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愚人(1)

季榆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那种,要不然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事情还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彼时的季榆还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正盘腿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塔罗葵花宝典》。至于为什么要学塔罗?说来惭愧,因为他暗恋的女神沈侗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塔罗牌的照片,配文是“最近在研究塔罗,感觉很有趣”。季榆当场就在淘宝下了单,顺丰加急,第二天就把这本传说中的入门神书捧在了手里。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认识塔罗牌——愚人之旅”。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眼睛里,什么“愚人是塔罗牌中的第一张牌,编号为0,象征一段旅程的开始”,还有什么“愚人代表着天真、勇气与无限可能”。季榆打了个哈欠,心想这玩意儿比高等数学还催眠,沈侗月是怎么看进去的?

他强撑着又翻了两页,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整个人往枕头上一倒,彻底睡了过去。

然后他就穿越了。

季榆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硌得慌。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头顶不是宿舍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日光灯,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又多又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

“我操。”季榆坐起来,低头一看,他穿着一件完全陌生的麻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条粗糙的皮带,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像中世纪产物一样的靴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第一反应是摸口袋找手机,显然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但是没醒。又掐了一下,还是没醒。再掐,眼泪都快出来了,周围依然是那片该死的星空和该死的树林。

季榆深吸一口气,开始回想穿越前的最后记忆。他记得自己在看《塔罗葵花宝典》,然后睡着了,然后就……到了这里。所以他是因为看那本破书才穿越的?他连“愚人之旅”那章都没看完!他甚至不知道愚人后面那张牌叫什么!这就好比期末考试之前只背了第一道题,然后教授说好的同学们我们今天考整本书。

“有没有搞错啊……”季榆绝望地喃喃自语,“就算是穿越,能不能给点面子穿越到古代?至少我学过历史,知道唐宋元明清,知道秦皇汉武。这什么鬼地方?”

他环顾四周,借着星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景物。他身处一片树林之中,树倒是普通的树,就是长得格外高大,枝繁叶茂,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远处的树与树之间隐约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季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和泥土,正准备往有光的地方走,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季榆下意识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画面,一个人,不,一个神,正从半空中缓缓降落。没错,是降落,像电梯一样匀速往下,脚不沾地,衣袂飘飘,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白色长袍,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月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双深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季榆心说,好家伙,这特效得花多少钱?

反应过来后,等等,我穿越了,这他妈好像是真货。

来人在他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季榆,”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好听,“欢迎来到亚斯兰德大陆。”

季榆脑子宕机了一瞬,往后退了一步:“等等等等,你谁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塞普涅斯,”那人微微颔首,“你的引导者,也是这片大陆的神祇之一。”

季榆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了塞普涅斯一遍,又眨了眨眼睛。引导者?神祇?这剧本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他穿越之前好歹也是看了不少动漫和小说的人,主角穿越异世界,天降美少女(或者美少年)导师,然后开启一段热血的冒险之旅,这不是标准开局吗?他顿时有些激动起来,难道他终于时来运转,要过上那种被各种美少女环绕的日子了?

“所以,”季榆眼睛一亮,“你是来接我的?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比如系统?金手指?超强天赋?”

塞普涅斯的笑容加深了一分,怎么都透着一点不怀好意:“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严格来说,你确实有一样东西。”塞普涅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一张塔罗牌的虚影出现在两人之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牌面上画着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一根木棍,脚边跟着一只小狗,一副不知天高地厚随时要摔下悬崖的蠢样。

“愚人之牌,”塞普涅斯慢悠悠地说,“编号为零。象征着开始、天真、莽撞,以及——什么都不会。”

季榆的脸黑了。

“你什么意思?”他脱口而出,“我穿越了,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连个靠谱的能力都没有,然后就给我一张破牌?还是零号?零是什么概念?就是什么都没有!”

“很准确的总结。”塞普涅斯赞赏地点了点头。

季榆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心情,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没有金手指就没有金手指,至少还有这个所谓的神,虽然这个神看起来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但好歹是个神对吧?只要抱紧这个大腿,总不至于死在这里。

“那我怎么才能回去?”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走完愚人的旅途,”塞普涅斯说,开始念一段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从零号牌到二十一号牌,完成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的旅程。到了终点,你自然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二十二张牌。季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愚人、魔术师、女祭司、皇后、皇帝……他翻开《塔罗葵花宝典》的时候瞟了一眼目录,大概有印象,但具体每张牌代表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当初为什么不至少把目录背下来?

“如果我不走呢?”季榆试探性地问。

塞普涅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他高冷的外表完全不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意味:“你可以试试。”

好吧,季榆不想试。他在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他果断放弃了讨价还价的念头,换了个问题:“那你呢?你要干什么?”

“我将与你同行,”塞普涅斯终于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脚踩在草地上,和他面对面站着,“作为你的引导者、见证者,以及监督者。”

季榆脑子里飞速运转,引导者、见证者、监督者,说白了就是个监工。但这家伙说自己是神,既然是神,总会有点神力吧?他想了想,决定先摸清这个所谓“神”的底细。

“你说你是神祇之一,”季榆抱着胳膊,“那你在神里面是什么级别?最高的那个?还是只是个跑腿的?”

塞普涅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季榆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神,绝对不是什么大人物。如果是主神级别的,被这样质疑早就发飙了,但塞普涅斯只是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微笑。

“我的身份不重要,”塞普涅斯说,“重要的是你能完成你的旅程。”

“懂了,”季榆一拍手,“你上头有人,你只是个办事的。那我就好奇了,你在塔罗牌里对应什么角色?牌面上的那条狗?”

塞普涅斯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季榆,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情绪,大概是一种“我为什么会被分配来带这个傻逼”的疲惫。

“你话很多。”塞普涅斯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季榆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很好,扳回一局。虽然处境很糟糕,但至少嘴上不能吃亏,这是他一贯的人生准则。

“行吧,那我接下来要干嘛?”季榆环顾四周,“总不能在这荒郊野外待着吧?”

“找村庄,”塞普涅斯又恢复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你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也需要了解这片大陆。”

季榆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虽然没正经玩过多少游戏,但基本的生存常识还是有的,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有人烟的地方,先活下去再说。他刚准备迈步往前走,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布衣服。

“等等,我自己的衣服呢?”

“变换了,”塞普涅斯言简意赅,“你的原本身份在这个世界不存在,所以你的穿着也会自动适应这里的环境。这是穿越的基本规则。”

“那我还能听懂你们说话呢,”季榆小手一拍,突然反应过来,“这也是基本规则?自动翻译?”

塞普涅斯看了他一眼,觉得对方脑回路过于清奇。“本土化适配,”他说,“每个穿越者都会获得基本的语言适应能力。你可以把这理解为——”

“不用考四六级的好处?”季榆抢答。

塞普涅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迈步向前走。那个背影传达出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我不想理你。

季榆笑嘻嘻地跟了上去。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装模作样的神吃瘪,他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好。虽然眼下的处境堪称绝境,例如,穿越到异世界,没有任何金手指,唯一的“光环”是一张象征着什么都不懂的愚人之牌,回家的路还要完成二十二个任务,但至少他还有一个可以呛的对象,这算是为数不多的慰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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