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装

七点半闹铃一响,温言立马睁开眼,按灭手机。

他一点一点轻轻往外挪,江执安闭着眼睛,手臂一收。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你再睡会儿。”

“今晚有应酬,你舅舅那边我让人把礼物送过去。”

温言:“好。”

江执安胡乱亲了他一口,松开手。温言挪下床,套上拖鞋,几乎没发出声音。

房门轻轻合上,温言在客卧洗漱好,到厨房做了两份吐司煎蛋,吃完自己那份,赶去上班。

今天是温兆年的生日。

下班后,温言直接驱车去了老城区。自上大学起,他就很少去那边,工作以后,去得就更少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温言往窗外的公交站看了一眼,站台翻新过,玻璃挡板上贴着新的路线,等车的人不多。

他跟江执安高中时,每天就在这里等车。江执安个高腿长,走路很快,一开始,温言总跟在他身后。后来慢慢的,江执安放慢了脚步,两人并肩走完了整个高三。

说来也巧,温言来这座城市遇见的第一个人,记住的第一个名字,都是他。

那年暑假,F市格外闷热,温言跟着温兆年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彼时的他满心惶然。

下了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一路从繁华的市区辗转到市井烟火的老城区。

老旧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墙皮泛黄脱落,印满了小广告。温兆年扛着装满腊肉腊肠的蛇皮袋走在前,温言背着书包,拖着箱子跟在后。

温言一阶一阶往上拖,汗水从额头往下淌,头发耷拉着,衣服都粘在了身上。拖到二楼拐角,江执安从楼上下来,穿着件黑色短袖,干净又清爽,温言抬眼一望,一下就记住了那张脸。

很久之后,温言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一眼,叫“惊艳”。

后来温兆年带他去老师家补课,拿到的参考试卷,署名就是江执安。

-

温言拎着蛋糕和礼物,往楼道一望,好像比记忆里更加斑驳老旧了。

他一阶阶往上走,三楼的门开着,温兆年正摆着碗筷。

“舅舅。”

温言随手把车钥匙搁在玄关台面上,换上拖鞋。

温兆年看了一眼,催道:“洗手,吃饭了。”

温言把蛋糕和礼物放到客厅,看到电视柜上码着一排包装精致的礼品。

杨令珍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小言来了。”

“舅妈。”

“快,菜齐了。”

温言洗了个手出来,温子睿坐在椅子上喊了声:“表哥。”

正赶上变声期,公鸭嗓听着怪好笑的。

温言应了一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表妹没回来?”

杨令珍把勺子递给他:“她说学校忙,周末再回。”

温兆年动起筷子,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温言说:“挺好的,很稳定。”

温兆年点了点头,杨令珍道:“大公司还是好,踏实干。”

“嗯。”

温兆年吃了两口菜,看了温言几秒:“执安现在忙吧。”

温言点头:“嗯,经常加班。”

“那你跟他住在一起,会不会不方便?打扰到人家?”

温言顿了一下:“应该不会。”

杨令珍道:“他俩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打扰的。”

温兆年看她一眼,说:“那不一样,朋友归朋友,小言总开他的车,不合适,万一磕了碰了,先不说人家介不介意,维修开销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温言点了下头。

这个道理,他明白。

温子睿冒出一句:“爸,你真是闲的没事,瞎操心,执安哥跟表哥关系这么好,人家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温兆年瞪他一眼。

温子睿毫不在意,夹起菜就往嘴巴里塞。

温兆年继续说:“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就不打算自己找套房子搬出去?”

温言握着筷子,一时接不上话。

杨令珍在旁边打圆场:“住在一起又不是不付房租,现在年轻人合租不是很正常?两个人还能互相照应。人家现在是大老板,车都不知道换了几台了,还会在意这一台旧车?”

温言垂着头,耳根一热。

他还真没付房租,他现在的工资,也租不起。

温兆年皱起眉:“再好,也是外人,拿人手短。平时来家里吃饭,过节拿来的那些东西勉强还能收,这次送的太贵重了。”

“晚上把这些退回去,不好让人家这么破费。”

杨令珍没吭声,温言斟酌了一下,说:“他专门让人送过来的,咱们再退回去,反而见外,让他觉得生分。”

杨令珍冲温兆年道:“你看,小言跟我看法一样吧。”

说着,她又转向温言:“我下午就跟你舅舅说过好几遍,他就是不听,非要等你过来把东西退回去,这不是平白打人家的脸嘛。”

温兆年脸色没松:“礼尚往来要有分寸,越是交好,越该避嫌。”

杨令珍懒得理他,自己吃起菜。

温言点头:“舅舅,你放心,我知道,但这次的礼物确实是他的心意,实在不好退回去。”

沉默片刻,温兆年松了口:“你回去替我们谢谢他,他现在忙,也不好耽误人家时间叫他来家里吃饭。你舅妈做了些他之前爱吃的菜,晚上你带过去吧。”

“好。”

-

温言拎着打包好的菜,回到车里。

其实按理说,以他的出身,原本遇不见江执安。只是恰巧那时江执安独自搬出来,住在了温兆年家楼上,那房子是江执安原先保姆家的住处。

温言误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孤身一人。生出了惺惺相惜的错觉,主动靠近,想跟他交朋友,刚开始江执安都没怎么理他。

直到那年的中秋节,温兆年全家回了杨令珍娘家,只剩下温言。他没带钥匙,也没有手机,蹲在家门口直到天黑。

江执安下楼丢了个垃圾,回来时,停在他面前,问他:“没带钥匙?”

温言抱膝蹲在地上,抬起头。楼道的感应灯照在江执安身后,光线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温言“嗯”了一声。

江执安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去我那。”

然后,他们就一起过了中秋,一起做了饭。

再后来,温言常去他家借宿,江执安偶尔也会来温兆年家吃饭。

江执安成绩好,待人有礼貌,温兆年跟杨令珍都很喜欢他。

高三下学期,杨令珍怕温子睿打扰温言备考,提议让温言直接住到江执安家,方便一起学习。江执安没要房租,杨令珍就让两人每天放学一起回家吃饭,当作补贴。

这一住,就到了现在。

温言回到公寓,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少量早餐食材,其余几乎都是空的。

已经很久没在家做饭了。

夜里将近十二点,外面传来开关门的动静。

温言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出去。

江执安挂好外套,松开两颗衬衫扣子,缓缓看向他:“怎么还没睡?”

“等你。”

江执安:“过来。”

温言走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江执安酒量很好,应酬基本没怎么醉过,身上只带着淡淡的酒气。

“明天还有应酬吗?”

江执安的声音很温柔:“怎么了?”

温言抬头看他:“舅妈做了好些菜,让我带回来给你吃。”

江执安笑了笑:“明天在公司。”

“那我给你送饭,好不好?”

“好。”

江执安俯身把他抱起来,温言身体腾空,勾住他的脖子,拖鞋吧嗒掉了一只。

“鞋掉——”

话没说完,江执安低头吻上来,脚步也没停,抱着他往卧室走。

床铺下陷,唇齿厮磨,直到温言喘不上气,江执安才稍稍退开。

“言言。”

“嗯……”

温言望着他,心脏突地跳了一下。江执安的眸子很亮,直直看着他,温言最招架不住他这种眼神。

心里悄悄骂一句,男狐狸精。

温言小声说:“明天要早起……”

江执安笑了一下,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睡吧,我去洗澡。”

温言讷讷说:“好。”

……

隔天,温言下班就往公寓赶,把冰箱里的菜,一样样热好,装进食盒,早上他还定时炖了个汤。

他到江执安办公室时,人没在,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江执安跟许听一前一后走进来。

温言抬头,怔了一下。

许听是江执安换的第三个助理,前两个都没撑过一个月,只有他被留了下来。许听能力出众,长得还好看。江执安说他聪明,一点就通,应酬也常带着他。

两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一起,莫名地和谐。

精英。

温言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他收回视线,盯着餐盒。

江执安在跟许听聊工作,一来一回,对话节奏很快,那些内容,温言听不太懂。

“行,就这样。”

“好的。”

大概是聊完了,温言抬眼,恰巧对上许听转身看过来的目光。

温言稍顿了一下。

许听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江执安把资料往桌上一搁,走到沙发坐下:“吃过了吗?”

“没有,我等你一起。”

温言将餐盒依次打开,把筷子递过去。

江执安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笋干烧肉、毛豆芋艿、香菇滑鸡、海带排骨汤……

他笑了笑:“舅妈费心了。”

“她记得你爱吃这几个菜。”

温言盛了碗汤,递过去。

江执安喝了一口,看着他:“你炖的?”

温言点头。

江执安心情不错,喝了一碗汤,吃了好些菜。

温言正收拾着餐盒,许听又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目光掠过他,没有出声。

温言扣上最后一个盖子,识趣起身:“我去倒杯水。”

许听侧身,两人擦肩而过。

温言去茶水间接满一杯水,慢悠悠喝了大半杯,又重新接满,才走回办公室。

江执安已经披上了外套,见他进来,拍了拍他的背:“我出去一趟,你先回家。”

温言“嗯”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许听拿着公文包,跟在了江执安身后。

温言望着两人的背影走远,才到茶几旁,收拾起餐盒。

江执安的办公室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偏头就能看到璀璨的城市夜景伏在脚底。

但这高度不属于他。

温言没穿过西装,他的衣服大多都是江执安选的,样式简单干净,没什么锋芒。

江执安说,这样适合他。

温言回到公寓,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他好像确实撑不起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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