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九月初二,是天枢门公孙氏长女及笄之日,其他门下无不前来祝贺,因为有人为她盘发插钗,所以便就没有人再行此事。
为了心中所想,日后所行,公孙湘为自己取字为:韫泽。
韫,蕴葳,包含之意;泽,仁慈,泽民之意。
泽也取自云泽山这一故土,也来自于洛寅的道号,不过都是为了福泽万民之意。
今日起,公孙湘便就开始蜕离了从前那份稚气,她要开始为这个理想而前行。
这一晚,李芊云独自一人来到了大牢中探望南暝。
先前洛寅有令,凡是入大牢探望者必先经过玉衡门准许,而南暝则是要通过洛寅的手谕方可放行。
公孙湘趁着今天这个日子,从洛寅那里软磨硬泡得来了一份手谕交给李芊云,由她将所有的话带去,而自己则是需要守在祠堂一日。
看守弟子为李芊云放行,并且离得远远的,好给他们诉说的空间。
来到关押南暝的房间,李芊云打开了牢门进去,因为天气渐渐冷了就带了些厚实的衣物,一碗姜汤,以及公孙湘的一封信。
在简单吃了些饭菜后,李芊云开口了。
“暝儿,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担心,知道吗?我们没有人会相信你是杀害龚晖的凶手,仅凭一人之言不足以定罪,况且小云也没给亲眼看见。”
“嗯。”
“你放心,虽然玉衡门给你的罪罚是贬出天枢门再不相见,可是你不用担心,天枢门仍旧是你的家,房间会为你留着。”
“可我已经不能回去了,没有身份,没有缘由。”
这些话入耳,碗里的姜汤也没有先前热腾腾的气息,但南暝还是一口接一口喝着姜汤,就算已经觉得很辣了。
“你放心,日后你就继续住下,无人敢管,也没人会介意的,知道吗?就算有,我们也会替你摆平。”
“谢谢母亲,我是不是太差劲了?”
“怎么会呢?在母亲眼里,自己孩子永远是最好的一个,你和湘儿都是我的心头肉,你能因为湘儿为他人所说而做出反应,母亲很欣慰,也不怪你伤了那些同门,若是我,说不定也没有这份能耐。”
李芊云看着南暝红彤彤的小脸,忍不住触碰了一下,很是温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她和公孙权第一次相遇那般。
“罚你戒鞭三百,是因你顶撞尊长;废除你半数修为,是泽清上尊之言,她说这些不适合你;禁身五年,是为了压住明周山的怒火,好与他们周旋,保你性命。”
“暝儿你要知道,除了我们,这世界上仍旧有许多在乎你,爱着你的人,所以日后你尝试着去接受他们,好吗?不过若是感到痛苦,也不要勉强自己,毕竟你还有我们在身后。”
南暝很是乖巧地点点头,现在他只想要一个拥抱,于是朝着李芊云靠了过去,而后如愿地躺在她的怀中。
“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不过你今天的气色很好,那日湘儿回来之时诉说着你的惨状,我也很心痛,可我也只能祈祷着你平安无事,为你备些药品。”
说到药品,李芊云又是拿出了许多擦伤剑伤的药,原先拿来的那些还没有用完,这次又添补了许多,都占了房间的三成了。
因为南暝身上无由的剑伤,李芊云害怕是有人故意为难他,但这里除了南暝之外就只有看守的五位弟子,而他们也没有理由伤害他。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伤是南暝自己弄的。
想到这里,李芊云自知未尽到母亲的责任,只能暗地里责骂着自己,不过至于南暝为何要这样做,李芊云不会问,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许这样之后他才能够真正接纳这一切。
李芊云拿出一瓶药物,同时将南暝的衣袖撩起,一点一点,很是温柔地擦拭着。
伤口不仅多,而且比一般的剑伤更深,好得也会很慢。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李芊云用了许久才为南暝上好了药,但还是不愿放下他的手,端详了好久。
临走时李芊云不停地嘱咐着南暝,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这里毕竟不是天枢门,少了其他人的陪伴会很孤独,不要害怕,若是想他们了便托人唤他们便是。
“暝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不要生病,按时吃饭,衣物要按气候穿,这里有熏香,若是睡不着了就点上几根。”
走到门口,又觉得还少叮嘱了什么,李芊云又折了回来。
终于是说尽了一切,李芊云才肯离去,只是才离开大牢,她就难以按耐心中凄楚,梨花带雨。
这一夜,南暝心中很是温暖,因为他再次体会到了那份原本残缺的,来着母亲的关爱。
但对于李芊云来说,只有亏欠,只有难过,只有和自己的孩子将要分别许久的,未尽的思念。
这一年,南暝十二,公孙湘十五。
还差三月便是南暝的生辰了,可是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大家在牢里简单庆祝了一些,各自说了些祝福的话语就离开了。
不过公孙湘照常为他带了一份礼物,这是一株月季,是她曾经和南暝亲手栽种的,只是这牢中难以生长,所以就托了弟子放在外面,傍晚再拿进来。
“阿暝,不知你还记得月季的花期吗?”
“四季常青,皆是花期。”
“那就愿你我能同月季的花期一样,好吗?”
“好。”
剩下的日子里,南暝因为自己的原因无法增进修为,也无法修炼,每天除了望着那株月季,就是思念着一人。
不过他也会在脑海中重复着洛寅所教授的剑法,然后自己再编出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剑法。
在大牢里的日子都是这样过的,不过南暝竟然觉得很惬意。
无人打扰,一人独享,有思念之人探望,胜似亲人的关怀,以及那些所谓的朋友。
但南暝心中还是无法忘却那一张张对自己唾弃的脸,对自己的咒骂,他始终觉得公孙湘的期望太过遥远,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为何要一视同仁呢?
五年间,其他几人也都各自取字。
轩辕书烨,字央鼎。
兰墨,字明辰。
苏源,字启道。
狄嫘,字金兰。
沈言,字苍蓝。
冷漪,字望念。
但因为男子在二十岁弱冠之年方才取字,因为一些缘故,洛寅将这个日子提前了,同女子一样在十五岁之时取字。
到了南暝十五之时,束发之年,将要将头发梳洗好,而后束立起来,不再像从前一样散在左右了。
认识的人都来到了牢中,为这个重要的日子而准备着。
铜镜,木盆,发梳,这些都拿来了,由公孙湘为他举行这个仪式,就好像是在从前一样。
至于取字,大家都很好奇他会以怎样的字来规束自己。
南暝思索一番后,终于是说出了自己想要取的字:昭离。
这是公孙湘对他说的一句话,君子当“昭昭如日月之明,离离若星辰之行。”
原来这人还记得。
“昭离昭离,是个好名字。”
大家虽然觉得他很冷漠,行事有些奇特,但品性和才能是毋庸置疑的。
在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之后,公孙湘仍旧守在一旁,在反复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之后,公孙湘才拿出一只钗子。
这和公孙湘那只翡玉心棠是一对,都是洛寅先前给她看的,只不过七脉大会的奖品只有一只,剩下的一只便由洛寅悄悄给了她。
在重新为南暝束发之后,公孙湘将这钗子为他插好,对着镜子好生看了一番。
“对嘛,这样的阿暝才真正有个君子模样,虽然平日里就是了。”
南暝摸了摸这支钗子,感受着它的气息,好像似曾相识。
“姐姐,这只钗子是?”
“是我为你寻的礼物,怎样,喜欢吗?”
“姐姐所赠,我自是喜欢。”
“你看,你在我及笄之年送我木篦,我在你束发之年赠你玉钗,这样算不算得上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算,但我们早就定下了情,不是吗?”
“一定是。”
“那你日后可一定要娶我,我等着你。”
“我会,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都会寻到你,履行这个承诺。”
这样的场景,凉薄却又心暖,往后的日子里,南暝会一直重复地忆起,就算他淡忘了一切,却从未忘记过这样的一幕。
因为他记得,一直记得有一个人,说等着自己娶她,可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人们总是相信,要去见到不可能相见之人,唯有两法:枕梦,共死。
可南暝却不能同她一起共赴九泉之下,因为他还要替她完成着夙愿,那个曾经在他眼里是不可能,但在日后拼尽全力也要构建的尘世。
所以他选择了前者,日日入梦,想要在梦里窥见她的一隅,却好像从来没有如愿过。
“原来你还在怪我,对吗?”
在有人问起这一切的缘由之时,南暝只是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学着她的样子,想要在残垣断壁中寻得她的身影,可她好像生气了,不愿意再见我一面。”
这样的日子,他挺过了四十三年。
四十三载,物是人非,南暝也因此忘记了许多人,许多事,就算是刚刚结识的人,转眼便就不记得了。
那个时候,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南暝已经六十,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这不过是须臾之间,况且他可是与天地同寿之人。
但无人相伴,无人倾诉的日子太过漫长,纵使身边有人,他也不想吐露心扉。
回到此刻,眼前之人还在,一切都似乎还算得上美好与幸福。
公孙湘离开了,并没有回头。
闲暇时间,南暝开始抄写着书籍,多半是公孙湘拿来的,内容都是些修养身心的法子,也会有公孙湘自己写的话语。
至于那封信,是南暝抄写得最多的,也是最开心的时候。
信中的内容无第三人知晓,但有一句话是所有人都知道,并且认可的。
“你喜芍药,我便喜月季;芍药喻情,月季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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