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城距离已经失守的平州有百里之遥,百里的距离对于北燕而言一点也不算远,可是他们用了将近半个月,都没有能将与大雍的战线再往前推进一步。大雍之所以能够守住这一座人口万余的小城,究其原因,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赤霞城的折冲府军将军姓容名谢,曾为北固军百夫长,也是北固军覆灭后,为数不多的尚在朝任职之人。容谢虽然已经默默无闻了十余年,但是曾经也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场悍将,北固军兵败那一回,他被调去了后方押运粮草,这才幸免于难。虽然幸免遇难,却也在京中大理寺的牢狱里待了两年,后来商皇后难产过世,圣康帝才将他从牢狱中放出,发配边疆。赤霞城原折冲将军因他出身北固军的缘故,对他很是器重,容谢这才一步步在对方的力推之下,登上了府军将军的位置。
赤霞城三面环山,正西面则是一片平野,西北的山都是连绵起伏,高可接天的崇山峻岭,这便造就了它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但同时,也因为此城交通不便,只要进犯者守住西面,就有可能困死守城的折冲府军。
容谢将城中五千府军分了三班,三班轮岗,竟然也支撑了半个月,但若是后方再无支援,城中粮食终究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北燕早就猜到圣康帝会再派中央禁卫前来支援,但是想要进入赤霞城,只有从南边或者北边绕过山峰,自西面进入,而西边三州如今已经尽在北燕之手,只要他们守住西面,大雍援军就不能入城,因为北燕又抽调了两万人,加强了对西面的封锁。
郑玄瑛在来的路上,将赤霞城的堪舆图反复研究,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只是想要将这个想法付诸实际,还欠一缕东风。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东风主动送上了门。
比人先一步进门的是一支发簪,纯金打造的发簪,簪头浮雕了凤首,凤首口中衔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珍珠。
谢知悔的香囊信中提过抵达赤霞城下时,会有一人携一支发簪登门求见,却没有告诉她是一支怎样的发簪。那时郑玄瑛就有所怀疑,谢知悔凭什么觉得,紧紧凭借一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发簪,她就会相信对方。
然而,当她重新看到这一支发簪之时,她忽然就明白了谢知悔的自信。
这一支发簪,于她而言的确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因为发簪的第一人主人是她的母亲章宪皇后,而她的母亲又在阿姐长庆公主的及笄礼上,将它送给了阿姐,后来阿姐和亲,离开洛州那一日,发间就簪着这一支发簪。
故人音容犹在眼前,郑玄瑛握着发簪,吩咐将那人带来,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敢拿着这东西登她的门。
可当对方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郑玄瑛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某,给公主殿下请安。”来人单膝跪地,恭敬地叉手弯腰。
郑玄瑛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确信自己看到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自己的幻觉,“你,这支发簪,是你递进来的?”
来人缓缓抬起头,朝郑玄瑛露出温和的笑意,“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的确许久不见了,郑玄瑛想,久到她根本就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殿下是不是以为某死了?”
下一刻,对方久戳中了她的心思,郑玄瑛想像小时候被阿姐抓包时那样笑笑,可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她已经不是阿姐还在之时的她了。
“你没死,为何久不回京?”
这话一说出口,郑玄瑛就知道自己不该问。
为何不回京?各种缘由,显而易见,以此人的身份,回京的第二日就会被秘密处死。
“宸妃娘娘给殿下的锦囊,殿下看了?”
郑玄瑛的目光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锋利起来,“你,与她,怎么认识的?王行益?”
王行益,庄惠贵妃的内侄,长庆公主的表兄。庄惠贵妃原只是章宪皇后在东宫之时的婢女,被当时还是太子的圣康帝醉酒临幸,不久之后被诊出身孕,在章宪皇后的竭力要求下,被封为太子良娣。圣康元年,怀着圣康帝第一个孩子的王良娣被封贵妃,不久之后生下公主郑玄珍,后来王贵妃病逝,临死前向圣康帝请求,能看在年幼的公主的份上,为她看顾家人,而彼时王贵妃的家人就只剩下了她远在家乡的阿嫂和内侄。
贵妃死后,郑玄珍被章宪皇后抱养,庄惠贵妃的阿嫂和内侄也被接入京城,由章宪皇后的母族,商氏一族照料。王行益幼时时常被接入宫中,也算同长庆公主以及郑玄瑛一同长大,他年长郑玄珍五岁,年长了郑玄瑛九岁,郑玄瑛为中宫嫡女,同其他妃嫔生的皇子都合不来,却因为郑玄珍的缘故,拿王行益当兄长看待。
圣康十五年,当时还是贵妃的沈孟姿欲夺后位,为此不惜将尚未加冠的独子郑玄瑀送入朔州军中锻炼,沈氏为保郑玄瑀安危,安排王行益随行,因为王行益是商氏的人,有他在,那些商氏藏在暗中的旧部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加害。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郑玄瑀还是被北燕劫持,圣康帝用郑玄珍和亲换回郑玄瑀,却被北燕告知与郑玄瑀一起的王行益感染了风寒而亡,消息传到京城时,郑玄瑛根本不敢相信,可直到郑玄珍和亲,王行益都没有出现,她这才觉得,王行益真的死了,否则他绝不会不管阿姐。
她没想到,王行益竟然没死,有朝一日,还出现在她的面前,且同谢知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是这个猜测实在太过诡异,她下意识否定了它。
郑玄瑛陷入沉思,王行益也不开口,安静地等待着,等着郑玄瑛地怀疑,猜测,甚至是质问,但是他没料到,郑玄瑛还是重复了方才的问题,“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王行益斟酌着语言,郑玄瑛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忽然间,王行益明白了,于是他回答,“谢娘子成婚之时,某在场。”
“王显之,王行益,”郑玄瑛用簪头敲了敲掌心,“别告诉吾,王显之,是你安排的。”
“是公主的意思。”王行益加重了“公主”两个字,郑玄瑛立刻明白他口中的公主不是自己,而是阿姐郑玄珍。
“公主路过朔阳驿时,曾救下谢娘子,命臣暗中帮衬,后来谢娘子及笄,其父谢郎意欲将其赠与朔州官吏为妾,以换取官位的机会,公主得知谢娘子境况,要臣为谢娘子择一夫婿,助她脱困。”
王行益三言两语之间,透出了许多信息。
郑玄瑛一句一句求证,“所以你没死,一直在北燕蛰伏,直到阿姐和亲,你联络上了她。”
提起长庆公主和亲之事,王行益的脸上一闪而过眸中晦暗不明的情绪,被郑玄瑛敏锐地捕捉到了,“你一直都在阿姐身边吗?”
王行益摇头,“我当年随齐王入军,又一同被北燕劫掠,当年我无意之中听到沈氏派来的人游说燕王,说他们可以用公主和亲,结双方姻亲之好,于是我装作感染风寒,成功被他们扔出营地,我本想暗中回到大雍,将沈氏与北燕的密探禀告陛下,可是迟了一步,直到公主抵达朔州,先一步发现了我。”
“公主在北燕的这些年,如履薄冰,我身不能入北燕王宫,便受公主之命,替她在宫外做些事。”
“营救谢娘子就是其中之一,”王行益低下头,掩盖了眸中神色,“只是公主死后,我急于查清公主难产真相,故而一直未曾同谢娘子联络过,没想到等我再去找她时,她已经不在朔州了,后来我多方追查,才发现,她被沈伯齐的人带走了。”
“于是,你又去京城联络上了她,”郑玄瑛如今可算明白了,谢知悔从山下掉下去,怎么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她的人压根没来得及出手,而沈伯齐自导自演,他的人出手相救,却将人搞丢了,还是谢知悔自个儿找回去的,“那日她在姑若山遇到野兽袭击,是你救了她。”
话音一落,郑玄瑛又补充道,“不止吧,她会出宫,也是你暗中推波助澜。”
王行益没否认,却也没承认,他只说,“我岂能左右陛下决定,是沈伯齐主导。”
“但是沈伯齐的手还没能够伸进钦天监,而阿姐,她曾在郑玄瑀之死一事中,救过钦天监大司监,才使得他没有被陛下迁怒,幸免于难。”
“大司监日后,亦可为殿下驱使。”王行益看了一眼凤首簪,“臣此行前来,亦是愿受殿下驱使。”
“可是王行益,怎么多年过去了,你我已有多年未见,今非昔比,吾焉能立刻信你?”
王行益似乎早知她会是这个反应,不仅不失望,反而有些欣慰,“殿下终究不是从前那个小孩子了,也知居高位者,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卷,“这是臣这些年亲自用脚步勘测丈量过的北燕以及它与大雍接壤的诸多山脉,这是臣的敲门砖之一。”
“之一?”郑玄瑛接过堪舆图,追问,“其二呢?”
“如今正在殿下手中的,您不久前才寻到的董良宜,是臣的第二块敲门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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