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
冰冷的手抚上脸侧。
秋烛月躺在云栖怀中,嘴角吐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明明疼得发抖,却依旧吃力地抹去云栖脸上的泪。
云栖怔怔地抱着他,茫然无措。
一个人怎么能流这么多血呢。
我……原来在哭吗。
……
云栖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棂洒满床铺,榻边摆着一尊莲花香炉,淡烟在半空轻轻散开,焚香幽远而清雅。
他掀开被子翻身坐在床边,秋烛月从他背后沉沉地压上来,下巴搁在云栖肩膀上半梦半醒地咕哝:“怎么了?”
他这会困得厉害,虽然被吵醒但还懵着,只是看见云栖独自坐在塌边无端生出几分心疼来,手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就这么抱了上去。
“我做了一个梦。”
他声音很淡,好似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秋烛月跪在榻上挡去了大半月光,云栖的表情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分明,但他能感受到怀中云栖紧绷的身体。
“梦见什么了?”
秋烛月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他眉尾下压,眼尾却上挑,眸色是一种很淡的青,不笑时整个人阴沉沉的,看着总有一种非人的颓靡。
云栖没有说话,寂静的室内只听见他浅淡的呼吸。秋烛月并不急着向他要一个答案,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埋在他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
普通的梦不会让云栖这般作态,不过,云栖的梦一向不能算得上“普通”。
几万年前,云家老祖放弃飞升成仙的机会,为自己的后代向天道求了机缘。于是每隔两千年,都会有一个能勘破天机的孩子降生在云家。
云栖是云家这一代的独子,他的卜算预言从不出错。他平日里很少做梦,偶尔梦见的也只会是未来的碎片。
云栖低低道:“我梦见你死了。”
秋烛月无言片刻,闷笑了一声。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啊……我要死了。”他懒洋洋地拖长尾音,一句话念得抑扬顿挫,“好可怕呀,等我死了,你会怀念我吗?”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关乎自己生死的预言,只露出一个轻慢的表情,笑嘻嘻地去逗云栖。
“我死得好看吗?”
秋烛月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长发垂在他肩头,蜿蜒落到纯白的袖子上,像是缠在他手臂上的黑蛇。
云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七窍流血,五脏六腑溃烂而亡。”
“听上去好疼。”秋烛月从他背上滑下来,翻身跨坐在他身上,轻轻抚摸云栖眉间那点很淡的观音痣,“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当年吃下去的那些蛇呢?”
他抚过云栖的脸颊,去勾他胸口垂下的发尾,那双诡异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阿栖,你现在这么紧张……我好高兴啊。”
秋烛月和云栖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他生了一种怪病。
秋烛月曾是天之骄子,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天才,二十岁炼气,三十岁不到已是筑基,百岁便踏入金丹。只是在这之后,他境界不升反退,不过百年又掉回了筑基。
眼见他寿元将近,他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秋家家主,不远万里来找云栖,请他为自己的弟弟卜算一卦。
云栖的卜筮也不是谁都求得到的,不过秋家虽然不像云家那么有名,在全修真界都说得上话,但也算是某地的世家大族,最终靠着重谢敲开了云家的门。
云家客气地请他们暂时住下,只等过几日一切准备妥当再请云栖出面卜卦。心中烦闷的秋烛月避开兄长出门散步,正巧撞见立在院中赏梅的云栖。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廊下站了一个冰雪似的美人,雪色大氅裹着一身白衣像是要融入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垂眸朝他一瞥,眼中空空茫茫,视若无物。
云栖看他就如同看一团空气、一枝梅花、一捧雪,和这世间万物没有区别,落在他眼中都惊不起一丝波澜。
秋烛月突然对这个人起了一点兴趣。
他又观察了几日,发现云栖只对他是这幅态度。云栖对云家的长辈温良恭谦,对他的兄长也是彬彬有礼,为何眼中独独没有他呢。
三日一晃而过,云栖告诉秋家家主,秋烛月气数将尽,已是无力回天。秋烛月的兄长长叹一声,举起袖子掩面而泣,带着弟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云栖送他们出府,面上依旧无波无澜,那双眼睛像是冻死的湖泊。秋烛月实在没忍住,掩唇冷笑一声,只觉得这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云栖意料之内。
多无趣的一个人啊,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露出别的表情呢。
归家后不过一月,秋烛月就因为暗害自己的堂弟,被家主扔去蛇窟喂了蛇。在他本该死去的那个夜晚,秋烛月浑身是血地爬窗翻进了云栖的卧房,奄奄一息倒在他的榻上。
那时云栖正靠在塌边看书,对着他露出一个微微讶异的表情。
秋烛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出混着碎末的血,那双曾经溢满星光的眸子被月光一照泛起可怖的青色。
他问云栖,是不是很好奇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抬起皮肉外翻到能瞧见森森白骨的右手,捂住自己的喉咙,说话间混着血沫含混不清:我把那些蛇吃掉了。
他那个时候已经神志不清,半个身子都进了鬼门关。他对云栖说,我真是好讨厌你那时候的眼神,艳羡的、妒忌的、嘲讽的、怜悯的眼神我都见过,我都习惯了,但只有你的眼神让我恨之入骨,夜不能寐。
你就这样好轻飘飘地否定了我的存在,我的一切。
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想干什么吗?我想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摆在床头,让你从此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我。
云栖端坐在榻上,垂下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发疯,眼睛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琉璃珠子,印出秋烛月的身影。
云栖看他絮叨着吐完了血,濒死一般躺在榻上呻吟喘气,安静地问他:你现在没有家了,要在我这里住下吗。
秋烛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起来,越笑越癫狂,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咳喘。后来他笑累了,就那么闭上眼睡了过去,弄得云栖满房间的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第二天夜里秋烛月终于醒了,云栖翻过一页书,月光打在他纤长的羽睫上,脸上落下浅淡的阴影,头也不抬地告诉他浴池在隔壁。他浑身疼得发抖,颤颤巍巍支起手臂,用指甲扣着地砖上的缝隙一点点爬过去,血迹在身后蜿蜒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然后他就这么在云家住了五百年。
除了云栖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也没有人知道云栖的卜算出了错。
云栖轻轻叹了口气,拨开他颊边碎发挂在耳后:“那些蛇不是早就被你炼化了吗。”
“可是我肚子好痛。”秋烛月塌下腰趴在他胸口,仰起头泫然欲泣般看着他,“我好怕痛的,阿栖……”
他眼睫一抖,倏然落下一串泪来。
秋烛月不管是哭还是笑,那双诡异的眼睛只冷冷盯着云栖,阴沉又可怖,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救救我吧,好阿栖。”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勾着云栖的发尾撒娇般晃了晃。
云栖面不改色,像是习惯了他这幅做派,轻轻抚了抚秋烛月脸上的泪珠:“你明知道我从不参与任何因果。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不可违逆天道。”
卜算未来消耗极大,云家人都病弱短寿,云栖也不例外。他只负责去“看”,要怎么做,那都是旁人的事。
例如每一百年他都要为修真界卜算一次,而他只管将写着谶语的纸递出去,然后各宗的宗主长老拿着他给的结果,关起门来商议计策。
他看见命运,却从来不曾伸手去触碰。
“那你还给修真界那帮人卜算。”秋烛月不太高兴,使性子一般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云栖的卜算消耗的是他的命,算的次数越多,他就越短寿。
云栖顿了顿,转而用指尖梳理着他如墨如瀑的长发,淡淡道:“现在榻上铺着的这张竹席,用的是飞霞峰上的千年竹,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灵气,生长百年便可用于炼制低阶法器。飞霞峰地势陡峭,险象环生,更有惑人心智的妖物,每年折在采竹路上的修士不计其数。”
“这还只是我房里的一张竹席而已。云家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天材地宝,既然受了修真界的恩,那就势必是要还的。”
“这又不是你想要的。”秋烛月咕哝着,把云栖抱得更紧了些,“世家真讨厌……秋家是,云家也是。”
修仙界的世家,嘴上说的好听是为了传承,实际和凡间那些高门大户也没什么区别,整日想着如何掌控修仙界。天材地宝宁愿浪费在族中资质最弱的孩子身上,也不愿意从指缝间漏出一点去给那些千辛万苦靠自己踏上修仙路的凡人。
云栖摸了摸他的脑袋:“别耍小孩子脾气。我既生在云家,这就是我这一世的命。”
“那等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秋烛月在他怀里露出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像是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我不会让你死的。”云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算作安抚。
秋烛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一口一个“好阿栖”,把他按倒在榻上,然后亲亲热热地缠上去。
他趴在云栖身上像是话本里勾人的艳鬼,苍白的脸上只有眼尾一抹飞红,蹭着云栖的指缝挤进去握住,歪头趴在他的胸膛听他沉稳的心跳声,散开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那你是不是要出门了呀?带上我吧,我知道外面好多好玩的地方。”
这五百年,秋烛月从没出过云栖的房间,而云栖除了要去前厅接见贵客外,最多也只会去庭院里坐一坐。云栖整日坐在房中看书写字,侍弄花草,又练了一手好琴,无趣的很。
秋烛月偶尔会缠着云栖想偷偷溜出去玩,只是云栖从不答应。秋烛月从房间的这头滚到那头,云栖眼都不抬,只拿起桌上的茶抿一口,隐去嘴角的一点笑意。
云栖被他扑在榻上,也不挣扎,任由他冰凉的手指在自己胸口乱划,只是提醒他:“五百年了,外面恐怕早就变了样。我之前听说秋家出了一位天才,被玄霜剑收做了弟子。”
玄霜剑尊是修仙界公认的当世第一剑,又是天下第一宗太虚宗的长老,能被他收为弟子的,无一不是天才中的天才,也是修真界里最有希望得道飞升的年轻一代。
秋烛月却说:“啊……秋云鹤那个小杂种?你不说我都忘了。”
他面上笑意盈盈,眼睛却还是很冷:“当年没弄死他真是太可惜了。既然要出门,怎么能不去拜会一下我这位……”
“好、堂、弟、呢?”
他眼里流露出惊人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而云栖抬起手,用手背重重给了他一耳光,冷淡道:“别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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