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初春,昨夜下了场雪。暖房内的花草倦倦的,一束束蔫缩着。慢慢的,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檐下的冰雪化了些,一滴滴落在檐前铺的石子路上。

空气中还蕴着冰凉的寒意,不远处,一个黄衣小丫头慌慌忙忙跑来,穿过弯弯曲曲的小道,小心越过结了薄冰的地面,推开阁房的门。

走进里间,掀开一层层珠帘,来到一处床边,是最为平常的松木床,勾着最为简单的花纹图样,床上支起藏青色薄纱帐,桌边的烛火隐隐出帐内的窈窕身姿。

意如靠近了床边,轻轻唤着:“小姐,已经查清楚了。”

帐内人影晃动,一只素手轻轻撩开帘子,腕上佛珠碰撞,激得人心中一颤。

“如何?家世可还清白?”声音冷淡漠然,听不出悲喜。

意如抬头,眼中愤怒难忍。

“他,他...早已有了妻室!”

帘子被彻底掀开,美人低头半坐思酌,轻蹙了眉头,手不住地摩挲佛珠。

美人斜靠在榻前,被晨初寒意冻的微红的鼻梁高挺,山根顺着瓷白的肌肤隐入眉前,两眉似柳叶轻弯,远山峨黛,眉中心正有一朱砂痣,

她的五官生的温柔可人,寒意袭来,轻咳一声,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霎时间恍似蒙上清晨微拢的薄雾,生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偏偏一身气质却如冰山神女,神色漠然,心性冷淡。

温檀知随手披了件外衣,站起来,缓缓走到书桌旁,提笔吩咐道:“来研墨。”

意如爬起来,拿起墨锭细细磨起来。

只见温檀知写了洋洋洒洒写了一张,折好后交予她,并细细叮嘱:“此人心思深沉,善伪易变,你只需将这张纸交给他后就赶快回来,无须再与他纠缠。”

“好”,意如应下,将纸张收进怀里,便出了阁房。

月色西沉前,意如穿过曲曲折折的竹道,侧身入了邻旁的府宅,这条路是这宅子的主人特意为了送信往来而开辟的小道。

顺着鹅卵石走到尽头,便是那人的主阁,意如愤恨的跺了一下脚,还是走了进去。

“主子,意如姑娘来了。”窗边阴影处传来男子的声音。

谢泱一喜,迎上前去,刚走了两步便撞上了。

“意如姑娘,温姑娘可是有什......”话未讲完,怀中便被甩了什么。

意如扔下手里的信转身就要走,一副不愿再搭理他的样子。

谢泱也不气,低头弯腰,将信不紧不慢的捡起来。

随便寻了个椅子坐下。

手中把玩着刚扔给他的信封,眼中敛着意味不明的玩味。

不待他吩咐,门口的暗卫便已押着意如走进来,谢泱这才轻抬头,微斜着眼瞥她,一双狐狸眼更显修长魅惑。

他轻轻挥了挥手,意如被留下,两名暗卫退下,把着门口。

大门被关上,谢泱依旧把玩着手中的信件,封口确实是温檀知的字迹,只是现在他不想打开了。

男子向后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瞧着跪在地下的意如。

“意如姑娘,我问你,这里头写的是何事啊?”

男子声音一如精怪惑人,勾着笑悠悠传入她耳中,循循诱之。

意如似倔强的小兽,恨透了面前伪善的男人,偏不如他的意,咬死了一句话都不肯说。

见她始终不肯,谢泱无奈摇头轻笑,拍了拍手,便见一名暗卫闪身到他面前:“主子。”

男子声音中带着笑,偏说出来的话似淬了毒的冰冷,

“去告诉三小姐:辰时一刻前,若不来见我,她便再也看不见这小丫头了。”

此话一出,意如瞪大了双眼:“谢及,你敢?!”

谢泱唇边绽了一抹笑,勾着身子缓缓靠近她。

大掌猛地掐住她的脖子,窒息的疼痛铺天盖地,意如挣扎着,双手胡乱拍打他的胳膊,可那人依旧不为所动,俊秀的脸上扯着残忍的笑,眸中是刺骨的寒意,

“你算个什么东西?”

脖颈处的大掌终于松手,意如全身瘫软,恍若劫后余生,她被吓蒙了,一屁股呆坐在地上,不敢动弹。

他嗤笑一声,意如下意识抬头,往日阳光灿烂的少年眸里换上了阴毒之色,她微微怔住,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呵呵”他颔首低笑了几声,笑意不达眼底,只剩阴冷,挑着眉瞧她:“到底是为什么呢?”

意如恐惧于传闻,却又因着一年相处的底气,壮着胆子问他:“你当真是那个大奸臣谢泱?!”

少女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蹦出来。

谢泱轻笑,睥睨瞧着她,笑意爽朗干净,却透着阴森恐怖的意味。

“可真聪明啊!”

谢泱面上带着笑,心中却连连嗤笑,原是如此。

他敛眸,心中的难言的阴暗渐渐变得更大了。

即使她再不喜,也断逃不过我了。

他又问道:“是谁在帮你们的?林家那个小子还是旁的腌臜货?”

温家不受宠的嫡女能查到他的身份去,没有旁人相助他是不信的。

可意如听后只是闭眼,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谢泱气极了,却又奈何不了她,若是真杀了这个丫头,温檀知定是要同他拼命的。

他只得垂眸,遮住快压不住的癫狂,强压着性子,低声叫暗卫快滚。

他又坐回椅子上,指尖扶上太阳穴,微揉着,轻阖了眼,才堪堪压下眼底的阴鸷和狂躁。

许久,他才变回平日里那个翩翩贵公子。

月亮缓缓移动,云遮了大片,路上只能瞧见一点点光。

不多时,刚才的黑衣人闪身进来,拱着手跪在地上。

谢泱轻抬一眼,淡淡问道:“人呢,怎么说?”

那人埋低了头,为难开口道:“属下无能,未能请到温小姐…”

他讲的磕磕巴巴,背脊被汗浸透了

“温小姐说,意如姑娘是您的救命恩人,你若愿意做那种恩将仇报之事,她自然是也不敢多加阻拦,惟愿主子念在往日恩情,能留个全尸,好叫她带回去好好安置了。”

听完此话,谢泱不怒反笑,勾着唇轻抬眼眸:“呵呵,这是同我闹脾气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袖,一如青涩公子哥初与心上人约会的模样,开始在意起自己的衣物外貌起来了。

在暗卫面前转了一圈,边整理边问道:“如何?可有不妥之处?”

暗卫抬了头又赶紧低下:“主子丰神俊朗,风度翩翩,是所有朝豫女子的意中之人。”

谢泱嗤笑,所有?这朝豫中,哪个不是因为惧怕或贪恋权势而“爱慕”自己?

他存着些笑,细长的狐狸眼里换上了玩味:“哦?那三小姐怎么就没对我情有所钟呢?”

暗卫冷汗渐出,慌忙开口:“还请主子恕罪,是茗三失言。”

谢泱哈哈大笑,笑够了,又扬起曾经意如常见的阳光灿烂的笑容,随意摆摆手,示意无碍:“走吧。”

他脚步一顿,又回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意如,对着门口吩咐道:

“你们在这看好意如姑娘,莫要伤了她,不然阿离真要恼我了。”

大门被关上,竹青色袍子消失在门缝里,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而意如只一直征征坐在地上,短短半刻钟,她便瞧清了此人的阴晴不定,果真如自家姑娘所说,此人善伪易变,曾经是她看走了眼,竟还妄想此人能是姑娘的良配!

——

温檀知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的少女面色冷淡,只是微蹙的眉出卖了她有些不安的心。

她在赌,赌谢泱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狠辣无情。

往前的一年时间里,她以为已对他有了足够的了解,只是事实证据确凿,她不得不信,那个日日温柔陪在她身旁的人就是当朝摄政王谢泱!

三百多个日夜的相处,便是无情却也是生了义,只是那人连名字竟都是骗她的。

如此相待,何人能够不恼怒?

寺中师父说过:“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即佛土净。”

温檀知微阖了双眼,红嘴轻启,低声喃喃。

谢泱翻身进了她院里,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他刚走近门口便听到她的喃喃,女孩声音轻柔,像刚出生的小奶猫挠人一样萦绕在他耳畔,听得他心中直发痒。

谢泱轻步走近,只见铜镜中女子微蹙细眉,相处两年之久,他知晓,这微蹙的眉已是女子最过忧愁的表现了。

一时间,心中复杂多变。

悲的是再不能同从前一样哄骗她,日后所行之事怕是更加麻烦,

喜得是不论如何,他总算占了她心里些许位置了。

“阿离,城北的梅花今日已经开了,房内这般闷,随我去看看如何?”男子语调轻快,仿佛还是往日的样子。

温檀知心中一颤,仅仅是一颤,便又敛了心神。

美人抬眸,能教万物失色。

温檀知未回头,铜镜中折出谢泱的身影,她就对着铜镜轻声道:“谢及,不,王爷,从前是我无知,冒犯了王爷许多,还请王爷看在从前的恩情上,能放我们一马。”

她漂亮的桃花眼映在不太清楚的铜镜上,只见人影晃动间,眼眸流转,勾的人什么都忘了。

谢泱不回答,只是像进了自己房间,随手搬了个凳子坐下,紧挨着她。淡淡的药香弥漫,似春日里乱生的荒草在他心底盘旋扎根,紧紧勾住他的心。

她挪一寸,他便跟一寸,来回几次,惹得温檀知出了一身薄汗,只扭了头,眸里含了厌恶之色,沉了声音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厌恶之色更盛从前,落在他眼中,似夏日炙热的火球烫的他心底落了小小的疤。

他嗤笑,终于不再隐藏,眼中的阴鸷偏执难掩,

“我找人算过了,三个月后正好,你身子不好,不然日子早些更好。”

“什么?”

谢泱觉得有些好笑,并未立马回答,反倒是一把拉过温檀知,将她拢入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左手死死按着她,右手似毒蛇缠绕攀上她的脖颈。

“和我成亲啊,阿离,别怕,一切都交给我。”

少年的声音不大,偏落在她的耳里,全身血液开始沸腾,心脏止不住的轰跳,脑子里已经想不下别的,耳畔是时不时的耳鸣…

只要一个人,只要一句话,便能轻飘飘决定好她的人生。

“谢及!”似是有些气,那清冷的声音中带了些怒意。

她抬头扭脸盯住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他也瞧见了,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只微眯着眼,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呵”一声轻笑。

放在她脖颈上的五指缓缓移动,略过她脖颈泛青的血管,大掌扣住她的下巴,自己一点点贴近她的耳畔:“不行,还是一个月后吧,便是阿离只剩一口气了,我也要娶你。”

她气极了,眼前开始恍惚。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温檀知咳的厉害,血色染了她的唇,她听不清话了,只想着,要见见来年观里新开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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