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高三开学后,大家默契的不再一起吃饭。

都用“学业忙”这个理由掩盖过去。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卓然的离开,卓致这辈子也没办法原谅万故。

所以他们几个再也没办法一起走下去了。

友谊也名存实亡。

那场维持了那么多年的、从初中就开始的“一群人”的默契,像一面被砸出一个洞的镜子,虽然还在那里,但照不出完整的人了。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过各的。

高陌和温琳还是在一起,邢柰还是会偶尔和卓致说话,但“那群人”已经散了。

没有谁宣布散伙,就是有一天,大家发现凑不齐了,如果要带卓致就不能带万故,如果要带万故就不能带卓致,并且大家从内心上还是更认为是万故的错——事实上也是他的错,总而言之吧,就连贺晟和他也只保持着队友的身份,但是高三没什么比赛,关系也就淡了,更别说齐期,他一向站在卓致这边。

高考之前的那段日子对于卓致来说是煎熬的,煎熬到麻木的那一种。

她觉得自己变得更等封闭了。

本来就不愿打开的内心,却因为太成熟,懂得太多,承担了双倍的痛苦。

她总想卓然还在的时候。

她想起卓然帮她扎头发。

她说“姐你头发真多”,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的时候很轻,像是在做一件让她感到安心的事。她想起卓然坐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出声的时候会在沙发上滚一下,然后被她喊“别闹”。她想起卓然把她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备注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地、安静地重播着,像是某种不会停的循环。她还没有适应卓然的离开。

她可能永远也不会适应了。适应不是“不想了”,适应是“想了也不会那么疼了”,而她还没有到那个阶段。

有一次她走进卓然的房间。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了,里面有一股淡淡的、密闭太久的气味。窗帘拉着,床上还是之前铺好的样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但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时间留下的唯一的证据。

卓然的手机摆在她卧室的床头柜上,卓致偶尔走进去,那天她打开语音备忘录,发现里面存着一条录音。

标注是“卓致”,她点开。

从扬声器里传出了她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因为很久没唱而显得生涩的调子。

那首歌她认出来了,是她给卓然唱的那首《路过人间》。

她听着听着,感觉到有水珠砸在床单上。一滴,两滴。她抬手摸了一下脸,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继续听着,直到录音播完,然后她重新点开,又听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唱完,帮卓然关了录音,命名的时候随意打了“卓致”两个字。她那时候不知道卓然会保留它,不知道卓然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反复听。她只是唱了一首歌,像是在完成一个日常的任务。

好难听。

她唱得真的好难听。

声音哑哑的,有几个地方跑了调,还有一个字咬得不够清楚。

但那是在这个世界上,她留给卓然最后的、唯一的一段声音。

而她那时候甚至没有认真唱。

后来卓其行走了进来,静静的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机里还在循环播放那首歌。

放到第三遍的时候,卓其行伸出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他没有拍她,没有安慰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隔着衣服传递一些温度。他的手掌是暖的。她感觉到那个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在陪着她,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靠过去一点,靠在他肩膀上。

他已经比她高了太多了,肩膀也比她宽了很多。

她靠着他,像小时候一样,只有这一次,她靠得更久了一些。

因为她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再是那个小时候需要她照顾和保护的弟弟,他也可以给自己撑一把伞了。

毕业那天,卓致觉得过得很仓促。

没有初三毕业那个时候的感觉,只有一丝解脱的心情。

他们学校办了个活动,要用便利贴写上自己的愿望,然后贴到做好的“龙门”上。

卓致没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她觉得能不能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还是要看实力。

于是她好奇的去问邢柰温琳写的是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

然后贺晟凑过来说:“你怎么不问我的”。

卓致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然后贺晟笑了一下,轻轻用便利贴点了一下她鼻子说:“希望我最好的挚友,天天开心”。

像是故意逗她开心一样。

卓致低下头,确实也笑了一下。

齐期和高陌站在一旁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龙门之后,卓致想回班,却被温琳拉着,和他们几个人拍了一张合照。

拍照的人是齐期的表弟——齐瞻烨,他今年中考,在棠北一中上初中,今天家属可以进来,齐瞻烨妈妈很喜欢这所学校,强拉着他来“看学校”。

卓致没说什么,她觉得这个女人怪怪的,有种莫名的掌控欲,如果不是沾了齐期的光可以进学校,估计她连拍照都不会让齐瞻烨给他们拍,所以看这副情景,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赶紧拍了几张就完事了。

一开始的九个人,走到现在成了六个人。

卓致余光好像看见万故走了过去,所有人都没说话。

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慢慢的离开了,有些人的离开是有声的,有些人的离开是无声的,但是就像蚂蚁抱团度过河水一样——一起走过最艰难的路,到最后还是分开了。

后来有几个初中部的人找卓致拍合照,罕见的,她没有拒绝。

谁能想到,一下子打开了什么按钮一样,找她的人络绎不绝。

排在最后的是卓其行和陶夭夭。

看见亲弟的那一刻,卓致本来就冷的脸,更冷了。

“……你是不是找揍啊?”卓致说。

“拍一张拍一张,你都要毕业了”卓其行说。

不过最后还是看在陶夭夭和他一起来的份上,和他们两个合拍一张。

卓其行在右,陶夭夭在左,卓致站在正中间。

拍的时候卓致总觉得他们两个怪怪的,因为三个人拍照的时候总有一种家属感。

有点像在拍全家福。

她权当是多想了。

当和所有人拍完照之后,她长舒一口气。

然后转头发现贺晟笑眯眯的拿着相机说:“该轮到我了吧?”

卓致愣了一下。

“不早说你要拍”

“怎么,不能拍啊?”

卓致勉强挤出来一丝微笑。

“当然能”她走到贺晟旁边,相机调成了自拍模式,他轻轻的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镜头里两个人都在微笑——其实也不算,就是嘴角弧度向上了一点点,但是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画面里,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

高考三天。

前一天晚上,卓致和贺晟聊了很久。

他们聊得很琐碎——关于考试安排,关于复习进度,关于学校附近那家早餐店高考那几天会不会开门。

像是两个人在有意无意地绕着圈子,不敢碰那个真正的、悬在头顶的问题:之后呢。

贺晟问她紧不紧张。

她说不紧张。

后来高考最后一天,她收到了卓不华和舒琪送的花。

她抱着那束花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晒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贺晟。他也刚考完,站在校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面,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用黑纸包着的花束。

他看见她出来,走过来,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是红玫瑰。

很多朵,扎得很密,她估计有30朵,像是他特意说了“不要留空隙”。

“考完了”他说。

“嗯”她接过花。

花束有些沉,她两只手托着底部,闻到了淡淡的玫瑰香气。

那种味道在夏天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她这一刻是真实的。

她不知道贺晟为什么要给她送花。

不过一想好朋友之间送花,也还算正常。

但她没想明白,为什么要送红玫瑰。

人家不都是送向日葵吗。

她考完试,身穿白色衬衫,显得一身轻松。

卓不华提建议说:“我给你们拍张照吧”

卓致和贺晟都没拒绝。

后来她把那张照片一起加入那个私密的相册里。

高考完,很快就到了查分的那天。

查分那天,卓致坐在电脑前面,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凉。

她按了回车键,屏幕跳转,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分数还行——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但也可以在各大名校之中挑自己喜欢的专业,然后她关掉页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来她收到贺晟的消息。

他说他的分数也还行,至少可以去他喜欢的几个学校,两个人用很短的文字交换了信息,像是确认了彼此都安全地通过了一个关卡。

那天傍晚,他们在小区附近那条长椅上坐了很久。

那条椅子她坐过很多次——不如说上她和他一起坐过很多次。

夏天傍晚的风从树梢穿过来,带着树叶和灰尘的气味。

卓致很难言说,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两个人像之前很多个晚上或是白天一样,坐在同一个长椅上,聊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静静的坐着。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坐着了,都不愿意先站起来。

等到路灯上的小虫子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贺晟才开口:

“你要去哪?”

卓致说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她在脑子里过了几个城市,几个大学的名字,但那些名字都像是写在纸上的字,她还没想好要落在哪一行。

贺晟说我要去港城了。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沉默和之前的安静不太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可以待在一起的安静,现在的沉默像是什么东西在被轻轻地、不可逆地拉长。

卓致说:“一定要去港城吗?”

贺晟说:“嗯,那你呢?”

卓致想了想,终于在脑海里浮现了自己最终的答案。

“霁州大学吧”

从此以后,再无话语。

风又吹了一阵,把她的短发吹起来一点,露出整张脸。

没有遮挡、没有可以藏在后面的东西。

曾经及腰的长发会盖住她的侧脸、她的耳廓、她垂眼时的表情,但现在没有了。

她坐在那里,整张脸暴露在路灯的光里,像是被卸下了一层穿了很多年的壳,然后她感觉路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带着微微的热意。

卓致先把头别过去,她看着远处的树,看着树影在风里晃动,看着地面上那些碎裂的光斑,那些光斑也在动,随着树梢的摇摆而变化形状。

而贺晟在她转过去两秒后,转过头来,不加掩饰的、直直的看了她两三秒。

他的眼睛被光从侧面照亮了一部分,瞳孔里映着一点暖黄色的、微微跳动的东西。他眨了两下眼睛,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做什么决定,他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在那些阴影下面,他的眼睛似乎是湿润的——很难说那是什么,可能是路灯的光在瞳孔里反射出来的碎芒,可能是某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沿着她的下颌线走了一遍,又回到她的眼睛附近。

更难说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或许他想说点什么。

她偏着头,没有看见这些。

卓致只听见了风从他那个方向穿过的声音。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稍微重一点,像是他在做一件需要额外用力的事。她听见他的衣料在动作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大概只是动了一下身体。

贺晟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长相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像是明天就会世界末日一样。

卓致还在想他会不会说点什么,就算是说点那种“前程似锦”或者“来日方长”俗套的祝福话语也好。

或者——

但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以为他会怎样说,想象他会怎样说,可他终究没那么说。

后来是贺晟转过头去,

他转得很慢。

像是在把一扇很重的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关上。

然后卓致转回来——他的侧脸对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另一侧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线。他的睫毛在投下的阴影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某一次的扇动之后,忽然停住了。

卓致看着那个轮廓。

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

她看过这张侧脸很多次了——无数次。在教室里,在走廊里,在公交车窗边,在操场看台上。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像是在看一件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眼前移开的东西。

她曾经拼命想忘记的人,现在却需要拼命去记住。

记住他的一切。

他的好,他的坏。

因为她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卓致忽然想开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推着她,像是那个一直被她压着的问题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

可是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眼睛好像在瑟缩。

两个人继续在长椅两边保持沉默。

卓致觉得很平静——是那种痛苦到极致平静。

她想,喜欢他真是她今生做过的最疯狂的傻事。

几个月后,贺晟在房间里收拾去上大学的东西。衣服叠好了放进行李箱,书从书架上取下来,分类放进纸箱里。有一本他用过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发现书页中间夹着一本薄薄的书。

似乎是卓致给他的。

他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给的了——是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是前一阵子。

贺晟随手翻了几页,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只是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翻到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书的扉页,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是她的,他认得。

那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很用力地写出来的,像是她在落笔之前想了很久,像是她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冷静的、没有犹豫的,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又写得那样潇洒——

祝你岁月无波澜,敬我余生不悲欢。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