧要的。”
沈伯齐低头笑道,“是,上皇说的是。”
“不过,在这行宫之中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太上皇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旁人到孤这个年纪都含饴弄孙了,孤却一个孙辈都没有……”
沈伯齐立马接话道,“上皇,陛下方登基,正是稳固朝纲之时,想来也无心思量成家之事,您身为皇父,当为陛下多思量些。”
太上皇抬手朝沈伯齐点了点,“还是你懂孤的心思啊,这不,孤让丽娘去探一探皇帝口风去了,孤这个女儿,打笑就没对男人动过什么心思,满心满眼只有功业二字,也不知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太后娘娘她……”沈伯齐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陛下一向不喜太后娘娘,这太后娘娘,能探到口风吗?”
“可不能小瞧你这个侄女,”太上皇起身,负手从上首走下来,走到沈伯齐身侧,一手按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孤当初可不是一时兴起才立她为后的,她若是探不到,旁人可就更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了。”
夜幕降临,上阳宫中灯火通明。
谢知悔在王灵媛的陪伴下登上了谢知悔派来的轿辇,一路往甘露殿去。
接风宴设在配殿,也就是谢知悔曾住过的那座殿宇,说是宴饮,但参宴的却只有谢知悔和郑玄瑛两个人。
殿中两座鎏金花树烛台上的蜡烛尽数被点燃,陈满了晚膳的高桌正中摆着一座珊瑚雕,珊瑚雕正中放着一枚夜明珠,珠光温润,夺目却不刺目。
谢知悔盯着看了半晌,郑玄瑛笑道,“若是喜欢,送与你?”
“妾受之有愧,”谢知悔醒过神,在余下的一张锦杌上落座,“无功不受禄。”
“若并非赏赐而是赔罪的补偿呢?”郑玄瑛将一盅温热的羹汤搁在谢知悔手边,谢知悔垂眸看去,这一盅不是别的,正是那一日她借着太上皇之手强迫郑玄瑛喝下去的白果羹。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尤其在郑玄瑛凑近了以后。
“就当作这一个多月来,朕让阿筝独守空房的赔罪礼,好不好?”郑玄瑛将声音压得很低,可谢知悔却仍吓得心几乎要跳出来,她鬼使神差地扫视了一圈殿中侍奉进膳的宫人,虽然她们的脸上毫无异样,可她就是心虚,担心郑玄瑛的话会被有心之人听去。
“陛下说笑了,”谢知悔推开白果羹,亲手盛了一碗郑玄瑛爱用的四珍汤,双手捧给她,“陛下不计前嫌,为妾上尊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是妾该向您赔罪。”
郑玄瑛稍稍远离,一双眸子幽幽地紧盯谢知悔,“妾?母后既然已经是太后,在朕面前,可不能再以妾自称。”
谢知悔双手抖了抖,心知今夜怕是无法善了,她就不该对郑玄瑛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她会放过她,不过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何必讨好。
“咚,”盛着四珍汤的碗重重嗑在桌面,谢知悔看也不看边上的人,提起筷箸朝一盘不只是什么的东西伸出去。
尚膳局厨子的手艺不减当初,口味一如既往,谢知悔一整日没吃得下什么东西,此刻腹中也有些饥饿,不免多用了几筷,等她吃完了,郑玄瑛才忍不住开口,“那是鹿肉。”
谢知悔一噎,端起一旁的杯盏一饮而尽,结果呛得脸都红了,辛辣之感顺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肺腑,眸中逐渐泛起潋滟的光,却忍着不向郑玄瑛求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用膳。
郑玄瑛没用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一边自酌自饮一边盯着谢知悔看,仿佛她是什么可口的饭菜。
约莫六分饱后,谢知悔停下了筷箸,用净水漱了口后,扶着高桌起身,“多谢陛下款待,妾,吾先回安康殿去了。”
郑玄瑛倒也没拦她,任由她往殿外走。
谢知悔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生怕自己晕在着甘露殿,那么她可就当真别想回去了。
她不能用鹿肉的,鹿肉掺着酒,便是成年男子都遭不住,这才过了多久,身上便开始发烫,她知道郑玄瑛是故意的,故意在报复她,所以她定不能让她如愿。
“阿媛,阿媛,”她热得格外难受,被酒气一激,更是头晕目眩,忙不迭唤王灵媛,“快扶吾回安康殿。”
就在她难受的意识几乎涣散之时,身后一股有力的臂膀支撑起了她,她松了口气,含糊不清地开口,“阿媛,咱们快些回安康殿,吾似乎是醉了。”
说完,她感觉自己被拦腰抱起,迎面有凉爽的夜风吹来,她想,应当是走出甘露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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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甘露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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