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以后的以后再说

又是一年雪落下,开始了新一年的合唱比赛。

棠湾下雪规律到卓致觉得棠湾的冬天总是来得很准时。

不早不晚,总是这几天。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户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有人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又擦掉了。

邢柰在上面画了四个火柴人,又画了五个,然后默默的把多余的那一个擦掉了。

还没等温琳问,就又全部擦掉了,只留下几滴水珠在原地。

走廊里贴出了通知:十二月二十号,高二年级合唱比赛,各班自选曲目,服装统一,时长不超过五分钟。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

有人在抱怨“又来了”,有人在问“能不能不穿裙子”,有人已经开始翻手机找歌单了。卓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暖气片上,暖意从掌心慢慢往里渗。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还没被人踩过。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们聊天,温琳和卓然卓致都是那种唱歌一般的人,在整个班级里能起到不添乱的作用就好了,只不过邢柰唱歌还算不错。

大家吵吵嚷嚷的商量什么歌曲,什么衣服,能耽误几节课。

“看一下,咱们投票选一首歌出来包括穿的衣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然后让大家一个个举手表决。

卓致问邢柰“你要选哪首?”

邢柰抬头看向大屏幕,仔细看了看几个选择“就那首《后来的我们》吧”

“那我也投这个”温琳说。

最后不出意料,这首歌真的胜出了。

高中生活节奏快,大家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排练,偶尔放学后留下来多唱两遍。

曲子不算难,旋律平缓,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们练了几遍就能合上拍了,虽然偶尔有人跑调,不过整体还算中规中矩。

合唱时候穿的衣服也挑好了,就是普通的白色衬衫搭配下身黑色长裙或者长裤。

很简单,但是很利落干净。

卓致穿这件衣服的时候像是换了种风格,像那种民国大小姐,刚刚从民国画报里钻出来一样,带着股疏离感。

在一周只有一次的音乐课上,他们练习着歌曲。

最近排练的地方在小报告厅,一楼,出门有一个大厅,右手边就是门。

到了下课的时候,忽然发现外面正在下雪,邢柰和温琳本来就是那种爱玩的性格,迫不及待的打开门帘向外望去,卓致紧跟在后面——

外面银装素裹,天空中一片一片的雪花还在往下飘,地上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那样的干净。

邢柰走了出去,抓起一把雪扔向温琳。

“温琳,接招!”

温琳躲的不及时,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她气不过“邢柰,你给我等着!!”

然后俯下身,去抓一把雪,追了上去。

卓致和卓然站在后面摇摇头。

都多大的人了。

眼见两人越跑越远,逐渐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消失。

她伸出手,又是一片雪花慢慢悠悠落在她掌心,随即融化开来,只剩一片水痕。

卓致忽然想起来,前两年的那个冬天。

那个被雪染尽的眉梢。

那个被冰寒透的内心。

还有将这一切统统融化的,秘密一般的勇气。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打雪仗,玩雪,雪地里闹的此起彼伏。

雪越下越大,地上也越来越厚。

学校里的环卫叔叔不得不出来打扫了,可是雪太多了,他一个人收拾起来有些费劲。

卓致刚想问要不要帮忙,结果站在雪地里太久,脚都冻僵了,刚迈出去一步,就差点滑在地上。

见此情形,卓然赶紧拉了她一把。

“你站多久了?”卓然皱眉,“手都是冰的。”

“没多久。”卓致搓了搓手指,指节通红,动作有些僵硬。

两个人站稳后想要回班,然后看见门帘后面的高陌他们。

她们两个勉勉强强走上台子,撩开门帘,卓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下节课也是音乐?”卓然说。

“嗯,倒课了,温琳呢?”高陌说,卓致看见后面的贺晟慢悠悠的走过来。

“他俩不知道跑哪去了”卓致逃似的看了看远处“可能回班了吧”

贺晟走了过来,看见她这幅浑身带着寒气,就连头发都有些微湿的样子,皱了一下眉。

“怎么没穿羽绒服?”贺晟说。

卓致他们本来就只是来排练,玩雪自然不在计划之内,所以没穿羽绒服,身上只有单薄的校服外套,刚刚站了那么一会,身上就湿透了。

高陌和万故看他们俩要说话,掀开门帘出去溜达了,可能也是想过过瘾。

贺晟和卓致站在原地都没动,没有人看彼此,就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

卓致很想说点什么。

但实在是太冷了,敢开口就能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热气往外跑。

贺晟也没动,但也没说话。

他在等她开口。

却没想到,一辈子也没等到。

指节发痛,甚至有些僵硬。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冻得手指发红,指节都麻了。

忍不住的想搓一搓,却还是无济于事。

门外,高陌和万故在帮叔叔铲雪,卓然刚刚跟出去和万故说了几句话,也先回了班。

卓致刚想问他要不要去扫雪,自己要回去了,下一秒他开口了,听起来很认真“冷的话,就把校服外套脱了”

他冷不丁吐出来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卓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贴着穿湿透的衣服会更凉,这里又没有暖气”贺晟说。

“那我会更冷”卓致抬起头看向他。

大厅里安安静静。

他忽然笑了。

卓致皱眉:“你笑什么?”

“你脱下来就知道了”他说。

卓致实在是觉得湿透了,再穿一会里面的毛衣也会湿掉,于是把外套脱了下来,然后湿漉漉的拿在手里。

她脱的速度很慢,像是校服已经湿透然后贴在身上,需要一点一点的脱下来。

贺晟看了一眼就红着脸转过头去。

她毛衣的领子有些向下,衣服的版型又是紧身的,现在因为湿了一点的缘故,更是衬托出她身体的曲线,她头发发梢也有点湿透了,此刻落在衣服上,眼神向上看着他,似是带了一丝疑惑,但没了平常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样子,眉眼下垂,看着他。

他觉得身体里有一股邪火慢慢爬上来,明明这个地方很冷,却觉得自己有些热。

卓致脱完了她才觉得很怪,为什么他说脱就脱,自己就这么信任他吗?

但是没办法了,脱了就脱了,校服外套确实是湿透了。

“然后呢…”

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贺晟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

很熟悉,莫名的熟悉。

深蓝色外套裹上来的一瞬间,暖意从肩头蔓延开。

衣服比他穿在身上的时候看起来还大一圈,下摆几乎垂到她膝盖,袖口挽了两折才能露出指尖,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温度,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卓致抬起头,望向他眼眸,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自然或者是秩序之外的东西。

没有。

完全没有。

他眼神一如既往,好像在干一件习惯的不能再习惯的事情。

“穿着,然后你的这件我拿着”贺晟说。

“…很大”卓致感觉浑身上下不自然,冷意还存在,但是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此时此刻不知道是冷还是热。

“你不说谁知道?”贺晟说。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但好像如果她拒绝掉,贺晟也只能乖乖的把校服拿回去。

可是拜托,现在真的很冷诶。

这句话绝对不是借口。

卓致把校服外套穿好,又把自己的校服递过去——贺晟里面穿了件羊绒衫,看起来居然有点温柔。

贺晟没说话,接了过去,然后出去扫雪了。

他只穿一件毛衣出去扫雪吗…?

卓致没再管他,回头走了,一路向上爬楼梯。

结果发现温琳和邢柰,包括身旁三三两两一堆人都在门口罚站,显然是刚刚玩雪被抓到了。

班主任面色不善,被罚站的人倒是都看起来没有一丝害怕。

“玩雪玩得开心吗?”班主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上课铃听不见?”

卓致也默默站到了温琳她们旁边——她回来这么晚,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不过幸好,班主任正在气头之上,没注意到她身上的校服不管怎么看,其实都有些不合身。

她低头把衣服拉好,鼻尖忽然嗅到衣领上那股洗衣粉味,然后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这股味包围了,不由得有些脸红。

齐刷刷在班门口站了这么多人,在走廊里格外引人注目。

下节课是体育课,下雪了出不去,班主任就罚他们站在门口站了一节课,直到下节课铃声响起。

贺晟高陌等人浑身湿透的跑回来,万故脸上甚至有点脏。

他们班班主任同样也站在班门口,老师上下一打量询问贺晟:“你校服呢?”

贺晟晃了晃手里的校服外套。

他捏的很紧又恰到好处,让人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尺码,就只是校服被浸湿了攥成一团。

卓致听闻,紧张到手指不由得捏紧了校服下摆。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现场从自己身上把校服扒下来吗。

“湿透了,没穿”贺晟拿起来看了看,和没事人一样说。

班主任谅他平时不惹事,这次又是助人为乐,所以放过他一马。

“进去,下次注意”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没有下次”的意思。

然后贺晟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把卓致的外套带进了班里。

而且没有人一个人发现。

只有卓致的耳朵证明了这一点。

由于下雪的缘故,今天卓不华来接她放学,上车她才知道要去和舒琪家里人一起吃饭。

她说了句“哦”,然后打算把校服放在车里。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校服是贺晟的,而自己的还在他那里。

她一下子羞的脸通红,旁边的卓然见了问她“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热的?”

卓致连忙说没事,把那件半干不干的校服外套塞进书包里。

饭桌上大人吃饭寒暄,小孩们这里倒是很安静。

舒家孩子不多,令卓致印象比较深的还是她外公姐姐小女儿的孩子。

他妈妈一见卓致就说卓致有多好,说自己的孩子平平无奇。

卓致见那个小女孩不吭声,自己也没说话,舒琪也懒得理:“那可是了,毕竟是我女儿,什么样的孩子有什么样的妈妈”,没人再说话,卓致想起来,小女孩名叫舒颖,今年14岁,应该上初二。

晚上回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是别墅里有点冷,卓致拎着书包回了屋子。

她趴了一会,想爬起来去洗澡,拿着衣服去卫生间的时候想起来那件校服,从书包里掏出来,然后平铺在床上,想着晾一会。

浴室水汽氤氲,镜子上起了一层水雾,卓致指甲划下去一点雾气,漏出熟悉的眼眸,她头发湿着紧紧贴在头皮上,漏出大面积的额头,却显得干净利索,像港片里拿着梳着背头的老大。

她洗完澡出来,把他的衣服叠在旁边,上床准备睡觉。

却感觉他衣服上那股香味若隐若现的钻进来,蔓延至她全身。

她梦中梦见了他,连带着他身上的味道,一同进入她身体,却没有真实触感,她汗津津的,感觉头发丝每一根都贴在脸上,呼出去的每口气,都像是上岸的鱼——那种闷闷的极致的窒息感。

热,好热。

她不由自主的去摸那件校服。

攥着手里的时候。

她觉得很凉。

还带着一股香味。

好像能给她暂时的慰藉。

早上起来,床单下一片湿润。

贺晟脑袋首先是懵的,其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她的那件校服还在床头,仿佛被自己动了几下,却还是干净的。

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他脸颊泛起红晕,赶紧去卫生间,把湿透的内裤和床单一起扔进洗衣机,加入致死量的洗衣液,然后才开始洗漱。

昨天晚上,他怎么会梦见……会梦见卓致呢。

还是那种梦。

梦中她潮红着脸,死死的咬着嘴唇,他一只手把着她的腰,纤细的一只手就可以摁住,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的调动着节奏,像是掌管下雨的神仙,时快时慢,而后终于畅快淋漓的下一场大雨,浇的人身上黏腻又温暖。

那股邪火在他身体里久久不停歇,他控制不住的把那件校服搂在怀里——一开始只是拉着一个衣袖,后来抱在怀里觉得凉丝丝的,他低头深埋在其中,仿佛被打了镇定剂一样踏实。

然后…自己解决……

贺晟又恶狠狠的洗了把脸,凉水狠狠砸在脸上,他胡乱的擦了两下。

换衣服去了。

然后出门去买早餐和卓致汇合了。

明明没干什么,只是一个梦而已。

但是卓致拿着校服还给他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的脸红。

少见的,贺晟并没有说什么,然后把早餐递了过来。

之后的几周过得很平淡。

排练按部就班地推进,偶尔放学后留下来多练两遍,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白色衬衫染成暖橘色。

邢柰有一回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停了下来,说自己“情绪上来了”,被温琳笑着骂了句矫情。

日子就这样忙忙碌碌却又带着充实的笑声度过。

他们穿戴整齐,在入场前拍一张合照。

卓致今天没怎么化妆,却看起来气血充盈,卓然给她扎的是简单的麻花辫,长长的从脑后一直顺到胸前。

温琳带了ccd,说要给她拍照。

她微微弯腰,看着镜头莞尔一笑。

灯光亮起来。

前奏响起,钢琴声缓缓铺开,像雪落进湖面里。

“然后呢—他们说你的心似乎痊愈了——”

“亲爱的——回忆我们共同走过的曲折—”

他们齐声唱着,台下的评委也在点头。

卓致唱着唱着,忽然发现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很奇怪。

明明是在说告别,旋律却那么温柔,好像所有的遗憾都被裹上了一层糖衣,咽下去的时候不觉得苦,只会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明明痛苦的事情为什么会感到甜。

唱到最后,大家好像都把自己代入了这首歌。

“后来的我们依然走着——只是不再并肩了—

—朝各自的人生追寻了—”

卓致余光撇到邢柰的眼角似乎有着晶莹的光泽。

但她的嘴角却在笑。

那样发自内心的笑。

“无论是后来故事怎么了——

——也要让后来人生值得—

后来的我们我期待着——

泪水中能看到你真的自由了”

那一瞬间,恍如隔世。

无论未来怎么样,发生了什么,我们还在不在一起。

都不要回头。

因为后来的我们,还在继续走。

至少现在的我们希望后来的我们一切安好。

如果后来的我们不幸福。

或许真的有另一个我们。

代替我们幸福着。

不管现在的我们怎么样,时间一直在走,未来也终有一天到来。

如果后来的我们过得很好,那既然分开了,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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