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后劲慢慢涌上来，程知屿脸颊泛开一层薄红，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眼蒙上一层朦胧水汽，身形微微晃了晃，站都站不稳。

幸温见状立刻停下清点清单的动作，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半边胳膊，温热的手掌贴着少年微凉的手臂。

“都说不用硬替我喝酒，现在难受了吧。”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手臂牢牢撑住程知屿失重的身体。

程知屿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幸温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心底那点因旁人告白而生的焦躁又翻了上来，只是醉意冲淡了戾气，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往幸温身边靠得更紧，指尖死死攥住对方袖口不肯松开。

“好了，别乱动”幸温去拿程知屿的外套，准备送他回寝室，程知屿靠近他，幸温刚抬头，两个人鼻尖碰到了一起。

幸温此刻觉得全身的血液凝固了，愣在原地好几秒钟。

“幸温，为什么不要我和毛毛了”

毛毛是当年那只小狗的名字，他俩一起起的。

幸温听到这句话，眼眶的泪水一直打转，他就知道程知屿一直在装不认识他。

“当年家里出了些事，我爸妈没有问我的意愿，直接带我搬家了，我没法和你说一声，后来家里稳定了，我回去找过你，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眼前醉酒后卸下所有冷硬、满眼惶恐怕失去的少年，想起程知屿平日里独来独往，没人关怀，习惯独自扛下所有情绪，只会把占有和不安藏在冷淡外壳下，唯有此刻借着酒劲，才敢袒露心底最深的胆怯。

温热的水汽不受控地漫上眼眶，一层薄薄的雾晕开镜片，泪水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他微微垂了垂眼，长睫轻颤，方才平和温柔的声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路上行人寥寥，夜色安静，幸温半扶半搀着人往男生宿舍楼走。程知屿脚步虚浮，走两步就要晃一下，大半重量都压在幸温身上，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淡全然不见，乖顺得反常。

“慢点，台阶小心。”幸温低声提醒，放缓脚步适配他的节奏。

程知屿垂着眼，视线模糊，却执拗地黏在幸温侧脸上，喉间含糊出声，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酒后藏不住的委屈：“好多人喜欢你。”

幸温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泛红的少年，镜片下目光柔软坚定，轻轻拍了拍他攥紧自己衣袖的手：“那和我没关系。”

这话没能完全安抚醉酒的人，程知屿眉心蹙起，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兽，手臂悄悄环住幸温的腰，力道不轻不重，不肯放开：“我不能再等。”

幸温心头轻轻一颤，没有推开他，默默扶着人继续上楼。

推开程知屿的宿舍门，屋里空无一人，室友都还没回来。幸温先扶着程知屿坐到床边，转身去打水，回来时就见少年垂着头，安静坐在原地，眼神迷茫地盯着地面。

他拧干毛巾，轻轻敷在程知屿发烫的额头上。

温热触感落下的瞬间，程知屿抬眼望他，眼底盛满直白又执拗的在意，借着酒意，把藏了许久的心思吐露半分：“幸温，别丢下我了”

幸温蹲在他面前，平视着那双泛红的眼，抬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下颌，语调温柔却清晰：

“好”

等程知屿迷迷糊糊靠着床头睡熟，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幸温才轻轻抽回被他攥住的手腕。

他替少年拉好薄被，又将床头的水杯摆到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临走前驻足看了两秒程知屿泛红的眉眼，方才压在眼底的酸涩又轻轻翻上来，眼尾依旧泛着淡淡的红。

宿舍楼道安安静静，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明暗交替。幸温独自往自己寝室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程知屿温热皮肤的触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少年醉酒后不安委屈的那句“别丢下他”。

旁人只看见程知屿冷淡乖张、浑身带刺，只有他清楚，那层坚硬外壳底下，是长期缺爱催生出来的自卑与惶恐。一想到程知屿整日独自待在空旷家里，从来没人好好在意他，今晚又听见一堆人围着自己表露心意，才慌得失了分寸，心口就又闷又软，方才强忍住的泪水险些又涌上来。

推开自己寝室的门，室友都还没回来，一室冷清。幸温走到桌边坐下，摘下眼镜，指尖轻轻揉了揉湿润的眼尾。

他缓了好一会儿心绪，脑海里全是程知屿依赖地靠在他肩头、紧紧攥着他衣袖不肯松开的模样。

桌前台灯光线柔和，幸温指尖抵着眼眶，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晚的画面。

晚会旁人围着自己示好时程知屿骤然沉下去的脸色，硬生生替自己挡酒时冷硬的模样，收拾道具时闷闷沉默的低落，醉酒后一路攥紧他衣袖、不安地念叨好多人喜欢你，最后抱着他低声恳求别丢下他。

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地在心底铺开。

他轻轻摘下眼镜放在桌面，眼底还未散尽微红，心里反反复复盘旋同一个念头：程知屿，是不是也喜欢我？

程知屿向来孤僻冷淡，对谁都疏离戒备，从不主动亲近任何人，唯独对自己格外不一样。会默默记着自己的喜好，会下意识替自己挡掉麻烦，会因为旁人对自己示好乱了心神，酒后藏不住所有惶恐与在意，直白流露害怕失去的不安。

从前幸温只当对方是把自己当作学长或者小时候的玩伴，小心翼翼克制心思，不敢奢望更多。可今晚醉酒卸下伪装的程知屿，所有隐忍的占有、忐忑的不安全都摊开在他眼前，根本藏不住半分。

心口轻轻发烫，酸涩与雀跃交织在一起，眼底又泛起薄薄一层水汽。

原来不是自己单方面动心。

那个浑身是刺、缺少温暖、不敢主动奔赴的少年，早就把满心偏爱悄悄留给了自己。

幸温单手撑着额头，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点浅浅温柔的弧度，在安静空荡的寝室里，无声确认了这份双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