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将郑玄瑛送走,谢知悔就来到了甘露殿,一来就段贵妃迁宫之事给圣康帝复命,二来,郑玄瑛今日正大光明地登了含光殿的门,她总得给圣康帝一个交待。
她来得巧,正好遇上吕大监送吴王出宫。吴王尚在孝期,虽未披麻戴孝,但是也穿着素服,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复从前的春风得意不说,就连从前身上的那一股温润气也消弭得干干净净,他听到动静朝谢知悔看过来时,谢知悔顿时有种被井底毒蛇盯住的错觉,她按耐住心底恶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缓缓走上前,“王上安。”
吴王打量了她片刻,拱手道,“宸妃娘娘安。”
谢知悔只想快些离开,可吴王却没有转身的意思,她只好佯装出关切之色,“王上节哀,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悲痛至此。”
吴王的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如今已是夜幕降临,光线不大好,谢知悔还以为只是她的错觉,直到吴王用平静地语调说,“还未恭贺宸妃娘娘晋位之喜。”
此时此刻,谢知悔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可她却不得不笑脸相迎,“王上言重了。”
吕大监见此情形,急忙出声解围,“王上,门下侍郎想来已经在王府恭候了,奴送您出宫,您也好早些回去接诏。”
望着吴王远去的背影,谢知悔陡然记起郑玄瑛曾同她分析过的局势:殿下说过,吴王为了向陛下表明忠心,会自请出征,看来,一切正如殿下预料的那样进行。
把控人心至此,谢知悔自愧不如。她不再多想,朝着正殿走去。
殿里头的香料换成木樨香,木樨香中带了点甜,闻着心情也跟着放松些许。谢知悔入殿后,先抬头看了一眼圣康帝,从圣康帝的脸色来推断他此刻的心情大抵不算差,于是才敢真正松了口气,她冲着圣康帝下拜,“妾,给陛下请安。”
圣康帝抬眸看过来,“来了?今日给贵妃迁宫,可还顺利?”
谢知悔抿唇摇头,“不敢欺瞒陛下,贵妃的病,怕是越发严重了。”
圣康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她又开始说些疯话了?”
谢知悔身形一顿,欲言又止。
圣康帝冷笑一声,“有什么不敢说的?朕的宸妃娘娘?”
谢知悔紧张地冷汗淋漓,她未曾想到,圣康帝竟然目光如炬地看穿了她,将她编造好的话尽数堵了回去,眼下这个情形,她不说实话怕是过不去这一劫,儿科若是说了实话,更过不去此难,思来想去,她只好先试探道,“陛下,不是妾不敢,而是,而是没有证据的事,妾不敢胡乱说,免得宫中流言蜚语又起。”
“你懂得这个道理就好,”圣康帝满意地点头,“朕之所以晋封你为宸妃,让你来摄六宫事,就是看中你性子沉静,不爱出风头,不过,朕也要提醒你,有时候宫里头的人惯会看菜下碟,你资历浅,若是再像从前一般,遇事只知道忍,只会躲,这后宫,你是管不好的。”
圣康帝这一番话说得轻巧,却是将一座山压到了谢知悔的背上,她刚入宫那会儿被郑玄瑛处处针对时,都未曾这么惊惧过,姜还是老的辣,天子之威,非她轻松能应对。
圣康帝要她听话,更要她识时务。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知悔果断提裙跪下,“陛下教训的是。”
“说说吧,贵妃,都说了哪些疯话?”
谢知悔闻言认真地回忆起来,“妾见到贵妃之时,她一直在问妾江夏王在哪里,妾,不忍欺骗她,只好告诉她说,江夏王已经附葬皇陵了,可贵妃却坚持认为江夏王没有死,被,被……”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圣康帝,见圣康帝没有制止的意思,这才继续道,“段贵妃说,是苗贵妃抱走了她的孩子,妾又说,苗贵妃也殁了,然而,段贵妃就说,那便是公主殿下,抱走了江夏王。”
圣康帝静了两息,忽然发笑,“还真是说的疯话。”
谢知悔见圣康帝没有觉察到异常,稍稍松了口气,更加小心翼翼地开口,“妾让宫人给贵妃用了安神的药,趁着贵妃熟睡,才将她送去昭庆殿,陛下放心,妾已经敲打过昭庆殿的人,命她们好好照料贵妃,然后,妾就回含光殿了……”
圣康帝听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回去以后,又怎么了?”
“回去以后,”谢知悔忽然面色转白,双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往前膝行了两步,伏在地上低声道,“妾请陛下恕罪。”
“你,何罪之有?”圣康帝坐直了身子。
“妾,妾刚接手六宫事,于许多宫务不甚了解,妾以为,六宫之中,除了就日殿,其余地方妾都可以派遣宫人前去打理,就,就命司造司往永坤殿的棠树上挂了些彩灯,妾以为正旦将至,在宫中挂彩灯是一直以来的惯例,不曾想,冒犯了殿下。”
圣康帝眸中浮现复杂的情绪,他问,“公主今日去含光殿寻你麻烦了?”
“没有。”
谢知悔回答得果断,让圣康帝更加坚信事实就是如此,他顿时大怒,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好一个公主殿下,越发没大没小了,朕刚封你为宸妃,她就给你脸色看,她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中!”
“殿下,殿下或许只是,思念章宪皇后,这才对皇后殿下留下的棠树,如此在意。”
“细究起来,那些棠树还是朕种下的呢,朕都没说什么,她倒是将永坤殿据为己有了?!”圣康帝脸色铁青,“你是宸妃,你管理后宫并无不对,起来!”
谢知悔摇头,“殿下今日,瞧着很是生气,陛下,要不日后,妾不管永坤殿的俗务了。”
“你怕她?”
谢知悔听得一激灵,方才那股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再度出现,她紧张地抬起头,“妾,殿下威严,妾不敢不怕。”
“你记住,你是大雍朝头一个宸妃,”圣康帝声音压得低,犹如毒蛇吐信,“也是她的长辈,是她的庶母,按照规矩,她该唤你一声母妃。”
“妾怎敢……”
“你敢,你不敢也得敢,”圣康帝一敲谢知悔满脸都是惧色的模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宸妃的身份,是朕给你的令牌,但是你得自己立得起来,才能震慑住六宫,明白吗?”
不知怎么的,谢知悔心里头油然而生出一股悲怆之感,她明白自己被圣康帝选为了刀,却没有想到,圣康帝将刀锋对准郑玄瑛的这一天,来得这样早,这样快。
殿下她,心里头真的就一点都不在乎,不难过吗?谢知悔忍不住想。
这片刻的失神让圣康帝以为自己的话有了效,谢知悔是被他蛊惑了,他趁机又道,“阿瑛,自幼丧母,朕往日对她格外纵容,纵容得她天不怕地不怕,等她长大后,想着扭转她的性子,却发现已经迟了,你若是能安抚住她,朕定重赏。”
重赏?
谢知悔忽然想笑,她明白眼前这位陛下从前是怎么蛊惑一个又一个女人为他争得死去活来的了。
皇后之位,储君之位,都可以成为诱饵,会被诱饵诱惑的,都会成为他的傀儡,受他驱策。
她大概是第一个根本不在乎这些,却不得不装做在乎的人了。
“怎么?怎么傻了?”圣康帝隐晦地问,“不敢想?”
谢知悔张了张口,颤抖着开口,“妾,妾,陛下圣心,妾不敢违逆,妾会全力以赴,决不让陛下失望,”再次抬头,她让圣康帝瞧见了她坚定的目光,。
圣康帝缓缓靠在凭几上,熟练地说出了那句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
谢知悔躬身退下,等到走出甘露殿,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湿了透彻。
就日殿中,郑玄瑛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扇子玩。
许殿正呈上来一盏乳浆,感叹道,“殿下许久不曾这么清闲了。”
“甘露殿那边,吴王可离开了。”
“离开了,吕大监亲自去送的。”许殿正想了想,补充道,“吴王与宸妃打了个照面。”
郑玄瑛接住折扇,看了过来,“她去的倒是快。”
“殿下今日去了含光殿,宸妃若是不去甘露殿,只怕陛下又要多想,”许殿正意有所指道,“谢娘子做事周到,倒是生怕给殿下惹麻烦,坏了殿下的局似的。”
郑玄瑛盯着手中的折扇,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笑意,这笑意还未来得及放大,只听许殿正又说,“幸而殿下早就将那两个人抓在手中,有他们在,谢娘子便会心甘情愿地为殿下办事。”
郑玄瑛面上的笑意顿时凝住,她用折扇轻轻推开汤盅,别开脸道,“不喝。”
“可殿下还未曾用晚膳,总该用些,保重身子。”
“喝不下,”郑玄瑛给自己寻了个有说服力的借口,“一想起接下来的硬仗,吾就头疼。”
“要不要让女医过来瞧瞧?”
郑玄瑛假意揉了揉额角,“你少说些话,吾就会好些了。”
许殿正不明所以,“臣哪一句说得不合殿下心意了?难道是……”
“打住,吾累了,你唤人进来给吾更衣。”
一句话暂时送走了许殿正,郑玄瑛捏了捏手中扇骨,“啪”一声丢进了不远处的白瓷梅瓶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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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哭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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