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恢复的挺好的，收拾一下准备出院吧，记得以后没恢复好千万不要有剧烈运动”面前的医生检查完说。

“好，谢谢苏医生”

医院病房，二人交谈。

“你说你没恢复好，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温琳在病床前内疚地说。

“用不着”卓致忍着痛说。

“你就嘴硬吧”温琳瞥她一眼，开始帮她叠东西。

“那我也不知道会崩开啊”卓致在旁边也跟着收拾。

“你看看我家门什么惨状你就知道了”温琳收拾到一半，又转过身来说“谢谢”。

卓致觉得自己脑袋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怎么了？”

“你当时没恢复好，还火急火燎的去找我——和平时大相径庭”。

“这事没悬念，再说你怎么这么感动？难道要以身相许报答我？”卓致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情不悦，随即逗逗她。

“那还是算了…”

…

手术后的第三天，卓致就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她自己知道，右后腰那道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

温琳来医院接她，顺便也来做复查。

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妈炖的排骨汤”

卓致懒懒的看她一眼。

意思是你看我信吗。

前一阵子刚因为你和你爸打架的事情把你爸送派出所拘留了几天，闹的你家里鸡飞狗跳的。

你妈还会给我熬汤？得了吧。

倒也不是说温琳妈妈怎么样，只不过她家话语权还真不在她妈妈身上。

要是真熬汤了，温琳奶奶没往里面下毒就不错了。

温琳扭头心虚的改口：“……高陌妈妈炖的”

卓致这才接过，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还挺好喝”

“那当然，她妈妈是广东人，煲汤是祖传手艺”温琳坐在病床旁边，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说，“对了，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卓致喝汤的动作一顿：“给你打电话？”

“嗯，问我你什么时候出院，还说让你回家之后好好休息，别急着去学校”

卓致放下保温桶，擦了擦嘴角。

她低头从裤子里掏出手机，然后打开看了一眼——果然，卓不华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舒琪回了个“收到”，卓其行回了个“姐你快点好，我还想吃你做的饭”，然后被卓然怼了几句。

但她爸没有给她发私信。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卓致想了想，思索半天，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手机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阿致？出院了？"卓不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

“刚出”

“那就好，回家好好歇着，学校那边我帮你请了假”

“嗯好”

卓致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那条白色痕迹。

又看了一下屏幕，通话时间还在一点一点往上跳着走。

还没挂，那就说明还有事。

并且她有预感——不是什么好事。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卓不华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尴尬。

有种被戳穿计划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从来不在家庭群里说话”

卓不华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整理措辞。

“也没什么事……就是、那个、你那个同学……”

卓致一听不对劲啊。

“哪个同学？”

“就那个姓贺的，贺晟”

卓致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有种很怪很怪的感受涌了上来。

“贺晟怎么了？”

“他妈前两天来找我了”

卓致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下意识“啊”了一声。

“他们公司有个项目想跟我们合作，之前谈过一次，觉得还行，你也知道咱家新开的衍生品牌，他妈妈是一个很厉害的设计师，然后前两天又约着吃了个饭”卓不华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有点快，像是想尽快把正事说完，“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到你了，说你跟他儿子关系挺好的。他妈还说，贺晟那小子经常在家里提起你”

卓致没说话。

温琳也没说话。

病房里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的。

卓致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很多个想法，他们如同石头一样，全部压在她心上，压的她没办法。

见她不说话了，卓不华又咳了一声：“那你妈就顺势跟人家说了一下，说你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上学放学来回跑挺累的。他爸妈就说，那让贺晟跟你一起走呗，反正他们家就在咱家那条路上”

卓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爸”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卓不华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被揭穿的心虚，更像是一种“被你看穿了”的坦然。

“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我这儿永远是小孩”卓不华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妈也同意，反正多个人一起走，我们也安心”

卓致张了张嘴，为卓不华这句话感到有些惊讶，却又先想说“不用麻烦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

贺晟跟她家，其实并不顺路。

虽然在一个小区，但是是一东一西，走路要多走十分钟。

卓然最近又和万故一起上下学坐公交车去了。

她想，如果他要来接送自己，要比平时多走二十分钟的路。

她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怎么说？”她问。

“谁？”

“贺晟”

“哦，他啊”卓不华的语气轻松起来，“他妈说跟他提了，他说行啊，还说本来也打算这段时间多照顾照顾你”

卓致握着手机，感觉伤口那一块又开始隐隐发痛了。

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扯到了，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我知道了”她说。

“那我跟你妈说了啊，让他明天早上七点半在路口等你”

“……行”

挂了电话，温琳正抱着胳膊看戏一样看着她。

“你爸说什么了？”

“让我跟贺晟一起上下学“

温琳不以为然，知道他们俩认识很多年了，不以为然的来了一句“那还挺好”

卓致把保温桶盖上，拎在手里，没接话。

二人走到医院的缴费处，恰好遇到卓致的医生来找人。

“苏医生”卓致喊了她一下。

苏医生见是她，和她笑了笑，“要走了？”

“对”

卓致交完钱，看见温琳正弯腰和一个小孩说话。

“小孩，你叫什么？”温琳说。

“我不小了……”

卓致定睛一看，小女孩看着刚上初中，年纪还是有一点小的，穿着一条连衣裙。

可能是个子稍微矮一点，导致看起来有点小。

“这是？”

“苏医生女儿，她去和病人家属沟通了，让我帮我看几分钟”温琳看着一脸温柔。

“哦，那等会吧”

卓致上下一摸，只摸出来一根棒棒糖，递到女孩手里。

“你叫什么”卓致问。

她仔细看时，发现女孩和苏医生眉眼很像，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还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又说不上哪里熟悉，好像曾经见过她一样，又不知道在哪见过她，两个人也不像是那种生活轨道会重叠的样子。

“叫我小满就行”小女孩笑了笑，看着卓致这么漂亮的姐姐和她说话，好像有点害羞。

“你爱吃这个味的棒棒糖吗？”卓致问。

“我都可以”小女孩又笑了笑。

话音刚落，苏医生从走廊那头过来“谢谢你们两个了，耽误你们时间了”

卓致连忙摆手“没事，您这些日子在医院也很关照我”

“那是我的职责”苏医生牵起小满的手“那我们先走了”

“好，拜拜”二人同时招招手。

和苏医生告别后，远远的她听见苏医生和小满说话的声音，和刚刚怯生生的样子不同，小女孩的声音带了一丝傲娇：“我想去找舒颖她们玩嘛……”

苏医生的声音带了一丝严肃：“听话，今天先去嬉嬉她们家……”

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拎着保温桶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洒下来，不热不烫，像是这个初秋日最温和的时刻。

卓致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卓不华刚刚说“那让贺晟跟你一起走呗”的时候，语气随意，甚至带了一丝玩笑的意思。

但她太了解她爸了。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卓不华从来不做“随便”的事。

就连给她零花钱都要算好数额说是“发工资”。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顺口一提”。

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他在生意场上的随口一说——他是故意的。

但卓致没有戳破。

他这么蓄谋已久。

是不是因为卓不华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她不敢问。

好像问了，就相当于把那块遮挡视线的东西扔掉了。

回家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贺晟的聊天框，上面还是三天前，他说“明天我去接你出院”，她回了个“不用”然后他说“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手机屏幕又要暗下去，她点了一下。

卓致又盯着那个“哦”看了几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卓致：【我爸说让你跟我一起上下学？】

隔了两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

贺晟：【嗯】

又隔了十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贺晟：【行吗？】

卓致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上扬，勾起自嘲一般的笑容。

“行吗”——他居然还要问“行吗”。

明明是他要多走二十分钟的路，明明是他要早起二十分钟，明明是他要绕路陪她走一段本不必要走的路。

明明他完全有机会拒绝掉的，但是还是答应了。

他居然问她“行吗”。

难道你心甘情愿跳入火炕，我还要加油助威吗。

卓致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发呆很久，忽然觉得伤口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心事重重。

他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做什么都很合理，没有多想的余地。

那种稀里糊涂的感受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导致她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她没有回消息。

但卓致在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站在路口的时候，看见贺晟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踩着落叶向他走去，树叶在脚下被踩的稀碎。

秋天的早晨已经开始有些凉了，他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

看见她走过来，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开口。

“伤口好点了吗？”

“好多了”

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手里那袋东西递给她。

“给你买的早饭”

卓致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喜欢的豆沙包和一杯热豆浆。

她把袋子口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骑车了？”

居然还有时间买早饭……

“没有”

“你家在小区那一头”

“我今天起得早”

卓致没再说话。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像过去的很多很多年一样。

秋天的风穿过街道，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喝了一口手里的豆浆，一如既往的不是很喜欢。

然后卓致微微抿了下唇，想着还是喝完吧，毕竟附近没有垃圾桶。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了？”她回头。

“没怎么”贺晟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每次都是先把自己不爱吃的吃了，然后再吃自己喜欢吃的”

卓致愣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口豆沙包。

“那你知道我不爱喝豆浆还买”

“有营养”

……

她走在前面，贺晟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影子被秋日早晨的阳光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像是过去每一次并肩走的路。

但也不完全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是卓不华安排的。

不过卓致没有告诉贺晟的是——她爸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其实刚想说“不用麻烦别人”。

但这句话，她兜兜转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想，也许是因为她心里其实知道：

她并不真的想拒绝。

她从来都不想拒绝。

但在快走到学校的时候，卓致很想问问他。

如果你是一个很精明的人，人生的轨道计算的毫无差错，未来的每一步都有计划，只要按部就班的走，就会有好的结果。

但你似乎没有这样走——

为什么要在本来设定好的道路上。

多走一段没有用的路。

这是无用功。

明明我不是你的终点。

为什么要多走二十分钟。

……

所以你偏航了。

你不是我的港湾，我也不是你的终点。

卓致用了二十分钟想明白自己和他或许从某一刻开始不再是肩并肩的关系，过去已经是过去，未来终将会到来。

就像许多年后，贺晟再次回忆起这个时候。

想问问她，到底对自己什么感受。

也很想问自己，为什么导航让你直行，你偏偏要多走一段路。

就像是以“挚友”这堵墙横隔在俩人之间。

他不敢打破，只能紧紧靠在墙上，盼望着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不远处，贺晟的庭院里长出了一棵树。

本来就是在按部就班的生长。

直到有一天，一支红杏出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