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病入膏

连奉御的药喝起来比王灵媛的药苦涩得多,谢知悔原不是个耐苦的人,只是苦多了,也便麻木了。

有药喝,能治病,远比从前没药硬抗下来,是生是死全看阎王收不收这条命来得强。苦就苦点吧,谁让郑玄瑛大方,暗中送进来的药材都是上好的药材,不吃白不吃。

医师是好医师,药也是好药,可谢知悔服了药后,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差,起初几副药下去,尚能下地行走,谁知又接着饮了几副药,竟连床榻都下不了。

王灵媛从旁瞧着,心急如焚。

谢知悔的药是她亲手熬的,药方药材她也都看过,没有不妥,可药性一发,谢知悔却好似一只脚已经迈入了棺材。

“娘子,这药,要不咱还是别喝了吧。”王灵媛双手捧着药碗,怎么都不肯上前,“哪有药越喝身子越衰弱的,说不准,说不准……”

王灵媛不敢继续说下去,可谢知悔明白她在疑心什么,她在疑心连奉御被郑玄瑛收买,暗中给她下毒。

王灵媛是懂医术,但在治病救人一道上经验甚少,远不如连奉御这等实战经验丰富的医科圣手,诊不出自己的身子有异也实属正常,要是能诊出来,她才难办。自入宫以来,一直都是王灵媛陪在她身边,二人关系比她们同宫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亲密,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要让王灵媛知晓自己此身最大的秘密。

这既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王灵媛着想。

因此,面对王灵媛的担忧,她根本无法言明实情,只能颤巍巍地朝王灵媛伸出手,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端给予吧,即便是毒药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王灵媛却将这副戏言当了真,顿时泫然,“娘子可别吓婢子,哪有人知道是毒药,还心甘情愿喝下去的。”

谢知悔艰难地撑起身子,如瀑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覆满肩头,鸦羽一般的长发衬着她的面容更加苍白,容色枯槁,令人远远看着,也觉得她行将就木。

“听闻头发的寿命远远长过人的脏器的寿命,一个人哪怕人死了很多年,皮销肉烂,只余下枯骨,头发却可以完好如昨,原先吾还不信,今日见婕妤这副形销骨立却青丝如墨的模样,方知此言非虚。”

这话听得好不客气,谢知悔不用抬头也只来者何人,王灵媛也听出来对方的声音,却还是错愕地转过身子往廊下望去。

连奉御说,病人所在的屋子要时常透风,加上谢知悔不喜药汁苦涩的味道在屋中挥之不去,因而王灵媛每回端药进来前,都会先将直棂窗和屋门打开通风,此举倒是为郑玄瑛提供了便利,她不用人通传,也不用进屋,站在廊下便能将屋中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谢知悔紧跟着王灵媛的动作,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郑玄瑛身上,有片刻怔愣。

郑玄瑛平素喜穿红,有时亦穿郁金,今日一反常态,着了月白裙裾,发髻上也未曾簪着什么象征监国公主之尊的十二花树长簪,简简单单的近月髻上只用珍珠与贝母制成的花簪点缀,连额钿也从正红变为了银月色。

也是奇了,今日的郑玄瑛通身打扮之中寻不出一丝艳色,容色却比以往见时更加明艳。

再看看她自己……

谢知悔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皱巴巴的寝衣衣襟上,竟还沾着两滴深褐色的药汁,定时午时喝药不当心漏下的。她借着头发的遮挡,用指腹在痕迹处使劲擦了擦,可时辰已久,哪里擦得干净。

郑玄瑛在数丈之外看着,忍不住拧眉。

郑玄瑛今日过来是来做戏的。

章懿皇后活着时,她处处与皇后作对,作为沈后的侄女,董良宜不会是个能得到她好脸色的例外。

郑玄瑛也知道隔三岔五往折棠筑来一趟属实折腾,每回来都要演一回更是不轻松。可再折腾,也得演下去。

谁让她有一个爱看好戏,爱将底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爱看臣子们斗得你死我活,唯恐天下不乱君父呢?

她手中的权柄还不够重,权势还不够大,且她眼下所有的一切在旁人眼中都是来自于君父的赏赐,还不到掀翻棋局的时候,得忍。

十日前她在折棠筑,当着谢知悔的面摔了五色酥,却没有告诉谢知悔缘由,谢知悔定然觉得莫名,五日前,她借口在棠林散步路过此地,顺道进来坐坐并向婕妤讨杯茶,责罚了将茶汤洒到她手上的丹朱,谢知悔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就是谢知悔人病成了这样,还同她一道演戏,一道忍耐。

在看到谢知悔病成这副模样后,郑玄瑛的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一看到郑玄瑛,谢知悔便知她又是来为难她的,心惊胆战地从榻上滚落下来,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向郑玄瑛叩首,“妾,咳咳,给殿下请安。”

郑玄瑛犹豫了片刻,还是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婕妤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比前几日还要虚弱?莫非连奉御这种神医的医术也治不了婕妤?哎,到底是命啊……”

虽然知道是演戏,可郑玄瑛的话听着很是戳人肺管子,连王灵媛都听不下去,放下药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央求道,“殿下,我家娘子身子虚弱,若有招惹了殿下的地方,还望殿下息怒,放过我家娘子,婢子愿代娘子受罚。”

“息怒?受罚?”郑玄瑛又好气又好笑,“董婕妤,看看你调教出来的人,吾在她们眼中便是如此一个喜怒无常心性狠毒之人?动辄就不问青红皂白地责罚宫人不成?”

“殿下,阿媛她不是这个意思,”谢知悔撑着犹如风中残烛的身躯膝行上前,重重给郑玄瑛磕了三个头,“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词穷了?”郑玄瑛微微扶下身子,单手捏着王灵媛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说不出个所以然,吾就全了她拳拳护主之心。”

“殿下,殿下,”谢知悔跌跌撞撞地上前,意欲阻止郑玄瑛,可身子实在虚弱,稍稍移动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人事不知地倒了下去。

再睁眼已经是暮色四合。

谢知悔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并非幻觉,眼前这个坐在她榻边的人是圣康帝!

“陛下!”谢知悔被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就要起身行礼,却被圣康帝按住双肩,圣康帝温和地对她道,“你还病着,不必行礼。”

“谢陛下,”被圣康帝碰过的双肩令她倍感不适,可当着皇帝的面她并不能造次,只得隐忍着,感激涕零地问,“陛下怎么来了?妾重病在床,免得过了病气给陛下。”

“你病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好?”圣康帝答非所问,眉头紧蹙,怒斥一旁的连奉御,“你身为尚药局之首,怎么连董婕妤的风寒都治不好?!”

连奉御战战兢兢地跪下,拱手解释,“陛下,婕妤娘子,是,是从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从前只是没个引子将不足引出来,而今,而今……”

“你结巴什么!”圣康帝不耐道,“还不赶紧说下去,遮遮掩掩的,当着朕的面有何不能说的!”

连奉御的头在圣康帝怒斥声中越来越低,就差磕到地上去了,虽然胆寒,可圣康帝开了金口,话不能不答,“陛下,恕臣斗胆直言,娘子这是惊惧忧思过度之下,激发了潜藏于体内的不足之症,这才,病来如山倒!”

圣康帝听完连奉御的话,狐疑地撇向鹌鹑一般缩着头的王灵媛,“你是婕妤手下的掌院,你说,婕妤为何惊惧忧虑?”

王灵媛表现得比连奉御更加惊惧,她伏在地上,欲哭无泪道,“婢子,婢子不敢说。”

就日殿。

郑玄瑛阖上奏疏,背靠在案几上,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之色。

许殿正换了一盏新的蜡烛过来,见郑玄瑛面色不虞,问道,“殿下又在为朝政烦心了?您批阅了几个时辰的奏疏,也该歇歇。”

郑玄瑛将如山的奏疏推倒,压着怒火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杂事。”

许殿正暗叹了口气,宽慰说,“殿下才刚刚接触朝政,慢慢来,今日陛下命您处理鸡毛蒜皮的杂务,只要您做得好,陛下不会一直都让您如此的。”

“不会?”郑玄瑛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内乱之后,朝堂不稳,他称病躲过了所有明枪暗箭,如今倒好,吾好不容易稳住了前朝,他一登堂便拿回了军政要权,而他拿回权柄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用段氏。”

“段氏,段氏,”郑玄瑛冷笑,“眼看段容华有孕,他们的心思也是活络了起来。”

“如此一来,便有人帮殿下制衡沈氏了。”

“你以为,他起用段氏是为了制衡沈伯齐?”郑玄瑛摇头,“他用来制衡沈伯齐的,是吾,而段氏,是他为了防着吾成为另一个沈氏而锻造的利器。”

“殿下,慎言。”

“吾知道,”郑玄瑛端起烛台,从案几后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吾也知道,他就是这么起家的,如此手段,没有人比他玩的更熟练了。”

“殿下,夜里风大。”许殿正心疼地劝道,“您还是歇息吧。”

风过烛台,烛光闪烁,郑玄瑛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吾去配殿瞧瞧阿娘。”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