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放假三天,后续再进行调休。”
温知意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放假通知。
她来江城这么久,回常盛的次数,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可清明是祭祖的日子,是该去看看母亲的时候。
温知意看了眼上方的发车表,又收回视线,对着表姐的聊天框。
她斟酌了许久,才敲出消息,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小心翼翼。
【池泱姐。】
【我准备清明回常盛待几天,看看我妈。】
发完,她又担心太过简略,又补了句。
【我回来待一阵子就走,不会太麻烦你的。】
作为自由摄影师,池泱的经济与时间都相对自由。
她性子温和,也格外疼温知意,连关心都恰到好处。
高中那会,她随口提过一句想看画展。
结果,池泱第二周就塞给她两张票,眼角勾起,笑容很淡的解释。
“客户送的,我没时间去。”
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知意,几点的车?”池泱声音柔和,难得带了几分欣喜:“我到时候去接你。”
“明天上午九点的车,中午就能到。”温知意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轻声应着:“没事的,我坐公交也不麻烦。”
“犟脾气。”池泱有点无奈,温声道:“我那边正好要拍墓园那边的雾,顺路送你。”
温知意:“墓园那边路不好走,开车反倒麻烦。”
“也是。”池泱略思考,又问了句:“那你打算住几天,还是一阵子?”
温知意老实道:“大概一天左右。”
“这么赶啊……”池泱顿了顿,还是试探道:“那这次回来,还打算回那个家吗?”
那个家。
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温知意的心里。
她的指关节收紧了些,低声说:“还是回去看看吧。”
池泱那边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
“想清楚就好。”她听出了对方的为难,声音平了些,带着股安抚的劲儿:“要是不习惯了,就来我家住,钥匙在鞋架第二层的凹槽里。”
突然,火车站的广播打断了二人。
“旅客们,你们好,由江城开往常盛方向的K826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她反应过来,提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急忙道了别。
“池泱姐,我这边检票了,晚点聊。”
上了车,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给行李箱推到座位
底下,靠在窗沿,安静的盯着外头的光景。
“旅客们请注意,由江城开往常盛的K826次列车,还有5分钟就要发车了。”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目光落在通讯录的新朋友列表里,心脏猛地一跳。
“厌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那个红色的“已添加”字样,清晰地映在屏幕上。
温知意无声的盯着屏幕,手指都有些发颤。
她迟迟不敢点开对话框,只是盯着他的微信头像和昵称,看了许久。
他的头像很简单,没有花哨的图案,是一只蜷缩在猫爬架上的橘猫,睡得安安稳稳,画面干净又温柔。
和他本人冷淡疏离的样子,截然不同。
昵称更是简洁,只有一个字。
“厌。”
温知意思索再三,还是给他换了原本的备注。
陈厌。
像是不满她的举动,他瞬间砸了一条消息过来。
【陈厌:明天可以来试试。】
她咬了下唇,发了句。
【我回常盛了。】
那头几乎秒回。
【陈厌:?】
【陈厌:今天?】
温知意刚想回复。
陈厌像是妥协了,松了口。
【陈厌:好。】
【陈厌:注意安全。】
温知意:【好,谢谢。】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
温知意:【麻烦了。】
陈厌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
【不麻烦。】
火车进入一条隧道,车厢瞬间暗下来。
温知意闭上眼,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雨天。
因为自己饭卡补办还需要几天,所以温知意就想着先给钱还了。
她不喜欢欠人情。
陈厌那天周五急着走,简单加了下联系方式便离开了。
后来月考。
【陈厌:温知意。】
【陈厌:英语选择题前十道,你选的什么?】
温知意那次觉得自己考的不错,便轻快的打字,带了点玩心。
【你选的什么?】
那头似乎有点意外。
【陈厌:。】
【陈厌:你还需要我的答案?】
她慢吞吞的回复。
【不是。】
【排除一下错误答案。】
那头沉默了两秒,发了个问号。
【陈厌:?】
火车冲出隧道,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温知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橘猫头像,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烫。
几个小时后,便到了。
常盛站比记忆里小了很多,出站口的风带着点熟悉的煤烟味。
她拖着行李箱,刚走出闸机,就看见池泱站在不远处。
“知意,这边。”
池泱今天穿了一件米白风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眉眼微扬。
她瞳色偏浅,看人时温和却自带几分沉静,五官精致得近乎无瑕疵。
明明是偏冷的气质,周身却裹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点不凌厉,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硬座几个小时,累坏了吧。”池泱伸手,很自然接过她的行李:“车在那边,我们走。”
坐在池泱的车里,看着熟悉的街道,温知意的心情渐渐平复。
“知意,最近在那边怎么样。”池泱看了她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把车窗打高了些:“咖啡店还轻松吧。”
“挺好的。”温知意没敢说自己熬夜兼职,还有胃病的事情,只好挑着好的事情说。
“最近准备去猫咖做点事情,也比较轻松。”
“自己注意点。”池泱轻声道:“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地工作,别太委屈自己,知道没有。”
温知意应下来:“我知道的。”
车子先开到了家门口,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老院子。
池泱解开安全带,刚想陪她下去,却被温知意拦住。
“池泱姐,我自己上去就好。”温知意笑了笑:“没关系的。”
可能是懂了她的固执,池泱也没坚持,只说了句。
“嗯,别勉强自己。”
她推开门,院子里乱糟糟的,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酒味。
客厅里传来男人吹嘘的声音,夹杂着附和的笑声。
“哥,我是真没办法了,我那儿子今年要结婚,女方非要一套新房,这还差几万块。”
温知意脚步一顿。
一进门,便看见父亲温建军斜躺在磨得发亮的旧沙发上,满脸通红,眼底浑浊,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
小舅傅晨坐在一旁的板凳上,身子前倾,脸上堆着讨好,不停给温建军添酒。
傅晨叹了口气,脸上为难,语气却试探:“你说这孩子好不容易谈个对象,总不能因为房子黄了。”
温建军端起酒杯,脖子一仰灌下半口,大手一挥,嚷道:“你放心,这钱我给你兜底,我大外甥结婚,必须风风光光的,谁也不能说闲话。”
傅晨立刻喜笑颜开,连忙拿起酒瓶给温建军满上:“我就知道哥你最靠谱,有你这句话,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就是……哥,这钱你这边方便凑吗?”
温建军嘴角一撇,脸上不屑,随即目光阴恻恻地扫过门口:“你忘了我还有个女儿,温知意吗?”
傅晨突然醒悟过来,连着噢了几声:“是是是,我给忘了。”
“那丫头在江城打了这么久的工,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温建军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等她回来,我就让她把钱拿出来。”
傅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却还劝道:“哥,知意一个女孩子在外打工也不容易,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办法?”温建军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供她吃供她穿,供她读书,现在家里有事,她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
温知意站在门口,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她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简单喊了人。
“爸,舅舅。”
温建军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几分凶气,脸上挤出一抹敷衍的笑。
“回来了?”
温知意站在门口,没动。
“站在门口干什么。”温建军啧了一声,语气不耐烦“进来吧。”
傅晨也连忙转头,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知意回来啦,在江城过得怎么样。”
温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温度:“挺好的。”
父亲果然还是这样。
一点没变。
她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很轻:“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身后的温建军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嘴里又开始嘟囔着抱怨,却没追上来,只想着等她回来,再跟她提要钱的事。
离开家里后,温知意没去池泱车上,而是绕了下路,自己坐公交去了墓地。
母亲的墓地在郊外的半山腰,位置偏僻,并不好走。
温知意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手里捧着一束提前买好的白菊。
好像许久没人来了。
墓地周围长满了杂草,枯黄的草叶蔓延到墓碑前。
“温家,李慧然之墓。”
上面的照片,是李慧然年轻时候的模样。
女人眉眼极好,笑得温柔。
只是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落满了灰。
墓碑前没有贡品,没有香火,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着格外凄凉。
温知意蹲下身,泪意不受控的漫出来,砸在杂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伸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动作认真,就连指尖被草根划破,也浑然不觉。
“妈,我来看你了。”
温知意动作未停,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最近挺好的,在咖啡店找到了工作,同事都挺照顾我的。”
“林曦洁也常来看我,她现在在做设计,挺自由的。”
“池泱姐也挺好的,换了新相机,拍的照片越来越好了。”
温知意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小时候放学回家,趴在母亲膝头说学校的趣事。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墓碑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就想起。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
那时,李慧然轻擦了擦她发红的眼角,笑容很浅,轻声细语的说着。
“我们家知意,要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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