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暴跳如雷的起身将账簿夺走,程韫笑眯了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不懂呀,幸好萧将军大人有大量,留下来帮小的,不然这二百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萧钰咬牙切齿地将账簿扔到桌案上,不准备跟她计较,却倏地发现,这内堂怎么有两副桌案?难道她早知他会留下?
“程韫,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还有一张桌子?”
程韫正经起来,回道:“昨日宫宴散时,你没在老大身边,我便猜出七八分。”你会留下。
如果你要走,一定会和我告别。
程韫与他相识九年,与其说是同僚,不如说是亲人。是数次命悬一线时,救你于危难。也是数次背水一战时,无须担心的援兵。
见萧钰一脸憋闷,程韫连忙端着早倒好的清茶,谄媚地递到他眼前,矫揉造作道:“萧将军,请喝茶。”
萧钰无奈,气鼓鼓接过来,正要仰头喝掉,便听她轻轻说道:“谢谢你啊,萧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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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钰在营里气得跳脚的时候,程韫已经在去往户部的途中。前脚萧钰刚被顺明白气儿,程韫便把一整个营打包都丢给了他,言明自己需去户部查档案,他还没来得及揍人,程韫已经一个旋身连轻功带翻墙,翻身上马溜之大吉了。
程韫一袭青色束袖长袍,腰间佩着长刀,刚跨入户部档案房,便觉气氛凝滞。
打眼瞧去,案边立着位绯袍女官,正在说明来意,她虽着文官常服,背脊却挺得如松似竹,手里攥着刑部勘合,指节泛白却力道沉稳——刑部左侍郎苏惟,是从汝南底层一路凭本事杀到燕都的女官。在女官寥寥的朝堂里,是少有的能凭实绩干到刑部左侍郎的狠角色。
户部清吏司主事斜倚着案头,挂着轻慢的笑意:“苏侍郎,并非下官有意刁难,规矩摆在这儿,刑部查勘验和军粮旧档,需得刑部尚书印信。你只带个勘合就来,未免太不把户部规矩放眼里了?”
摆明了是要为难苏惟,按理说涉及皇帝交办的钦案,才需刑部尚书印信,其余官员彼此不会太过为难,象征性有勘合手续即可。苏惟眉峰微蹙,心知肚明这副嘴脸,却无半分怯意:“王主事,尚书今日听召去了政事堂,特命下官先核档锁证,印信午后便差人补送。军粮旧档牵扯北境边军亏空一案,迟一日多一分变数,事关三军粮草安危,岂容推诿?”
“推诿?”王主事陡然扬声,故意让周遭吏员都看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屑,“规矩就是规矩,莫说你只是个侍郎,便是你们尚书亲自来,缺了签批也得按规矩来!”
“再说了,女官掌刑狱真是稀罕事儿,你在地方任职时怕是死人都没见过吧,刚调上来才半年,就敢拿个勘合来我户部,传出去,都得让人笑我户部,竟让一介女流越权行事!”越说竟然越有底气,声音更加尖酸刻薄。
这话诛心,明着把话都往难听了说,便是瞧不起你等一干女官,谁知是用什么腌臜手段坐到这个位置上。旁边小吏见状,立即凑上前去,把苏惟要查的军粮档案一股脑搬到最高的木搁架上,摞得层层叠叠,最顶上几册险些滑落,挑眉道:“侍郎要查便自己搬吧,库房人手紧得很,实在腾不出人伺候。”
周遭管库、誊抄的吏员有窃窃私语看好戏的,也有的见惯了这样的欺下瞒上,面露同情却不敢作声的。
苏惟拳头紧了紧,垂眸间,眼底寒光乍现——她在汝南任知州时,凭一身本事平过水患,剿过匪盗,办过宗族械斗,什么刁难没见过?今日若退了这一步,不只是案子耽搁,更要落个女官怯懦无能的口实,往后满朝女官行事只会更难。
她懒得再与姓王的虚与委蛇,抬步便往搁架处走,步伐沉稳带风,冷冷开口道:“印信午后必到,但军粮案绝不能等,我自己查便是。只是今日我查过的册案,若缺少或损坏一处,户部都须担全责。”
说着伸手去够高处的册子,虽无男人力气,但稳准利落,指尖刚触到册脊,王主事便又阴阳怪气道:“苏侍郎可别搬着搬着摔了档案,到时候说不清你是故意损毁,还是失手了。”
语罢仍嫌不够,嘟囔道:“若不是碍着你担着个五品的名头,本大人早将你拖了出去……”
这话刚落,一道沉厉的女声响起:“六品清吏司主事王大人这话,透着几分心虚啊。”
程韫跨步上前,似乎不经意间腰间长剑磕撞案沿,“当”的一声震得桌案上笔墨轻颤。
她目光扫过苏惟,再落向王主事,语气凛冽:“本将军奉旨来查军籍,不承想倒是见了奇观,这下级官员竟为难起了上级。今日是万万不敢再查,本将军可连勘合也没有呢。”
王主事已经被来人的气势和颤动的桌案吓得呆住,这可是凭战功封将军的主,一封封捷报往上递,是圣上都要让三分。回过神忙起身拱手:“程将军误会了,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将军虽无勘合印信,但却奉旨前来。”又回头斥责小吏:“愣什么呢,还不给程大人备上茶水小食!”
王主事在一旁喋喋不休时,程韫甚至没有给过一个眼神,期间一直在看苏惟,她踮着脚扶住上层,再从最底下一层抽,每次抽上两本,不疾不徐,仿佛没有听到这边的谈话。
“不必,王主事这里的茶水我不敢喝。要讲规矩便先讲朝廷大事的规矩,若边境粮草案耽搁出了乱子,北境军报递上来,圣上问起,是你户部担着,还是你王主事担着?”
王主事被那沙场淬过的眼神盯得发慌,听着剑鞘轻响,再想起之前程韫在北境斩将夺旗的传言,腿肚子都发紧。她是杀不了他,但要是心血来潮给他哪个地方一刀,他也受不住啊。
他只能哆哆嗦嗦地在旁边附和:“是是是,将军说得是。”
“还有一事算是我私下提醒王大人。”程韫收了严肃的神情,笑着说道。
“将军您说。”王主事赶忙猫着腰靠近了些程韫。
程韫慢悠悠地开口:“官高一级压死人啊。女官不女官倒是次要,你这样做,苏大人想必今后日日夜夜都会盯着你,听说刑部最里间的大狱,阴寒无比,蛇虫鼠蚁一应俱全……”
这谁能听不懂啊!哪还敢再刁难?王主事忙摆手急喝小吏:“快!把架子上的档案全搬下来,轻拿轻放!再把底账尽数取来,给苏侍郎备好!”
苏惟此时侧开了身,任小吏将档案搬下来,目光才落在了程韫身上,对视间,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谢过。
一阵兵荒马乱,苏惟寻了方桌案坐下,埋头开始查册。程韫将王主事赶了出去,说辞是本将军查案,一有旁人在场,就会很烦躁,一烦躁就想杀人,杀人手起刀落自然也看不清谁是谁。
唬得王主事一干人等立马闪去其他值房,放言您有事儿就喊我们,我们就在一旁候着。
清了场,程韫对要查的利州军籍没有一丝兴趣,径直走向了苏惟的桌案,弯腰坐到苏惟对面说道:“苏大人,这些档案,我也想看上一看。”
听见清冽的声音,苏惟才在堆得小山一样的档册中抬起头,方才发现程韫坐在对面,下意识说道:“自然。将军请便。”复又低下头,一边做着记录一边翻查。
阳光从门缝照进来,飘着细小的尘埃,半晌无话,屋内也渐渐暗了下来。
有小吏轻敲,问两位大人是否需要备膳掌灯。程韫看了苏惟一眼,见她摇头,便回道:“不必备膳,点上灯吧。”
小吏提前受过敲打,轻手轻脚地点上灯便退了出去。
程韫看了半晌已然腰酸背痛,站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又转了一圈儿,百无聊赖地说道:“苏大人不是不饿,是不敢吃吧?”
苏惟双眼有些发直,瞧着进度也已经过半,便勾了勾唇角回道:“从前在汝南便时常听闻将军的战绩,不承想真人居然如此爱开玩笑,倒是不像他们口中说的黑脸煞神。”
苏惟认真地回了这么多话,倒让程韫愣了一下。
苏惟歪头想了想:“将军可以再去一旁翻翻陈年的附卷回执,户部近年懒散得紧,或许有未曾整理的证物遗落。”
“多谢。”程韫惊叹于她的敏锐,虽然瞧着是执拗认真了些,却难得有颗八宝玲珑心,放在她身上不仅不冲突,还让程韫有些喜爱佩服。
程韫饿着肚子正在一旁翻箱倒柜,值夜小吏又跑来通报:“两位大人,门外有位姓月的姑娘说找程将军。”
诶!程韫赶紧打发小吏将人领进来,程韫站在屋门口望眼欲穿,看见月娘挎着饭篮子进来,如天神降临,连忙迎上去拽着人往屋里拖。
月娘边走边嗔怪道:“这会儿饿了知道急了,早前儿也不派人回来。我还是打发人问了小钰,才知道你去了户部,又托人打听,原来你在这儿闭门造车呢…”
埋怨的话还未说完,抬眼看到案前还有个姑娘立着,猛地住了声,小声问程韫:“不耽误你了阿韫,我给你放下我走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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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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