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半岛铁盒

风波过去,贺晟照常打球。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是那么闷,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还是那么刺耳,他跑动、起跳、投篮,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郝礼已经很久没来了。

“他最近怎么了?”万故纳闷的说。

“不知道,但是已经有新的人选了”贺晟说。

郝礼走了之后,篮球队少了一个人。

训练的时候万故偶尔会喊错名字,喊完才想起来,顿一下,然后继续。

不是没有人问,是郝礼来学校的日子越来越少,在手机上问他,他要不就是不回,要不就是打马虎眼。

站在场边的魏老师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有一天,就是很平常的一天。

他们四个因为选科相同还在一个班,剩下几个人都去了理科班。

课表没什么变化,早读、上课、午休、再上课、放学。

卓致有时候路过理科班,余光会扫到贺晟靠窗的座位。

他有时候在写题,有时候趴在桌上,有时候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停下来脚步,继续大步向前走,他也没抬头,望一望门口,

像是有一条隐形的线,把他们拉回了更早以前的那种相处方式。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在所有人眼里“正常”的距离。

只有她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那段距离。

后来有一天,就是很平常的一天。

邢柰和她上体育课,平常喜欢絮絮叨叨的人,忽然默不作声。

风很轻,没来由地轻,操场边的枫树叶子,风吹过去只晃一晃就歇了。自由活动时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膝盖挨着膝盖。

邢柰站在跑道边,球鞋尖有一下没一下碾着一粒小石子,把它从塑胶缝里推出来,又推回去。

卓致也没主动问她,因为知道她会自己说。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卓致,你知道回光返照什么意思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邢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

像是在转述一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卓致当然知道。

回光返照,意思是人在临终前突然好转的现象。

“知道,怎么了?”

“你知道感情里,也有一种说法是回光返照吗?”

就这一句话,卓致就猜到了最差的想法。

邢柰把头靠在她肩上,卓致向下看的时候,瞥见阳光下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哭。

她好像早就把眼泪在哪一天夜里流完了,剩下的是平静的,甚至是有点嘲讽的底色。

“他来找你了?”

“嗯”

“怎么样?”

“我说你为什么故意不理我”

“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

“后来呢?”

“他说我们不要联系了,他说他要走了”

“?走?”

“我说为什么,他说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嗯”

“我觉得真是可笑,我居然真的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你和他吵架了?”

“不算吧,我就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

“对,我和他说,你想得美,想走就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像是在复述中重新燃起了一簇愤怒的火苗,可那簇火苗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灭下去。

“他当时靠在他们班门口那个窗台上,手里捏着一个矿泉水瓶,瓶子被他捏得咔咔响,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就站在他面前,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喊他名字,他全没听见。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卓致用手揽过她肩膀。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

“你呢?”

“我说郝礼,这几年的时光算我输”

“然后呢?”

“他转身走了,回家我想不明白,想再问问他,结果我发现他把我删了”

卓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只能把邢柰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邢柰安静了很久。

久到卓致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卓致”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卓致真的不知道。

她连贺晟的心思都看不透。

哪还有心思去看透别人。

但她觉得或许吧。

在感情上,我们都只能讲些“大概”“可能“或许”。

但她知道邢柰为什么要在说这件事之前问她“回光返照”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邢柰眼中,和郝礼的这次对话不是告别,不是还有着或许某天还会见面的意思,而是他们的感情本来就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那次只是一次好转的迹象,但是很快,感情走向结束,所以才叫“回光返照”。

卓致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用手轻轻的摸她的头发。

后来过了不知道多久,邢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笃定,“你害怕了,卓致”

“嗯”卓致罕见的没否认。

邢柰转过头来,摸着她的脸,认真的——似乎还有一丝疑惑的看向她。

“你也一样在害怕——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怕?”

你那么强大,为什么会感到害怕。

你像一块冰,应该感受不到气候的变化。

可是她为什么会变成一块冰呢。

邢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沉了沉。

像是一盘磁带卡顿。

卓致伸手抓住她手腕。

“你有没有想过,郝礼没开玩笑,这是真的”

邢柰的手在她脸上停住了。

她的眼睛看着卓致,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她知道卓致在转移话题,但她没有拆穿。

卓致想或许她已经看穿自己在害怕,但是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去了,重新靠回卓致肩上。

后来高二上学期第二个月开始,郝礼再也没来过。

起初有人问“郝礼呢”,后来没人问了。

然后他的座位被撤走了,桌洞里的东西被收进一个纸箱,放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顶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学号被注销了,点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被画了一个圈,像某种无声的句号。

邢柰这才知道他没有骗她。

他真的再也不来了。

饭桌上,卓致看向贺晟,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都没说话。

然后贺晟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脆弱的东西了,而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不管多少年,都一样和初遇的时候一样没有确切的信服力。

你以为八年十年算久了,但一个人执意要走的时候,八年十年和八天十天没有区别。

尤其是年少时期的誓言,少年心气都太轻浮,太轻了,轻到一吹就散了,只有在乎这个誓言的人才会当真,只有在乎这个誓言的人才会难受。

如果两个人都不在乎,那就是好聚好散,某年某月在某地重逢,还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近况。

如果两个人只有其一在乎,那就是在乎的人承担所有伤悲,而不在乎的人走的会很洒脱。

如果两个人都在乎,那就从认识开始,永远都不会分开。

显然这段感情里,在乎的人是谁,我们都很清楚,所以邢柰很难受,她说如果真的知道郝礼要走,那天的最后一句话一定不会说这个。

她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句话,可卓致想:说什么有用吗。

不管你说什么,其实他都要走的,那天换做我们一群人去挽留他,他也会走。

一个真正想走的人,谁也拦不住。

那时候是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几个人聊起来这件事。

郝礼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把他们所有人都删掉了。

走的毅然决然。

卓致想。

她当然也会害怕。

但不是因为郝礼会离开。

她是害怕贺晟迟早有一天也会这样。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的眼睛替她说了。

贺晟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觉得他好像看懂了。

“他连我们都没说,更别提你们了”万故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没和任何一个人说原因呗”齐期说“反正没和我说”。

他们八个人紧挨着吃饭。

这句话说完。

饭桌安静了一瞬。

毕竟他们玩了这么多年,忽然这么一声不吭的走掉,也不说原因,大家心里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点难过的。

更多可能心里,也在责怪他的不告而别。

高陌点点头,他坐在温琳旁边,手里捏着一瓶没打开的汽水,拇指在瓶盖边缘来回摩擦。

旁边的温琳抱着邢柰说:“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他配不上你…”

邢柰没说话。

她靠在温琳肩上,眼睛看着桌面上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卓致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攥得发白。

她终于相信了,他会离开。

所有人没再说话。

很安静。

那天放学,卓致和贺晟照常一起回家。

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店门口的红灯笼已经亮了,里面热气腾腾的,隔着玻璃能看见有人低头吃面,有人笑着聊天。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路灯正好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交错在一起。

现在天黑的有点早了,贺晟和她走的更近了些。

卓致抬头问贺晟:“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他转过身来,倒着走,眼睛没从她身上离开。

“哪样?”

“离开”

“像郝礼一样不解释?”

“对”

贺晟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他笑了笑,信誓旦旦的说“我离开会和你说的”

“可是郝礼要走的时候,也和邢柰说了”

“但是邢柰不相信,对吗?”

“对”

“因为那只是告知,不是解释”

“嗯”

卓致“嗯”了一声,算是知晓的意思。

贺晟忽然低下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一样,但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了不到一臂。

他弯下腰,微微偏过头,走在卓致前面,迫使她和他对视了。

就那一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真的从她脸上看见了一丝恐惧,很淡,藏在眼睛深处,像是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被月光映出来了一瞬,又沉回去了。

他愣住了,一瞬间有些诧异,但脚步没停。

卓致看向他,没干什么,就继续正常的呼吸。

贺晟觉得自己贼心不死,觉得她眼睛好亮,忽然很想,扳过她的脸,轻轻吻上的嘴唇。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喉结上下滚动,勉强压抑下这种想法,起身站到她旁边。

“我走的时候,你会相信的”

“为什么?”

“我了解你”

她想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了解”是真的。

他确实了解她:他知道她有多能忍,多能等,多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贺晟,你也没有那么了解我。

你可以说你了解我。

但你不能笃定你了解我的一切。

然后卓致想:她也了解他。

卓致知道他说"我了解你"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不会让你经历邢柰经历过的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贺晟偏头看了她一眼。

好像已经看破她的心事。

卓致,你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了解我。

“走吧,”她说,“再不走天就全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每一盏的光都差不多,暖黄色的,把他们包裹在里面。

他照常送她到家门口,说了一句“再见”。

那天晚上,卓致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忽然看着那条线,想起邢柰说的那句话。

“你也一样在害怕,可是你为什么会害怕?”

对啊,她那么强大,无所畏惧。

可是她为什么会害怕?

卓致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紧紧闭上双眼,试图入睡,却是无用功。

这是她唯一一次被邢柰看破心事。

她想:是啊,我也一样会感到孤独、痛苦和恐惧。

因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也只是会害怕失去,害怕被扔下,害怕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另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远。

只是邢柰可以说出来,可以吵架,可以哭,可以把那些话问出口。

而她说不了。

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

卓致不知道那句话一旦出口,剩下的东西还能不能完整。

她甚至不知道"剩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友情,是习惯,还是某种比友情更重、比爱情更轻的、没办法命名的东西。

她甚至连对自己承认,都要花很多很多年。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微微晃动,那条月光线变宽了一点。

卓致再次闭上眼睛。

在心里安慰起自己。

算了,睡觉吧。

梦里什么都没有。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

因为有些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比有过更好。

就像生死一样,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只有一个人。

所以就这样吧。

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没有靠近,就不会有告别。

有时候无知也是勇气的一种方式。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又在胡思乱想。

卓致心里想的是:贺晟,你说你了解我。

你了解我害怕的原因是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我害怕的从来不是你会走。

我害怕的是——你走了之后,我连问想让你留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我们只是挚友。

也是旁人眼中羡慕的默契存在。

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学会接受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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