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血成河

郑玄瑛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暗沉天色融为一体,谢知悔一转头就对上了她的目光,那一刻,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郑玄瑛无声地开口,“过来。”

这是风浪将起的讯号,谢知悔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殿中就传来了一声凄烈的惨叫,连奉御疾步走了过来,面露急色地拱手,“上皇,殿中的娘子受惊过度,怕是要难产。”

太上皇的视线平静地从郑玄瑛的面上掠过,“孤说过,保此子平安落地。”

“上皇,”谢知悔刚开了个口就被太上皇抬手打断,太上皇目光沉沉地看过来,看得谢知悔心中发怵,他说,“只要她生下这个孩子,无论生死,孤都会给她名分。”

“阿耶打算给她什么名分?”

天在顷刻间黑透,万千闪电在一瞬炸开,郑玄瑛一半身子在烛光下,一半身子隐在夜色中,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谢知悔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掌棋之人的布局之中,可是,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抱月殿的宫人来报,说贵太妃忽然发病,吵着闹着要见夭折的江夏王。

忽然,雷声炸响,惊天动静。

太上皇原本坐着,听到宫人的话后,竟自己站了起来,谢知悔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颤抖,她猜的没错,太上皇是装的。

装病,是为了将郑玄瑛引到这里,可郑玄瑛不上当,他便丢出了董良宜这一步棋,果不其然,郑玄瑛还是来了。

“要见江夏王?”太上皇叹了口气,“那就请她过来吧。”

谢知悔震惊地看向太上皇,“上皇?”

太上皇朝谢知悔伸出手,“丽娘,皇帝今天来者不善,你到孤这里来,别被她伤了。”

“别过去,”郑玄瑛死死地盯住太上皇,“过来。”

“你倒是真的在意她,”太上皇的话砸在谢知悔的耳朵里,砸得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太上皇他,他早就知道了?

“可是,你也不问她愿不愿,”太上皇胸有成竹地开口,“丽娘,你是孤的妻子,你应当与孤站在一处。”

一瞬间,谢知悔终于明白了,太上皇为何要立她为皇后,又要郑玄瑛尊她为太后,他从识破了郑玄瑛的心思的那一刻起,就决定要拿她当作人质。

“别怕,丽娘,过来。”

大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殿中的惨叫一阵高过一阵,抱月殿的宫人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谢知悔抬眼望向郑玄瑛,郑玄瑛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意外,没有惊讶。

所以,这位女皇陛下,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太上皇看透,那么为何还要那样做?虚与委蛇是为了将计就计?

这一对父女,大雍两代帝王,都在用她作棋。

谢知悔的目光在父女二人之间犹疑,故意后退了几步,太上皇忍不住蹙眉,而郑玄瑛呢,她不是一贯都看不得自己远离她而去吗?怎么眼下能这么无动于衷?

“丽娘,无论她向你保证过什么,都不要相信,她对你岂会真心,不过就是想利用你从孤这里打探消息,”太上皇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无论你从前受她胁迫向她透露过什么,孤也都不会责怪你,孤知道你是被迫的。”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谢知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根本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和郑玄瑛之间的债,可以日后再算,大敌当前,最重要的是,让郑玄瑛彻底赢下这一局。

谢知悔的犹豫被太上皇看在眼中,他继续下了一剂猛药,“丽娘,孤这个女儿,一直都喜欢从孤手中抢东西。”

谢知悔眸光一震,在郑玄瑛面无表情的反应之中,朝太上皇走去。

郑玄瑛也不阻拦,好似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太上皇又是称病,又是将董良宜接到这里设计让她早产,不就是为了将朕引到这里吗?现在朕来了,你的人呢?”

话音一落,殿中一道婴孩的哭声响起,紧接着,连奉御再次疾步走了出来,“恭贺上皇,娘子诞下一女。”

“哦?将朕的皇妹抱来,”郑玄瑛吩咐道,“对了,太上皇刚才说,将贵太妃请来,朕瞧着这里乱糟糟的,还是让贵太妃待在殿中吧,她不是想见自己的孩子吗?只要她乖乖的,朕自会让她见到自己的孩子。”

不仅太上皇,就连谢知悔也震惊不已。

“你,你胆大包天,竟妄图混淆皇室血脉!”太上皇怒斥道。

郑玄瑛摇头,“安阳公主郑玄璧乃上皇亲女,与江夏王一母同胞,出生之时被钦天监断言需得养于水德之地方可长大成人,故而将她托付于朕送往江南,江夏王夭折后,贵太妃伤心欲绝,如今朕不忍见贵太妃思女心切,意欲令她们母女团聚,有何不可?”

“胡言乱语,段氏当年所生只有……”

“太上皇,当年高宗皇帝的林贵妃能生出双生子,段太妃为何就不能生下龙凤胎?”郑玄瑛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太上皇精彩的面色,呵醒了呆若木鸡的宫人,“还不快些回抱月殿将这个消息告诉贵太妃!”

“好好好,”太上皇面色铁青,“段氏大逆不道……”

“太上皇又说错了,您受到奸佞挑拨,一直对儿心存误会,段氏也是为大雍的江山社稷朝纲稳固,这才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太上皇一把将谢知悔扯过来,“你的意思是,孤是暗,你是明?”

“朕乃大雍天子,”郑玄瑛摊开双手,“口含天宪,不是明,是什么?”

“郑玄瑛,你逼君退位,实乃大逆不道!”

众人齐刷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雨之中走出了无数道身影,为首的那人长着与死去的安化王六分相似的脸,他的身后,赫然正是称病不朝数月的朔北王沈伯齐。

“何人敢直呼陛下名讳!”连廊的另一侧,羽林卫雀羽营主将骤然出现,他身后黑压压跟着一群身着甲胄的将士。

“对于他们的到来,太上皇似乎很意外?”郑玄瑛哈哈大笑,“那也不枉朕让他们在京中藏了半年之久。”

“这不可能!”太上皇气急,今日之局他分明胜券在握,驻扎在京中的禁卫军根本没有异动,北固军又根本来不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入京,这群人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

“儿能在边境藏起一支北固军,又怎么不能在京中藏起一营羽林卫?”

“只是一营而已,”太上皇扬声呼喝,“朔北王!”

“臣在!”沈伯齐眸中蓄起了一团火,仿佛要将郑玄瑛吞噬,“凭太上皇吩咐。”

“孤今日就要,”刚说到这里,太上皇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谢知悔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呼救,“上皇,上皇中风了,连奉御,来人!快来人!”

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息,紧接着,站在沈伯齐前头的青年吼道,“太上皇受奸人所害,众位将士随孤为上皇报仇!”

“报仇?”郑玄瑛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什么身份?凭什么号令清河府军?”

“孤乃太上皇之子,安化王之兄,旭王郑玄旻!”

“他是假的,”谢知悔义愤填膺道,“诸位不要被他和沈伯齐蒙骗了,太上皇早知沈伯齐居心不轨妄图颠覆朝纲,便联合陛下演了今日这一处戏,想看看沈伯齐究竟有什么阴谋,没想到,舅父,”她说到这里痛心疾首,“舅父你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不知从哪里找出的一个与安化王有几分相似之人称作王上胞兄,充作上皇子嗣,还给上皇下毒,致使上皇昏迷不醒,无人对证,不过,”话锋一转,谢知悔又道,“上皇在病重之中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大限将至,为防有人颠覆大雍江山,特向吾留下密诏。”

连奉御打开药箱,谢知悔从暗格之中取出血诏,“上皇在此诏中言明大雍天子唯陛下一人,所谓旭王,不过就是假冒的,诸位将士若是弃暗投明,陛下宅心仁厚,定会从宽处置。”

“你疯了吗!”沈伯齐难以置信,“你这样帮着郑玄瑛,是置我们沈氏于死地,你以为你帮了她,她就会放过你吗?到时候沈家、董家一起给你陪葬!”

谢知悔静静地看着沈伯齐。

“你,”沈伯齐意识到谢知悔根本不在意,“你别忘了,你是——”

谢知悔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笃定郑玄瑛绝不会让那句话被沈伯齐说出口。

郑玄瑛放下手中长弓,淡淡问道,“还要继续吗?不想继续的话,就,为朕拿下这个冒充皇族血脉之人。”

并非所有人都识时务,但那些人在羽林卫的压制之下不堪一击,不到天明时分,衍庆宫就恢复了平静。

等到朝臣得知昨夜发生之事后,谁都不敢相信,原以为一场会席卷整个朝堂的血雨腥风,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太上皇中风了,所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翌日,郑玄瑛下令将太上皇,董太后以及两位段氏太妃都带回上阳宫安置,同时向天下人昭示了安阳公主郑玄璧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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