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宁老师说什么,林方晴都奉为圭臬。
尽管,9月京舞开学,宁老师到机构来的次数少了。林方晴还是觉得,到北京上这个培训班的钱,交得不亏。
而她对宁老师,好像产生了一种……超越学生对老师的“崇拜之情”。
宁老师随手递给她一张写着新技巧组合的便签纸,她没有像别的同学一样练完就扔。
回到寝室,她坐在昏暗的台灯下,一点点抹平纸上的折痕。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他手指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夹进了自己带锁的日记本里,压在了一朵干枯的玉兰花下。
每天晚上,她都会偷偷加练。
宁老师只有偶尔才会出现。
远远听到他转开门锁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方晴就会止不住地嘴角上扬。
尽管,每次看她跳完,宁老师都没有好话:
“一团糟,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要慌慌张张,把动作吃透。”
“脚尖,脚尖的知觉呢?”
虽然都是骂她,但她能听出,他的要求是向上叠加的。
终于,这支舞,她算是跳下来了。
但很快,排练进入了瓶颈期。
林方晴跳舞投入到几近疯魔,动作很容易被情绪带跑偏。
音乐结束,宁老师站在镜子前,眉头皱着:“林方晴,你能看到自己跳舞吗?”
林方晴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同样的一段舞,你跳十遍,十遍错的地方都不一样。”
“第一遍手位高了,第二遍脚下抢拍,第三遍,轴心不要了。”
“你喜欢这么跳,不如直接去考场上即兴表演吧,我还给你编什么舞呢?”
说完这话,他又离开了教室。
留林方晴瘪着嘴,坐在地上。
她倾尽所有地去呈现,就是为了能让宁老师看到她的努力,结果却适得其反。
那晚,她比以往更早回到寝室。
躺在床上,她用随身听反复听那盒已经有点磨损的配乐磁带,直到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宿舍的铃声响了。
林方晴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枕头边的随身听早就没电了,耳机的线缠在她的头发上,她却好像悟出了什么。
她斗志昂扬了起来,冲到教室,多想立刻见到宁老师。
可他偏迟迟没有出现。
她又怀着这样的心情等了好几天。
宁老师再次出现在机构时,林方晴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老师,我知道了,我不跟大调,我跟那个重音。这样我就能卡死在音乐里了。”
宁老师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拉开一点距离。
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也是他的意思。
他想让她听底噪鼓点,又怕她做不到,节奏反而更乱,所以才让她在心里自己数拍子,跟大调。
他没想到,她竟然能自己悟了出来。
“先去上课,晚上再说。”他收起笑容,走进教室里。
那晚的舞蹈室里,林方晴让宁老师刮目相看,她的表现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好。
她不仅完全消化了那一段高难度动作,而且丝丝入扣地跳进了音乐里。甚至在一些细微之处的处理上,有了一点自己的风格。
那时的北京已是凛冬,夜里的舞蹈室暖气不足,像个冰窖。
林方晴只穿着吊带体服,和一条薄裤。宁老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那身体像刚出山的和田玉,清透的白,又因为剧烈运动,皮肤下泛着一层鲜活的红晕。汗水蒸发,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烟。
他别过眼,喝了口水。
已经到嘴边的“明天不用来了”,他生生咽了回去。
林方晴察觉到宁老师看她的眼神之中有几分闪躲,却不明白这闪躲是为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到北京之后,她对自己的外形越来越不满意。
一天中午,在宿舍里。
林方晴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笑容,可怎么练都觉得不对。
她手里捧着刚买的,加了薄脆和火腿肠的双蛋煎饼果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饭本是她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光。
可她转头看身边的女孩,都快瘦成竹竿了,还只吃一个水煮蛋的蛋白。宿舍里永恒的话题就是:我的脸似乎有点肿,我的胳膊根还是有肉……
林方晴再看看手中的煎饼果子,瞬间不香了,索性丢进了垃圾桶里。
她对京舞的向往,和对宁老师的向往交织在了一起。自卑有不自知的爱慕作肥,滋生得更加繁盛。
她开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减肥!
之后的几个星期里,她每天只水煮菜、苹果、蛋、玉米。
一开始只是饿,勉强能熬。
后来,这种饥饿感变成了一种抓心挠肝的慌。每次练完大跳,她都感到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
晚上,她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肚子里似有一把钝刀在绞,咕嘟咕嘟直叫。听见室友在下面啃苹果,发出清脆的咔喳声,她会不自觉地分泌唾液。但真吃到嘴巴里,又一点味道都没有。
再后来,她一看到食物,就恶心、干呕,整个人都像是打了霜一样。
一天夜里,她又在教室里练技巧展示组合,宁老师刚巧到教室来看她。
林方晴一时兴奋,连翻三个前桥,接一个踹燕。怎料,右脚踝一软,整个人往后仰去。
就在她后脑勺几乎撞上地面的一刻!
宁老师冲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惯性让林方晴直接撞进了他的胸口。
她两眼一黑,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那双箍住自己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依稀可见。
可林方晴还没站稳,宁老师却忽地松手了。
他往旁边撤了一步。
林方晴顺势,一屁股跌坐在了地板上。
她心跳如雷,几乎要撞出胸腔。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的鼻腔好像还留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北京的雪的味道,有些凛冽,还有一丝丝的甜。
她还在晃神,宁老师开口问道:“几天不见,你怎么退步了?”语气严肃。
林方晴心虚地眼神乱飘,不知如何作答。
见她嘴唇发白,脸颊凹陷,宁老师突然问:“你没吃晚饭吗?”
林方晴答:“吃了,吃的苹果。”
宁老师又问:“中午呢?”
林方晴答:“水煮白菜。”
她心想,宁老师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也嫌她太重了?
然而,下一秒——“你不想活了是吗?”
他的声音添了几分怒意,让林方晴一怔。
宁老师继续说:“你这么大的训练强度,吃这么点,是想落下终身残疾,还是想直接一头撞死在教室里?”
林方晴懵了。救她的是他,骂她的也是他。
饿肚子的苦,叠加被骂的苦,层层叠叠涌上心头:“我们宿舍里的人都这么吃……”
她嘴唇直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有人都说我胖,说我减肥才可能考上京舞。”
“我不……我不就是想留在北京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宁老师那张脸。
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句“我不就是想留在你身边吗?”她咽了下去。
宁老师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语气转柔:“林方晴,你想要留在北京,不是要去跟别人比瘦。你的优势是力量,是弹性。你把自己饿得风一吹就倒,你拿什么赢?”
“可是,”林方晴还想顶嘴。
“别可是了,不要犯蠢,好好吃饭,长肌肉,你才有一线希望。”
林方晴的眼角湿润了。
宁老师是在北京第一个关心她的人。
他让她“好好吃饭”。
按他说的,林方晴不再节食,死磕技术技巧。
2003年1月,机构里的老师都说,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虽然身高劣势依然存在,但动作的准确度大幅提升,和北京本地舞蹈专业的孩子不相上下。
林方晴顺利通过了京舞初试。
农历新年快到了,届时培训机构会放假。
林方晴的家太远,计划留在北京备考。
放假前几天,宁老师看到林方晴为了那几个超高难度技巧,练得满身是伤,提出:“《临江》最后那组跳,改成分腿跳接控制。难度降半级。”
林方晴听他这么说,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又开始大哭。
见宁老师没有安慰她,她擦干眼泪,也不理他,继续用命去练原版动作。
林方晴以为,宁老师最终还是觉得她不行,她够不到京舞的门槛。
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她只能重复,让身体替她说话。
2月,整个培训机构都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除夕夜,林方晴和父母讲完电话,想家想的睡不着,只能又去教室练舞。
雪后初晴,月光洒在白皑皑的雪上,反射进那个半地下舞蹈室的小窗户里,在地胶上铺了一层银霜。
走廊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修好了,也照进教室里。
林方晴站在两道光源的交汇处,幻想自己就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
那晚,她没有像平时一样死磕动作,重复练习。
她随便播放了几首喜欢的音乐,全凭心情地肆意发挥。
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慢慢褪去,只剩下她还在舞蹈。
这次,她是真的没想到,宁老师会出现。
他穿着黑色长羽绒服,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雪化开的湿润,坐在地板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林方晴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回望向他。
她爱笑,也爱哭。
此时却没有笑,也没有哭。
两人就这么在音乐中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同时都低下头去。
宁老师打破了沉默:“林方晴,让你降难度不是认为你做不到,是希望你在考场上更游刃有余。”
他早看穿了她的执拗。
随后,他笑了:“在京舞,我见过很多被尺子量出来的、守规矩的’天鹅’。”
他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但你是少见的天才。”
听到这里,林方晴屏住了呼吸。
“考场上,别去想什么动作,什么技巧,相信你自己的身体,就跳你心里的那条江。”
说完这些话,宁老师起身走了。
羽绒服摩擦过门框,发出簌簌的声音。
林方晴还站在两道光的交汇处。
她慢慢坐在了地板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天才。
他说……我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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