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永坤夜

这一天夜里,谢知悔睡得好好的,忽然被王灵媛晃醒,她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眸,好不容易适应了昏暗的夜色后,引入眼帘的是王灵媛急切的面色。她心下一沉,用晦涩的声音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灵媛掀起床帐,用金钩将纱帘勾住,斟酌了一会儿言语才开口,“陛下一个时辰前,以看护不力为由,发落了殿下身边的宫人,连许殿正都被打了二十大板。”

谢知悔闻言陷入深夜之中,过了许久,她才问,“是吾出手得太过了?”

“娘娘是为了帮殿下,”王灵媛安慰道,“只是殿下她,再这么僵持下去,怕是不能得偿所愿了。”

谢知悔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当她意识到郑玄瑛想要借北燕南下之机逼迫圣康帝予她东宫之位时,她就有种隐隐的预感,此事不会如郑玄瑛想象的那般顺利。

别说大雍,放眼历朝历代,都未曾有过公主当储君的,郑玄瑛被破例诏封为监国公主,能上前朝参政,就已经算是登上了历代帝女都无法企及的权力巅峰,她还想谋求更多的话,须臾之内,又怎么可能?

可郑玄瑛似乎对东宫之位格外急迫,她看不清这背后的原因,但既然她选择辅佐郑玄瑛,就只能同她一条道走到黑。

“娘娘,要不,劝劝殿下?”王灵媛急得在殿中来回踱步,“您有所不知,西境三州已经沦陷,北燕剑指关陇,大雍耽搁不起了。”

谢知悔缓缓抬起头,双眸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阿媛,我似乎从来没问过你,为何你会对殿下如此信服?你为何从一开始就相信殿下能够成为明主?”

这话将王灵媛问住了,她停了下来,不再来回走动,夜色昏暗,谢知悔看不清她的神色,过了许久才听到她开口说话,她说,“臣,并没有其他选择。”

谢知悔将这回答仔细想了想,问道,“你的仇,只有殿下能帮你报?”

“是。”

那么,谢知悔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其实,吾一直好奇,当年的北固军,真的被灭的片甲不留吗?”

王灵媛错愕地抬头,只听谢知悔又继续说道,“吾能想到的,陛下难道想不到吗?”

所以,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方底牌的险局。

“吾,想见一见殿下,阿媛,你能帮吾吗?”

见面的地点,在永坤殿。谢知悔从不知道,永坤殿,堂堂大雍皇后的寝殿地下,竟然有一方暗室。

谢知悔环顾四周,青砖砌成的墙密不透风,此处犹如铁桶一般,连只飞虫也进不来,她忍不住感叹,“这地方,像个牢狱。”

“说来你或许不信,”郑玄瑛点燃了火折子,又用火折子将暗室之中的一座落地烛台上存把长的蜡烛一一点亮,暗室很快就敞亮起来。

“不信什么?”谢知悔问。

“这座暗室,是陛下建造的,建来给吾的阿娘,也就是章宪皇后,作供堂之用,”郑玄瑛指了指四周墙上的痕迹,谢知悔仔细一瞧,才发现墙上并非密不透风,而是有许多排列整齐的孔痕。

“这是什么?”谢知悔上前端详了片刻。

“一个孔痕就代表一盏灯,长明灯,用来祭奠阵亡的北固军的。”

北固军……

“听过这支军队吗?”郑玄瑛问。

“听过,”谢知悔想了想,补充道,“老师曾提过,说,这是一支战无不胜的王师,北燕的克星。”

“那都是从前了,”四周空荡荡的,郑玄瑛寻了一处还算干净之地,盘膝而坐,谢知悔瞧见了,也走过去,在郑玄瑛对面坐下,郑玄瑛看了看她,摇头轻笑,“北燕的克星,终究折在北燕手中,煊赫一时的北固军,最终也是片甲不存。”

“大雍不需要战败之军,陛下不愿让阿娘光明正大地祭奠阵亡的父兄,又,怕她伤心,所以才建了这么一处偷偷摸摸的暗室。”

谢知悔低下头,关于商皇后此人,她从旁人口中听过许多和她有关的故事,有说她是先帝内定的太子妃,谁当了太子谁就能娶她为妻,也有说,今上还是濮王之时就对她一见钟情,先太子暴毙便是因为今上想要将她据为己有,还有说,她死因蹊跷,根本就不是难产而亡……

传闻种种,不一而足,当着郑玄瑛的面,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安慰,“殿下节哀。”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说说你吧,你设法给吾传信,说要见吾一面,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当面说不可?”

郑玄瑛的病尚没有好,说了几句就开始咳,空落落的暗室中回荡着她的咳嗽声,她每咳一次,谢知悔的眼帘就忍不住颤动一次。

“你怕什么?”郑玄瑛微微低头,仔细端详谢知悔的反应,“吾人已经来了,你才后悔,是不是有些晚了?”

“妾没后悔,”谢知悔小声道,“妾只是,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才能劝服殿下。”

郑玄瑛面上的笑意稍减,“你想劝吾见好就收?”

话都说到这份上,不管想没想好,都必须说,谢知悔抬起头,好让郑玄瑛看清她的双眸,她目光清澈,此刻其中并不含任何算计。

“殿下,就以摄政公主之位,领兵出征吧。”

郑玄瑛搭在双膝上的十指渐渐收紧,“你,不信吾能做到?”

“妾当然相信殿下能达成夙愿,只是,”谢知悔眼疾手快地按住意欲起身远离她的郑玄瑛,为了让郑玄瑛安安静静坐着听完她的话,她甚至改为跪坐在地,上手握住了郑玄瑛的双臂,不让她胡乱动弹。

向来只有郑玄瑛压制她,岂有被她制住的道理,郑玄瑛立刻想要反将,却听谢知悔恳求道,“殿下能不能听妾将话说完……”

这话听着像是商议,却连谢知悔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她一开口声音就软了几分,不像恳求,倒像,责怪。

郑玄瑛一愣,顺势卸了力道,任凭谢知悔将她按在原地。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眼下局势紧迫,殿下,您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你怎知吾不可能……”

“因为殿下不忍心,”谢知悔的双手缓缓下滑,落在郑玄瑛的双手上,她缓缓握住了她的十指,“殿下,十日不是赤霞城守军的极限,但却是你的极限,你不会忍心一拖再拖,让边关战火继续燃烧下去,若是十日之内陛下仍不应,届时被动的,是您。”

“你怎知,吾不忍心?”郑玄瑛笑问,“慈不掌兵的道理,宸妃娘娘,不会没听过吧?”

“那您为何一再提及北固军?”谢知悔反问,“您心中,对那些阵亡的将士,是痛心的吧?”

郑玄瑛不说话,双目直直地看着谢知悔,趁她不留神,手上一用力,将人拽到了自己跟前。

谢知悔平白无故地跌落在郑玄瑛怀中,心底有股莫名的情绪不断滋生,她却无暇多想,为了不继续激怒郑玄瑛,她选择顺着她的力道凑近她,郑玄瑛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她忍了又忍,才没有后退远离。

“母妃怎么胡乱揣测吾的心思呢?”

谢知悔暗叹了口气,她早就发现郑玄瑛时不时会抽风,一旦她激怒了她,她就会变得浑身长满了刺,妄图用阴阳怪气的言语攻击,让她不好过。

然而,被她叫多了母妃,自己竟也麻木起来,能够继续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话,“妾奉殿下为主,自然希望殿下万事顺遂,得偿所愿,只是,身为殿下谋臣,有时候也需得为陛下分析时局利弊,殿下,当局者迷,妾便要让殿下看清时局。”

“嗯?时局?这话听着新鲜,你想劝谏吾什么?”

谢知悔没处支力,只好扶住郑玄瑛的肩,稳住身形,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道,“妾以为,殿下不必在战前,谋立东宫。”

“你的意思是,等到战事结束,吾再用战功向陛下谋求储君之位?”

“一旦殿下有了战功,击退北燕,您手中的筹码就会多上几分,而且……”

“而且什么?”郑玄瑛饶有兴味地问。

“而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话不可谓不直白,郑玄瑛顿时对谢知悔刮目相看,“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谢知悔不回答,而是一鼓作气,将自己这段时日所思考的全部说来了,“殿下要东宫之位,光有战功还不够,还得留住军权,且,最好能得文臣的支持,至少当陛下要立殿下之时,那些清流士子,不可以死相逼要陛下收回成命。”

“堵住那些文人的悠悠众口?这可有些难。”

“所以需要时日,殿下想要储君之位稳固,军权,人心缺一不可,除此此外,”谢知悔顿了顿,“除此以外,殿下还得做好准备。”

郑玄瑛明白谢知悔话中的未尽之意。她一个女人,若是谋立东宫,就算成功,日后朝堂上的阻力也不会小,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争,届时她那个阿耶,怕是会以帝党同她相抗。

“那么,这一关,何解?”郑玄瑛觉得,谢知悔已经有了想法。

“迁都。”谢知悔只说了这两个字,郑玄瑛却豁然开朗。

很长一段时间内,二人都没有说话。

谢知悔知道,郑玄瑛只是在认真思索她的话,且她觉得,郑玄瑛一定会想明白。

“跟着陈砚衡,没白学。”郑玄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长进。”

“那么,殿下您想通了?”

“未尝不可一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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