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连环策

“做的并不怎么样。”郑玄瑛瞧上一眼,就下了定论。

谢知悔被突然出现的人和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银针一个不妨,差点扎进指腹,还好郑玄瑛眼疾手快,就在针尖即将碰到指腹的那一刻,猛地攥住了谢知悔的手腕。

银针调了个头,从谢知悔手中转移到了郑玄瑛手中。

郑玄瑛用脚勾来一张月牙杌自觉落座,捏着银针对准烛光研究了半晌,“吾瞧着你这枚针同吾殿中绣娘的针没什么不同,怎么手艺差别如此之大?”

谢知悔闻言悻悻道,“素质又不嫌弃妾做得不好。”

郑玄瑛将针尖朝下插进针线盒中,故意挑衅道,“那怕是素质从来没见过好的。”

谢知悔心忧素质,本就心绪不佳,郑玄瑛还偏来火上浇油,她的心头顿时像压上了千斤重的巨石,令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素质跟着妾,的确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郑玄瑛没曾想竟得了这么一句回应,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口,谈不上难受,却也莫名不舒服。

她看出了谢知悔的伤心、难过、担忧、愧疚。

这就是母亲吗?有了孩子,全副心思都会系在孩子身上。

不,也不全是,并非全天下的母亲,都是这般模样。

她的阿娘不是,她的阿娘也不是。否则不会抛下她们,一走了之。

“思念素质了?”

谢知悔吝啬地掀动眼皮,分给了郑玄瑛一个目光,明知故问。

“你怎么光想着孩子,也不想一想你的夫君?”郑玄瑛饶有兴趣地拿起桌子上做了一半的衣裳,轻轻抖开,这尺寸一看就是给孩童做的,她看着看着,就变了脸色,“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谢知悔抓过衣裳护在怀中,“妾没打算做完,妾走几针就会将它拆了。”

“烧了。”

冷漠的声音穿耳而过,谢知悔咬着唇望向郑玄瑛,二人隔着灯火对峙,安静的屋子里,压抑的情绪如灯花一般爆开。

“殿下没当过母亲,自然不明白……”

“你想死吗?”烛火映在郑玄瑛眼中,犹如锻造锋刃时淬起的冷焰,她一张口,便将谢知悔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她抱着衣裳,开始颤抖。

郑玄瑛面无表情地坐着,看着,对面之人的喜怒哀乐,惊惧忧怖,渐渐比烛火还要分明,还要清晰。

自二人相识以来,她见过很多个谢知悔,却从未见过会害怕的谢知悔。原来她也有真正害怕的时候,果然人有了牵挂就会有软肋,幸好,她不是谢知悔,她是郑玄瑛,她没有软肋。

“你在你的盟友面前,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弱点。”谢知悔冷声提醒。

“妾从未向殿下遮掩过妾的弱点。”谢知悔将怀中这件未能完成,也根本不会做完的衣裳揉成一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抖着双手将它凑近烛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吾不希望再有下一次。”郑玄瑛勾住衣裳的一片衣角,将衣裳一点一点从谢知悔的手中夺过来,“这个,就作为你的罪证。”

谢知悔这下清醒了,伸手欲夺回,却被郑玄瑛制住双手,按在桌面上。

“清醒了?但是,”郑玄瑛笑了笑,“晚了。”

“殿下!”

“嘘!”郑玄瑛轻轻摇头,“你想将院子里的人都引进来,尽管叫嚷。”

谢知悔立刻压低声音祈求,“殿下,让妾烧了它。”

“落入吾手中的东西,只能由吾来处置,”郑玄瑛攥住谢知悔双腕的手贴着她的脉搏加重了力道,片刻后,她问,“怎么如此紧张?”

谢知悔不敢挣扎,怕闹出动静,又不甘让衣裳被郑玄瑛拿走,进退两难之际,她又听见郑玄瑛说道,“你不相信吾。”

这下,谢知悔一动都不敢再动。

郑玄瑛的指尖在手腕内侧叩了叩,每叩一下,谢知悔的心弦便扯紧一分,片刻功夫,她已经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起了一身冷汗。

衣裳留着,是个祸患,不管留在谁手中,都是个祸患。

“求殿下,烧了它。”谢知悔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气。

郑玄瑛抓着衣裳的左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沿着谢知悔的内臂向上游走,停在了她的脸颊处,指尖轻扫,沾染了一层湿意。

“吾留着它,也让你长个记性,在深宫禁苑,不该有什么情不自禁,若有,必然要付出代价。你我既为同盟,一旦你行将踏错,吾亦会被你连累,而吾若失败,你将再无退路,记住了?”

“妾,记住了。”

身上的压力陡然消失,谢知悔心头巨石却垒得更重。这一刻,多么像她被郑玄瑛堵在汤泉池的时候,进退无路,孤立无援。

“希望你是真的长记性了,否则……”

“妾记得,妾绝不再犯,绝不会再有所谓的‘情不自禁’。”谢知悔仰头,眸中雾气散去,只余下平静。

郑玄瑛似乎满意了,“嗯” 了一声,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差点忘记,吾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长栾辛昊,不日离京。”

“是吗,”谢知悔语气淡淡的,“那么,恭喜殿下了。”

正月十六,上元节的后一日,北燕使臣一行离京回国。

来时不过三辆车,去时却有十三辆,多出的十辆车皆堆上了大小不等的漆木箱,时大雍赠与北燕的国礼。

圣康帝亲自将人送到皇城外,而后令大将军沈伯齐代为送行。

北燕使臣来时花了近一个月,回去时耗费的时日足足多出了一倍,等到他们抵达北燕王都桑落城时,已经是暮春三月。

长栾辛昊回到王都后,先回了一趟府邸,特意洗去仆仆风尘,换上郑重的朝服,而后才带着大雍的礼册入宫朝见。

燕王桑极在自己的寝宫接见了长栾辛昊,桑极如今四十又四,因保养得宜,瞧上去倒是比与他同岁的长栾辛昊要年轻得多。

长栾辛昊一去数月,这数月之中,桑极翘首以盼,奈何天高路远,一直未曾有消息传来,他对南边传来的消息望眼欲穿这么久,如今总算等到辛昊归来赴命,一见辛昊,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长栾辛昊不紧不慢地行了礼,然后双手奉上大雍的礼单,“王上,这是雍朝圣康帝赠与我大燕的回礼,请您过目。”

桑极对这些死物都不感兴趣,他接过礼册随手翻了翻,除了对礼册上所记载的回礼之丰厚略感差异外,并无其他想法,比起回礼,他更关心辛昊此行的见闻。

长栾辛昊也没让桑极失望,将自己这一路上的见闻先捡些重要的向桑极娓娓道来,桑极在听到大雍国都上阳宫的富丽堂皇之时,竟有片刻的愣神。

“早年曾听王后说起过她的故乡,她说那里一年四季繁花似锦,若如你所言,王后那些话都是谦虚了。”

辛昊微微抬眼,真诚地赞叹,“那里的宫殿像是金银做的,殿里头的柱子上用金粉绘着各种奇珍异兽,就连窗户也都是用珍贵的贝壳做成,臣只是远远看着,就以为自己去了天上的神宫。”

桑极眸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只有那样的地方,才会孕育出王后这样的女子,难怪啊,难怪她从来瞧不上咱们王都。”

说起王后郑玄珍,桑极的脸上浮现几分不甘,辛昊觑着他的脸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斟酌着开口,“王上,臣有辱使命,请王上降罪。”

说罢,立刻跪倒在桑极跟前。

桑极闻言,猝然起身,面沉如水地问道,“怎么,难道雍朝的皇帝不同意孤的求娶?”

长栾辛昊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三下,“这正是臣祈求王上降罪之处,”长栾辛昊从怀中掏出另一封国书,“请陛下恕罪,臣并未将此国书,递交雍朝皇帝。”

“辛昊,你!”桑吉一副不信的样子,疾步走到长栾辛昊跟前,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羊皮国书,打开一瞧,发现还真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一份,他越看越愤怒,狠狠地将国书往辛昊身上一丢,怒吼说,“辛昊,你好大的胆子!”

“王上,臣的确斗胆,但是臣这么做是情有可原,请王上听臣解释解释。”

长栾辛昊是桑极座下宠臣,桑极对他很是信任,否则也不会将出使大雍的重任交给他,辛昊笃定桑极不会再盛怒之下杀了他,但是他此举也是铤而走险,他心中也没底。

好在桑极尚有几分残存的理智,他克制住想杀人的冲动质问辛昊,“说,你为什么有负孤的重托与信任!”

辛昊抬手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跪在地上诚恳道,“王上,臣这么做,都是为了您,为了大燕。”

桑极听罢连连冷笑,“孤让你出使大雍,代为求娶大雍长陵公主为我大燕继后,若你向大雍皇帝言明此事而他不同意,那么孤自会向他讨个说法,可是你呢,你竟然连提都没提,难道是去了一趟大雍,被南边的富贵繁华迷了双眼!”

“王上,臣的的确确是为了大燕着想,才因此按下国书。”长栾辛昊心头的紧张随着桑极一句句的质问而渐渐消失,他知道,桑极越是对他按下国书之事而感到愤怒,待后头听完了他的谋划,才会越发宠信于他,他定了定神,朝着桑极伏拜下去,桑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还不为所动。

拜完后,辛昊直起上半身,开始解释。

“王上,这一回臣在大雍见到了先王后的亲妹妹,大雍的长陵公主,王上您可知道,长陵公主,她如今可不是一般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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