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献颅礼

余日阴转晴,腥血入雨漾,满院无声孽,皆随千里荡。

江南往事随残肉一同腐于渡口,风声尚还未传进京都。

川上府邸此刻也遭受着阴迫,铅云压覆着飞檐,饱食雨腥的青苔遁入砖缝蔓生。

主院房内弥荡着艾草苦腥,药味压抑着人息,川上晴政斜倚于榻上翻阅着账簿,他虽已修养了一月有余,但这场大病终还是耗散了其不少的锐气。

他的躯身此刻略显瘦削,肌肤透白,眼睫垂掩,神色漠然中尽露着荒芜。

幼年所受的糟粕,迫使他对深院女子都存有本能的隔阂,又因生性的凉薄,他甚至排斥一切情爱。

母亲的影响大至到成婚,他都认定深院女子贪权恋利,虚情伪善。

本就受迫于婚事,他向来不愿亲近,但当夜,却又因藤野惠言辞中的赤诚,而动摇了决心。

那夜后,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因此而放下偏见,但哪知好景不长,这场无实的婚姻终转瞬即逝。

妻子秽乱内宅,同亲信苟合的流言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少主遭亲母所掳之事,更是让他清誉蒙尘,颜面损尽,沦落为了世家笑柄。

藤野惠的放荡,让他恶心,她的背叛更让他憎恨,再加后来藤野家族宗内爆出的传闻丑事,更让他加重了偏见,打从心底开始抵触女性。

哒-哒-哒-

木屐踩着青石延响,待侍从拉门而入,躬身上前,传话道:“家主,大长老…”

“藤野家主来访,正于偏房等候。”

在旁陪护的川上孝胤闻此先一愣,他将寸中书册合上,侧过颌问道:“藤野千鹤?”

“其此次,又为何事?”

“不知…”侍从将脊背绷直,回复语气压得沉缓“其只说有要事,执意拜见二位…”

“不见,让她回去。”川上晴政缓缓掀起眼皮,眸前封了层寒意,他用指尖压触着账页,嗓音干涩阴冷。

“吾说过,吾不想再见到藤野氏的任何人。”

“晴政。”

川上孝胤对此无奈地摆了摆头,他知道川上晴政怨气未消,现还在意气用事。

轻抚着稍稍示意后,便以定意吩咐道:“让她进来。”

哒-哒-哒-

侍从领命退下后的片刻,藤野千鹤一人,缓步踏入屋内。

此刻的她不同于上回的锋芒,现周身环聚着的只存有无尽的死寂与阴寒。

她瞳内耀动着诡异的孽欲,怀中紧挟着一盒由黑丝绒包裹的木匣。

藤野千鹤上前至榻前一丈后停步,鞠躬行礼。

随后淡然得抬起面额,沉声道:“晚辈,藤野千鹤。”

“再度拜见大长老,家主。”

“千鹤小姐。”川上晴政见此先行逼问,他瞥眸垂下,眸底的厌烦毫不掩饰“吾那日早已说清。”

“现倒不知,小姐现为何还仍执意纠缠?”

藤野千鹤听此迫至一颤,她赶忙摆正姿态,镇定抬手,将怀中木匣稳稳举过头顶,呈奉于前。

“晚辈上次前来,是为补两族裂痕,出于利益退让,晚辈献上商事文契…”

话未止,她扬起眸,望着榻上的川上晴政勾了勾唇。

“叛妇之罪,仅持文契,尚且不能足以为家主平辱…”

“那日,是晚辈顾虑不周,今日之礼定会让家主满意…”藤野千鹤将双臂前伸,指腹间象征性得揉搓着木匣上的丝绒面料。

“产业文契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俗物,晚辈以财抵偿,确实难见诚意…”

屋邸苦腥沉沉,川上晴政为此皱起了眉头,他眼底闪涌着不耐,指尖也因警惕而攥紧了账簿。

藤野千鹤见此得意,她哼笑着眯起眼,望着寸间的匣子,一字一顿道:“此礼为叛妇之颅…”

“今日晚辈至此,以姊之颅,替姊请罪。”

话音才落,满室人息在一瞬间凝至成了死寂。

川上晴政闻此一震,突来的刺激使他的肺部突发闷痛,气息的紊乱,更是将他迫至一旁持胸咳嗽。

咳-咳咳--!!!

咳咳--!!

“家主。”

身旁的川上孝胤见此,瞳珠一锁,他忙沉住面倾身,撑抚上川上晴政的后背,向一旁侍女吩咐道:“快去煮些汤药来。”

“不…”

侍女听指抬首,她脚下尚还未挪动,川上晴政便先一把挥开了川上孝胤的手,怒声打断道:“不必…!”

突然仓促的动作力度牵扯着他脊背根处的旧伤,骨缝内的刺激,更是在一霎间磨去了他仅存的理智。

“祖汤药纵能医好伤病,但永不能医不透人心…”

呵哼--

伴着胸腔的剧烈起伏,川上晴政死咬着唇齿,咽下了快破出喉口的咳喘后,他瞋目瞪着面前的藤野千鹤,戾声质问道:“汝…此刻将鲜血为筹,颅头为礼…可有想过报应?”

“残害血亲是要遭天谴的…”

呵哈-呼--

川上晴政闷喘着气,他尽力抬手撇去唇侧口水,忍着不适强撑。

但视线每每停落于木匣后,他的胃底又会立即引出生理性的厌恶。

呵呼--

榻前隐忍静默的藤野千鹤,听此质问,身形也略显微怵。她先是瘪着嘴将面额低垂,后又装出怯态抬眼,流露出楚楚微光,瞟向面前的川上晴政。

“家主,报应是留给死人的…”

“我又未死…”她的唇齿连颤,眸底含带着决绝“为何要怕报应?”

“是他们夺去的…我本该安宁的人生啊…”

呵呼--

藤野千鹤本还在故作演戏,全权掌握着局势。

呵哼--

终还是难料,她在回神间不经看见了川上晴政那双含悲绝的眸眼。

此后突然得一瞬,她瞬间慌了神,心底积压的真实情感,也再此无法平复。

“你们为什么…总和我说报应?”

话音未落,藤野千鹤的肩骨却开始了小幅度的抖怵,语气也随之嘶哑,透显出了凄厉的倔意。

“血亲杀死了我的母亲,夺去了我的幸福…”

“真正要遭报应的…不应该是他们吗?”

她的情绪慢慢开始释放,眼底也渐渐淌露出了泪水。

“他们造的孽,让我偿…种的恶,让我担…最后凭什么被世人唾弃的也还是我!”

说着,藤野千鹤的睑下开始泛红,眸底的水光摇摇欲坠,积藏的情绪立然泄下,面间也随之因委屈而褪去戾色,呈现出了凄凉的哑然。

“我凭什么要怕报应?我的人生,就是就场最荒唐的报应啊!”

哗-唰唰--

音落时,雨声淅沥,珠水淌敲着窗面,藤野千鹤再不强持仪态,而是任由周身的悲戚散蔓。

呵哼--

此番雨下的控诉,是何等的悲楚,常人为此都理因共情。

但川上晴政此番的窘迫却又正是因共情而被逼入的。

“藤野千鹤…”

“这些不过都是汝…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川上晴政对此眉峰紧蹙,眼下含带戒备,审视着藤野千鹤。

“什么幸福安宁…你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权利地位…”

“赤子之心,是永远无法靠违心掩藏的…汝的虚伪真让吾恶心…”

藤野千鹤听此身陷一震,眸孔中透着藏不尽的惊疑。

她那颗麻木的心脏,明明早就不再惧怕任何诋毁了。

但顷刻间,面对川上晴政正面的唾弃,她的心底又感到了难忍的酸涩。

喉口猛然间的紧缩,让她闷痛,尚还未等脑中思索,她便下意识得向前走了半步,颤声唤道:“晴…晴政哥哥…”

“千鹤…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哗-唰唰--

伴着雨簌,川上晴政惊异得蹙起眉,他猛吸了口气,面上端持着漠然。

偏见,早已在他的心底根深蒂固,他提防着一切示好,便更不可能为了这份连自身都模糊的情感而做出例外。

“吾不喜欢这个称呼。”川上晴政的语气阴冷,喘音中含藏着难掩的排斥与厌烦。

“请汝避嫌…”

唰-唰--

“避嫌”二字,出口的一瞬便彻底压碎了她可悲的痴念。

迫使她僵滞的身子,同化虚影般在原地摇摇欲坠。

藤野千鹤能为了夺权,而杀兄弑父,又能仅靠着自身手段,踩着血亲尸身上位。

但就算有如此深厚的心机,她也终难掩不去,自身本来的少女心事。

事非人愿,她妄言的结果,并非是两情相悦、互诉衷肠,而是落得了爱非所愿、事与愿违的处境。

哼吸--

伴着徐徐鼻息的哽咽,藤野千鹤轻轻阖上了眸,与泪水一同敛去了她最后的眷恋。

虽尚有不甘,但现实的耳光却是那样响亮,逼退了她一切的妄想。

藤野千鹤对此,立即换去刚刚的乞怜,她后撤半步,强持着身子行礼致歉。

“晚辈逾越,望家主海涵。”

她的面上,顷刻再见不到丝毫的波动,低哑的音中也再寻不到半分的悲喜,唯带着自身深入无尽的死寂。

川上晴政的气息虚浮,他不耐烦地侧过首,冷声道:“汝既已知错,便不必久留。”

“来…”

语后,他刚要唤声送客,却又反被一旁的川上孝胤出言打断。

“家主。”

“罪妇一人犯错,如今也已殒命谢罪,虽少主还未寻回,但这祸根也该就此了断。”

川上孝胤并不惯着他的执拗,而是带着族老的威严,沉声劝诫道:“家主,私人的情绪不可凌驾于家族基业之上;掌权者也不可以以意气行公事。”

“这是宗族的族规,还望家主三思。”

川上晴政一愣,他闻此一劝,脊骨骤感到了僵滞,好似有股无形的气,堵塞住了他的喉口,无法呼吸。

呵呼--

哗唰-唰唰--

待雨刮檐许久,川上晴政才压下了这口气,他闭上眸,带着喘音道:“方是吾愚昧妄言,谢祖父提点…”

“既旧罪已偿清,那恩怨也该止。”

“盟约尚在,公事应当公办…”

藤野千鹤听此一愣,她今日虽落得狼狈,但好在也挽回了家族商道的命脉。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是喜是悲。

动作略显慌乱,她立即垂首行礼,泣泪喊道:“晚辈…”

“谢…谢家主海涵!”

哗-唰唰--

声断落。

屋外梅雨仍无止,淅沥雨丝漫町檐。从先旧梦化绵丝,只留风月时瑟瑟。

1.京都篇的回忆铺垫就此写完,下章开始进正题啦!

2.哇嘎嘎,藤野千鹤是单相思哦

【疑点多多,下期更精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敬请期待,下周《栀香》后续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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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雨祭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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