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瓮中鳖

赤霞城周边多山脉,想要绕过南北山脉,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西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郑玄瑛在赤霞城东侧的小菖山下驻军五日,都没能再近前一步。

急的不仅是她,还有北燕主将,长栾辛旻。长栾辛旻是北燕大侍中长栾辛昊的族弟,长栾辛昊曾奉燕王之命出使大雍,派出华罗公主和亲的建议就是长栾辛昊所提出的,只是当时北燕谋算的是不费一兵一卒篡夺大雍朝的,虽然华罗公主死得早,令他们君臣的谋划毁于一旦,但是至少,也给了北燕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借口。

与身为文臣的族兄长栾辛昊不同,长栾辛旻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他一贯看不起文臣那些所谓的纵横捭阖、远交近攻之策,在他的脑子里,只有用拳头何武器解决问题这一个念头。长栾辛旻早就想率领大军与大雍一教高下,可是长栾辛昊一直压着他,直到华罗公主暴毙而亡,长栾辛昊才不得不同意他的出兵之举。

在长栾辛旻眼中,值得被他尊为对手的只有活在传说之中的北固军,大雍其他的府兵,无论是中央十六卫还是地方折冲府,都不被他放在眼里。长栾辛旻觉得此战可以速战速决,甚至在出兵前与同袍定下了一同回王都喝夏酒的约定,而他在连夺三州还未曾被赤霞城阻挡脚步前,始终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他将赤霞城困堵半个月有余,未能再往前一步,他才好好地看待起大雍这个对手,或者说,赤霞城的守将,折冲将军容谢。

北燕军帐,长栾辛旻气急败坏地闯入主帐旁边的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帐篷,帐篷内住的正是圣康帝派出了多名暗探酒遍寻不着的吴王郑玄瑞。

吴王正在专心致志地作画,听到动静连头也懒得抬,说道,“将军再急也无用,按照日子算,大雍的援军快到了。”

长栾辛旻忍了吴王很久,在他眼中,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个背叛了自己母国的叛徒,什么天皇贵胄,还不如桑落一市井小儿,连王都街上的三岁孩童从小都知要誓死效忠桑落,效忠大燕,他自出生起就受大雍百姓供养,到头来却将大雍卖得干干净净,倘若不是留着他还有用,他早就想一刀结果了他。

“既然吴王你也知道援军快到了,为什么不助我们趁早拿下赤霞城?” 长栾辛旻故意将腰间的佩剑重重往吴王面前一丢,威胁的意味显而易见,可吴王不慌不忙地画完最后一朵鸢尾花,才缓缓抬起头,“赤霞城的堪舆图,吾早就给将军了。”

言下之意,你始终无法攻破赤霞城,是你自己不行。

长栾辛旻气得面色涨红,吴王的确给过他地图,但是赤霞城的地图和之前给他的金、凉、平三州地图并不一样,赤霞城的地图上没有军力布防,更没有详尽的山川河流走向。紧靠着一份标注了城门在哪里,城郭形状的地图,是无法排兵布阵的。

吴王显然在敷衍他,长栾辛旻深吸一口气,劝说道,“吴王你如今身在大燕,便是大燕的客人,大燕定会护你安全,也为了您能彻底安全,还希望吴王能继续祝我们一臂之力。”

吴王安静地听完了长栾辛昊讨价还价的威胁之语,慢吞吞地起身,状似不经意地问,“将军是觉得,吾上回给的堪舆图,不够详尽?”

长栾辛旻正想开口说是,就听吴王继续道,“可是,本王以为这样一份堪舆图就够了,将军不是一直想和北固军一决高下吗?”

长栾辛旻的双眸忽然浮现锐利的精光,吴王恍若未觉,“赤霞城的守将,容谢,当年是北固军的百夫长,北固军当年同大燕对战时,可从来不需要了解你们在各个城池的军力布防。”

“你此话当真!”长栾辛旻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吴王的衣襟,“赤霞城的守将,是北固军出来的?!”

吴王慢条斯理地掰开长栾辛旻的五指,整饬自己被抓乱的前襟,“将军不信,派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长栾辛旻果真急匆匆走了,吴王冷笑一声,低头看向案几上刚画完的画作。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谁射杀了鹿,谁就是他最终的选择。

小菖山下,郑玄瑛已经眺望山顶整整五日,期间副将一直询问她何时出兵,对此郑玄瑛只有一个回答,“等。”

等什么,无人知晓。

当副将第六日再一次例行询问时,郑玄瑛出乎他意料的,给了一个同之前不同的回答,她说,“明日。”

副将迟疑了片刻,提议道,“殿下可要传召营将前来商议明日出兵之事?”从他们启程开始,郑玄瑛就从未与任何人商议过战术战略,也未曾有任何的排兵布阵,他们都在担心这位养在深宫的殿下根本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从而对此次战况没有任何清醒的认知。此次出征,陛下又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没有安排大将军随行,如今军中职位最高的就是他一个副将,左羽林卫有三大营,每一营都有一名主将,身为目前官职最高的那个,他自觉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提醒公主殿下,正常的作战经过应该如何。

可郑玄瑛却摇头,“翎羽营南行,雀羽营北行,冠羽营留候,就这么安排吧。”

“殿下,这……”副将觉得这样的很草率,很不靠谱,简直是枉送人头的一个决策,“臣以为,还是……”

“吾掌虎符,又持陛下诏令,这些,还不足以令尔等听命行事?”郑玄瑛的口吻不容置疑,副将忽然想到了有关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的传闻,顿时不敢再有异议,急忙低头下去传令。

等到人都走光了,王行益才从角落处转出来,递给郑玄瑛一张信笺,信笺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个圈。

“殿下有把握?”

郑玄瑛将信笺揉碎了塞进山石之中,平静的目光下潜藏着激动的锋芒,“长栾辛旻想瓮中捉鳖,可谁是瓮,谁是鳖,他又怎么敢确定。”

这是她的第一场仗,所有人都看着,她必须“独断专行”地赢下它。

春日已至,西北群山山顶却仍被积雪覆盖,雪顶与苍白的天际浑然一体,锋利的山刃像是被拦腰催折,雪线断处,飞鸟惊慌失措地掠过,逃也似的离开了是非之地。

荒野大地上,地面震颤,尘土飞扬,风烟过处,铁甲重鸣。

容谢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第一次见到围困了自己半个月之久的对手。与长栾辛旻突如其来的激动所不同,他很平静,平静地像是接受了不可扭转的必死之局,却仍决定孤注一掷,血战到底。

这种波澜不惊之下潜藏的悲壮,令长栾辛旻越加兴奋,他就像饥渴了多时的野兽终于嗅到了鲜血的气息。

风烟渐渐停止,震颤了良久的大地也终于安静下来,然后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巨大的撞击声从地下翻涌至地上。

当容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平静的目光终于泛起了涟漪。

赤霞城,最大的秘密,竟然被北燕给破解了。

惨叫声不断传来,伴随着一同袭来的,是皮肉烧焦的气温,焦香到令人作呕,而容谢周围许多人都忍不住干吐了起来。

长栾辛旻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吴王不帮他,没关系,他们大燕,早有谋划。前几日派出的暗探除了打探容谢的身份,更重要的是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

他一直纳闷为何赤霞城的城门始终无法攻破,直到城中细作的消息传来,他才知,原来赤霞城的四座城门,皆为精铁打造。

既然精铁无法轻易击破,那么就让精铁制成的城门,变成炙板,他不相信城门后的大雍士兵能够抵抗得住不断增长的高温。

攻城器的顶端被包裹着打量的枯枝,这些枯枝足够让火焰燃烧很久,直到将门后的那些人都烧熟。

惨叫声比他设想的还要激烈,可城阙上的容谢只在一开始诧异了片刻,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下一刻,箭矢如流星一般袭来,长栾辛旻意识到,容谢当真穷途末路了,连城中最后一批的箭镞都舍得用上了,这是打着就算城破也要多杀几个大燕士兵的念头来的。

长栾辛旻早有准备,盾牌围城了铁桶一样的包围圈,击中盾牌的箭镞很快就被反弹回去,成为他们白捡的武器。

长栾辛旻透过盾牌看到了遗落满地的羽箭,他打算等到一会儿入城,就将这些羽箭还给他们,当然,以另一种方式。

这般想着,紧紧关闭了干个月之久的城门,在他面前轰然大开。

长栾辛旻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下令,“入城!”

一万人入城,两千人殿后,这是长栾辛旻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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