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竹川镇太阳升得老高。

卖豆腐脑的王婶刚支起摊子，油锅里的面窝滋滋响，香味飘了半条街。

“谢知扬。”

他没抬头。

“谢知扬。”

还是没抬头。

沈晚舟站在王婶摊前，手里提着两个布袋，额头上已经冒了汗。谢知扬蹲在墙根，腰后别着的那把短刀随手搁在脚边。三只还没睁开眼的狗崽子挤在破竹筐里，他拿手戳人家鼻子。

“谢知扬，别逼我骂你。”

听到这话谢知扬拍拍手站起来，裤腿上还沾了些青苔。嬉皮笑脸地扭过头：“哎呀来了来了。这么凶干嘛，真是。”沈晚舟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谢知扬几步追上去，顺手把他手里的袋子接过来一个。

“买的什么？”

“自己不会看啊。”

对上谢知扬无辜的眼神，沈晚舟没好气：“反正没你的份。”

一路无话继续往前走，路过街角那家老面馆时，谢知扬脚步慢了下来。他伸出手拽了拽沈晚舟的衣角，没说话，只朝面馆里抬了抬下巴。

“老板，两碗清汤面！”谢知扬还没进门就冲着门里喊。

这时一只灰白色家鸽扑棱着翅膀从远处飞过来，落在沈晚舟肩上。谢知扬偏过头看了看，指着那只鸽子：“嘶，你个小没良心的，平时谁喂你呢！”沈晚舟没搭理他，从鸽子腿上解下一小卷纸条，看完折了两折，塞进袖口。鸽子扑棱一声又飞走了。

“……哎呦~那叫个惨呐……”

“可不是吗。”

“也不知道是得罪什么人了。”

“关键还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两人刚找到位置坐下，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婶子围在一起聊着八卦。面馆老板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

“哎，我说，那林家也是家大业大的，怎么就遭这么一难呢？”

“我有个表侄子啊，以前是……”

听着听着两人脸色一变，谢知扬咽下一口汤，转过身去：“婶子，冒昧打扰你们一下哈，你们聊的是哪个林家啊？”

“还能有哪个，以前听澜沧那个呗，不过这事都过去将近十年了吧。”

谢知扬笑着点点头，拿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以前好像没听说过哈。”那婶子看了看他，随手把刚磕得瓜子皮扔在脚底下。

“不知道啊，这听澜沧离咱这也不远呐。这还是我家老汉昨晚上回来提起我才知道。”

谢知扬听完，还想再问点什么。沈晚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转过头，冲那桌微微点了下头：“谢谢婶子，我们就先走了啊。”说完，肘了一下旁边的谢知扬示意他付钱走了。

谢知扬手在身上摸了摸，抬头对着沈晚舟扯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

沈晚舟白了他一眼，掏出几个铜钱搁在桌子上。

“老板，结账！”谢知扬朝着柜台扬声喊了一句。

沈晚舟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去。谢知扬低头，最后喝了口碗里的清汤，放下竹筷，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出了面馆，街上人已经多了起来。沈晚舟走在前头，等着谢知扬出来以后，他从袖口摸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谢知扬接过去展开，上头就两个字：速归！

他看了两遍，把纸条翻过来又翻了回去，确认没别的了。

“看来师父师娘也听见风声了。”

沈晚舟没接话，他抬眼看向谢知扬，“回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两人走了没几步，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汉大声吆喝着，一群小孩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喊着爷爷爷爷。只是不远处站着个小姑娘，扎两条麻花辫，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裤子也破了好几个洞。她没凑在那群孩子里头，就那么站在两步外，眼睛直直地看着。

沈晚舟偏头一看，谢知扬眼珠子都快粘到糖葫芦上了。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掏出两枚铜板：“两串。”

老汉乐呵呵地抽了两根，红果子上头的糖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沈晚舟拿起一串递给谢知扬，攥着剩下那串往旁边走去，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把糖葫芦递过去。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向他。谢知扬跟在后面，冲她抬了抬下巴，嘴里还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的大概意思是“拿着吧。”

她这才伸出手，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沈晚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是的灰，转身往前走去。谢知扬跟在他后面吃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让他走慢点。

两人回到客栈简单收拾好行李后就往归尘峰走去。紧赶慢赶，快出镇子时，天也慢慢暗了下来。路过最后一条巷子口的时候，沈晚舟已经迈过去的脚又退了回来。他抬步走了进去，谢知扬跟在他后面。

里面堆着半人高的破筐烂篓。传来一声声是男人喘气的声音，布料撕裂的声音。

男人刚站起来，他脚边缩着个小姑娘，头歪在墙上，没动。

身边人拔刀的动作，谢知扬没看清。一刀进去，拔出来。又一刀，再拔出来。那人身子往后倒，沈晚舟跟着蹲下去。没说话，也没停。血溅到他脸上，也没擦。

谢知扬站在巷子口，背对着街面。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那人早就不动了，沈晚舟握着刀的手在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过了很久，久到巷子里只剩下刀刃进出血肉的声音，最后只剩下沈晚舟粗重的呼吸声。

谢知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递给他。

“擦擦。”

沈晚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眼那块布，没接。

谢知扬没有收回去，就这么递着。

沈晚舟伸手接过去，擦了擦手。血渗进布纹里，擦不干净，他站起来用那块布把刀身抹了一遍。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手扔在角落里。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人，没说话，转身出了巷子。

墙角那个小姑娘，眼睛还睁着，头上的辫子散开，手里还拿着白天那串糖葫芦。谢知扬走过去，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把她的眼睛合上，脱下自己的外衫，把人裹住，背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血像墨。将小女孩妥善安置后，继续向前走去。

……

天刚蒙蒙亮，终于看见归尘峰小院就在不远处，谢知扬走了一晚上的夜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嘴里喊着“师娘，我们回来了！”一把推开门，愣住了，手里拎着给师娘买的桂花糕和果脯差点拿不住掉在地上。

沈晚舟走在后面，见他愣在原地，刚想问他怎么了，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准备拍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满脸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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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