霪雨霏霏,连落江残。
正当梅雨,空息阴腻,压天铅云掩本色,湿寒阴雨覆城池,落天之雨休无止,衬泡人烟显闷沉。
埠头繁地落商府,厚垣环宅,朱扉鎏金。
院设满堂显繁奢,回廊萦折,步庭深,入烟池,浸雨寒。
正厅敞亮,内屋烧着南阳沉水香,烟气萦盘沉降,漫延绕入罗汉榻。
罗汉榻上的男人气度雍容,鬓发掺白,年岁尚未半百。
此人是松江地界深耕数十年,掌握着半数海运商贸的巨亨。
前些日子,他才从贩子手中得了个绝色美人,其女貌若天仙,姓苏,芳名一个惠。
梅雨码头畔,女人身着着和式布衣,鬓发略散,怀搂着稚子,眼含着疏离,浑身润透着凄楚。
他本应该对这个外族女子生出芥蒂,避而远之,但奈何仅仅只留了一眼,却再难以忘怀。
纵使女人没有刻意打扮,面上又露着疲惫,但美人骨相的艳,可是多少风霜都无法摧残的。
倾城般的艳色胜压过了松江满城的风月,让半身阅艳无数的商老爷对此也为之倾慕。
一时的色迷了心窍,让一个谨慎的商人抛下了一切猜忌,未问来历,便当即掷下重金,将女人与其稚子一同买下,收入府中外室。
接入府后,他明知晓女人来历蹊跷,身份尚且存疑,但他也只当这是落魄佳人必有的过往云烟,从未放在心上过。
但他终未能想到,这桩因色而起的艳遇,却会因他一时的松懈而引来临门的祸事。
哒-哒-哒-
午后未时,府中管事躬着背,疾步闯入了正厅。
卧在中央罗汉榻上休憩的商老爷闻声,眉目骤沉,他转了转寸间珠串,冷言斥问道:“做甚?”
管事闻言,步伐略压沉,他面显着惶疾,附身悄凑至商老爷耳畔,传道:“老爷,外头来了帮人…”
“为首的女人自称是京都藤野氏,堵在门口许久,一直执言要见老爷。”
商老爷顿住了寸间的珠串,他捏着珠子,睁眼瞥去眸,质问道:“藤野氏?”
“哼,他族族人今日如此无礼,老家主都不管管?”
管事颤言道:“此女…自称是…藤野新主…”
“嗯?”
商老爷瞪眸,顿然一愣,他蹙着眉,抬手示意道:“让她进来。”
哒-哒-哒-
语下片刻,藤野千鹤便带着四近卫缓步踏入正厅。
榻上商老爷见这阵仗不由得一怔,为首自称新主的女子,年龄观测尚小,她长相青嫩,举止间也还含有着深闺女子独有的温婉。
疑虑间,他为此定了神,连忙撑靠着坐起身,拱手客套道:“寒舍简陋,小姐远道而来,我等未能远迎,还望您海涵。”
“请坐。”
藤野千鹤闻言扬起笑面,颌首回意后,缓步落于客位,她两手交叠于腿间,轻扫过厅内陈设,再温言周旋道:“怎敢,怎敢。”
“是晚辈今日擅自登门,有失礼数,还望老爷莫责怪呢。”
“哦?”
“松江商贾云集,老爷执掌海运命脉,坐拥万金家财。”话语间,藤野千鹤的眼角渐渐眯起,语气刻意放轻,含带着调侃。
“晚辈能见到您都是福气。”
她的好一番话,顿时捧得商老爷心情愉悦,他为此心头一松,无意间放下了警备。
哈哈-好--
他大笑着抬手摆了摆,示意下人奉来茶水后,微笑着接话道:“小姐谬赞,我的这些和你们藤野氏比起来,不过只是薄产微业,并不值得一提。”
“倒是我不知小姐,今日为何突然登门,是为了前个月合作的事宜,还是另有要事?”
藤野千鹤笑面未动,她对对方不加掩饰便递出的话口,未先去理会,而是眸含痴痴,侧身端过一旁的白瓷茶盏,捻盖压摆着杯中浮沉的叶片。
哼哈--
商老爷见此略惑,他面色一僵,蹙着眉接问道:“小姐?”
哼-哈--
藤野千鹤轻扬唇,嘴角的笑意难掩,她语气略压得散漫,同在谈趣般,戏谑开口道:“商事合作都是后话。”
“晚辈今日登门,是为了件颇为新奇的私事,晚辈实属好奇,便才特地前来,想要求证一二。”
商老爷眸光一颤,唇角微触,扬眉接道:“哦?说来听听。”
藤野千鹤一愣,随后嘴角一撇,嗤笑着抬起眸,盯着榻上的商老爷,字句刻意轻缓地讲述道:“深闺女子,自幼都要受礼教桎梏,婚事从来都不由己,行为从来都不由心…”
“但,家中阿姊却因自幼娇生惯养,而自诩清高,擅自背弃婚约,从夫家逃了出来。”
说着藤野千鹤像是来了兴致,她抬了抬嘴角压声,刻意加重了些调侃意味。
“她容貌绝世,天赋出众,向来桀骜,自诩傲骨,不肯因女儿身,而沦为门第的牺牲品…”
“我原以为,她纵使叛族出走,也会去寻一番体面…可世事难料啊,比起自由,她终还是迷恋荣华…”
呵哈-哈--
随着笑声,气氛悄然变僵,笑声中的讽刺慢慢渗入了话题。
商老爷对此略有察觉,他面间一愕,强持着平和,柔声附和道:“世人纵有迷恋之物,世事也向来难料。”
“是啊,难料。”
藤野千鹤柔笑应和,嘴角扬翘起,带着玩味接着嘲弄道:“我本以为求自由,逐本心,应当是洒脱的,是刚烈的。”
“但我万万没想到,她拼着身败名裂的代价,最终还是回归了深院…”
“甚至还是屈身当了商老爷您的妾室。”
话音落定,周遭的气息顿然一滞,刚刚一切的调侃,都全然变味。
她从不是在闲谈趣事,而是在明晃晃的戏谑嘲讽。
商老爷为此面色渐沉,难堪裸面,他原先客套着的微笑,更是僵停在了面间。
藤野千鹤大老远寻来并不是为了叙旧,而是想当着她现任姐夫的面,亲自诛心折辱,践踏她好姐姐虚伪清高的体面。
“惠娘性情温和,在我府中又安分守己,从未惹是生非。”
商老爷哑嘴难言,但为了控制住局面,他必须得强着嘴硬,来为藤野惠出声打圆场。
“我看她现只想安稳度日,过往的少年任性,又何必再耿耿于怀?”
“安分?”
呵-哈哈--!
藤野千鹤听后,像被触到了笑点般,倏然狂笑。她伴着笑声,渐渐褪去了原先稚嫩的伪装,口口声声将埋藏在心底的一切憎恶与怨怼尽数吐露。
她抬起颌,斜过阴寒的眸,瞪视着商老爷,沉声讥讽道:“老爷真是宽厚啊,到现在都以为她性情温和,安分守己?”
呵哈-哈--
“您倒不知,她原先秽乱内宅,私通下人,事发后又不肯等着受罚,反而擅自裹挟着川上少主私逃。”
藤野千鹤越说越上头,表情也再难维持住从容,变得越发狰狞,她摩撵着盏边,沉声骂道:“贱妇。”
“口口声声说什么清高,结果却因男女私欲而犯下大祸,害得我族背负污名?”
呵-哈哈--
“我看啊,她今日能落到这般处境,都是她自己作的。”她再不刻意掩饰积怨,而是用阴冷语气直白出口。
哈哈-哈--
随着笑她这番直白的剖白,彻底打碎了厅内二人的体面,也让闻声后的商老爷心惊了半截,他瞠着目,瞪着藤野千鹤,却又因怒急上头而失语难言。
嗯哼--
藤野千鹤闷哼了声,见此得到目的,泄了泄愤后,便也不再纠缠数落,她换了口气,将表情降为平静,插入正题沉声道:“商老板,予今日远赴松江,便也不再绕弯子了。”
她变动坐姿,翘起腿,带着不容置噱的语气严声吼道:“把藤野惠交出来。”
“至于那个少主,与予无关,他是死是活,是残是全,汝要还是弃,都与予无关。”
藤野千鹤的目的直白纯粹,语气决绝,但面上却又显着漠然。
“予今日登门只算予的债,旁事皆不入局,与予无关。”
商老爷闻言,眉心被逼得紧绷,他虽不是难舍美色,但也并不愿轻易向晚辈低头示弱,折损颜面。
待沉言许久后,他才再硬着头皮,沉声抗辩道:“藤野小姐,交人,不妥。”
“哦?”藤野千鹤蹙了蹙嘴,瞪着眉,面显嗔怒。
“惠娘入我门中,便是我商松年护着的人,她有万般错,也并非是外人能随意索要的。”
商松年咬牙逞强,但话语方才落,二者间争锋的气息就已凝滞。
藤野千鹤冷下眸,注视着商松年,含戾沉声逼问道:“商老板,汝打算为了个女人,而与予作对?”
“商老板,汝如今坐拥的家财,可都是靠着跨海私运啊…倘若没有东瀛的货源渠道,汝还真以为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啊?”
“予就算不断你的通商渠道,随意对你的海上安保施压,都能让你赔的血本无归。”
藤野千鹤的语气极慢,音调不高,却又句句都在施压。
“予给汝体面,与汝对坐论谈,汝若不知抬举,不识大体,硬要用自己拼搏半生的基业,来与予作对。”
“那予,定会欣然成全,且接战。”
语后,她起身微微瞠目,眸光阴戾的瞪着商松年,吐字道:“今夜…”
“汝若不把藤野惠送到我渡口别院。”藤野千鹤勾起唇,扬起了抹极寒的弧度“予便让汝家财散尽,盛名覆灭!”
“这笔生意,汝可得想清楚了。”
声才止,对方用强权施来得压,就以吓得商松年,背覆冷汗,连同血液也几乎凝滞。
他不再敢硬气,也不再敢接话,只敢瞠着目,垂头漠言,留有屋外雨声簌簌,淌敲檐角。
【疑点多多,下期更精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敬请期待,下周《栀香》后续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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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梅雨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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