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们携棺椁赶回衙门,将棺椁置于义庄后向大理寺卿汇报了此事。大理寺卿当即传令押上二位犯人并派人去搜查二人家中。
但同大家所料想的一样,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二位犯人俱不承认是自己所做,他们家中也没有搜到能作为罪证的藏红花柱——那大夫家里竟没有药材,只有锦囊装着的黄土,说是药方。
“是否有可能他自己服药不慎而亡?”回到义庄时,辛宗荒问贾玉蝶。
“小女子认为不会。藏红花柱需泡汤服用,亡者手边无粗瓷豌。若为在家服用,也没有足够时间走到这无人问津的河畔……”
辛宗荒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大理寺卿命他们继续在尸体上查找线索,马仵作便揭棺开始翻动尸体,辛宗荒背靠在门上低头不语。
贾玉蝶和一溜儿官兵就这样专注持久地看着马仵作翻尸体。
马仵作揉了一把脸后定了定神:“看来我们的判断有误,此人不是今日午时死的,看尸斑浓度他死了十二至二十四小时了……”
“可是此人是毒死的呀,血液流动速度异常,尸斑变深的速度会快些……吧……”贾玉蝶紧张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辛宗荒顺势改口道:“是的。马仵作神志不清,弄错了。”
一官兵乐了:“怎的,我们这位仵作竟还不如一位怕死人的小杂役?”
又一官兵笑道:“是的,小辛捡了个女子,所以要好好表现一下。”
贾玉蝶恍惚抬头。怕死人?
辛宗荒淡淡地望向那两人,他们便乖乖站直不作声了。
贾玉蝶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所以他真的会害怕死人吗……这肯定只是玩笑话吧!
但结合辛宗荒这边分析尸容边对尸体“敬而远之”的状况来看……好像是真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们尚未从尸体上找到什么新的线索,尸臭味已在空气中弥漫。官兵们捏着鼻子踱步,辛宗荒的神情也愈加焦灼。辛宗荒昏昏沉沉地坐在条凳上,目光定格在棺椁的一角。
贾玉蝶见状向马仵作提出请求:“大人,可否允许小女子给尸体施加香料,以消尸臭?”
“可。”马仵作同意了。
贾玉蝶便回班房取了香囊,把各色香料撒在棺椁中。不同形状的干花和叶片在死者身上覆了薄薄一层,平添一份画意;令人作呕的腐臭被沁人心脾的清香所压制,连官兵们都露出了释怀的笑容。若不是死者面容依旧狰狞,真让人感觉他只是在秋日的草地上浅眠。
再一抬头,辛宗荒竟是站在了自己身旁,盯着棺中尸体,眼里也填充了些许光彩。贾玉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抓着尸体的肩膀努力翻动尸体了。检查完躯体后,甚至抓着尸体的脸查看口鼻内部。
“你搞什么……发现线索!”马仵作铿锵的声音冲击着贾玉蝶的耳膜,“在死者下颌磨牙上发现了藏红花柱的碎片!死者并非汤服药物!”
贾玉蝶上前一步观察,果真如此:“不曾想此人是嚼着吃的。照此看来,此人并不了解药材的正确食用方法。”
“猜测是被人诱骗了。案宗上有很多这样的毒杀案。”辛宗荒向外走去,“赶紧汇报。”
贾玉蝶和其他官兵跟在后面。有官兵议论:“这人怎么突然又不怕死人了呢?总不能是因为闻了姑娘的香吧?”
贾玉蝶轻声呢喃:“他竟真的会怕尸体啊……”
辛宗荒往后一瞥:“非也,只是看到尸体会心悸、晕眩。”
“那不是一样的吗。”那人调侃。
辛宗荒不语,把头转了回去。
贾玉蝶困惑,既然有这种病症,那又何必做仵作来为难自己呢?
向大理寺卿汇报后,大理寺卿围绕“诱导毒杀”对大夫展开旁敲侧击:“现在已经有充足证据证明是有人诱导死者服毒,你作为医者,肯定要比那匠人更懂得药材的禁忌事项吧?”
大夫刘麻子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干的:“大人啊,冤枉啊!您也知道我家里没有这种东西!”
大理寺卿道:“他已经把药材吃完了,你家里又怎会有呢?”
刘麻子头摇得像波浪鼓,嘴快得像织布梭子:“大人啊,您知道我只是个庸医,我哪里明白什么药材!而且我这么瘦弱,我旁边那位那么健壮,能搬动尸体运到河边的,也只有他了啊!”
一直低着头的匠人抬头,讶异道:“你放肆,污人清白!我家离他死的地方隔了十里地,纵使大力士来了也扛不了这么长的距离啊!”
“我家离那儿也有五六里吧。莫非,和我俩都没有关系?”
“……”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彼此的鼻息。
“有说过案发现场在哪吗?”辛宗荒突然冷声道。
接着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寂静。
“辛杂役一语道破啊。”大理寺卿抚着胡须含欣而笑,“区区草民,也想有瞒天过海的伎俩。这河弯弯绕绕贯穿了半座城,我们还没说,你们又怎么能知道具体位置?”
“刘麻子你把家中药材尽数藏起,留下几抷土,妄图让我们觉得你是个什么中药知识都不懂的庸医,对吧?”
那两人把头埋在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说吧,你俩是怎么回事?”
这下两个人知道瞒不住了,一个崩溃大哭,一个以头抢地求大人网开一面。
原来王山同匠人赵牛一直有纠纷,赵牛便怂恿刘麻子行凶。今日晨时,受害者王山去刘麻子那儿就诊,刘麻子骗他说“你已患有不治之症,唯有珍稀药材藏红花柱可以救你”。他捧出一把花柱,并报出天价。
没读过书的王山真以为自己患了什么绝症,出了自己做小买卖攒下的全部钱财要买下珍稀药材。刘麻子装作很怜悯的样子说:“虽然你给的银子还不至于购买这把花柱,但看在你可怜,便宜卖你了。”
刘麻子给了王山错误的服用方法。王山用手攥着一把花柱向偏僻的河滩走去——为了减少被发现的概率刘麻子都没给王山用容器装药。
途中遇上早有埋伏的赵牛,赵牛一想到这人马上就死了,得意忘形,找茬和他争吵,并拽过他的手装作想抢走他的宝贝。王山情急之下把药全部塞到嘴里吃了。
赵牛跟着王山沿河一路向前,直到王山暴毙。
在被发现之前,两位凶手一同销毁了所有证据,并串通好了案庭上的话术。只可惜自己大意,不经意的话暴露了真相。
大理寺卿一笑,惊堂木一拍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现下达判决,刘麻子因故意致人死亡被判处死刑,赵牛因教唆杀人被判处终身监禁并杖打五十大板。”
“散庭——”
下了庭,大家都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结伴闲走,有的在感慨这死者也太好骗了这就信了,有的则在嘲讽这凶手还没怎么盘问便不打自招。
贾玉蝶落寞地站在空地,不知该去何处。
“姑娘。”辛宗荒无声无息站至贾玉蝶身侧,把贾玉蝶惊了一跳:“啊,大人……找小女子是何事啊?”
“我同大理寺卿商量了一下。本想只留你几日,现在看来把你留下会是个更好的选择。”辛宗荒驻足眺望天边的彩霞,“留下,合作吧。”
“欸?”贾玉蝶定在原地,她知道留在官府便意味着她的命运被彻底改写。她不仅不用再逃亡,还可以拥有生活有保障的生活。这一切过于猝不及防,贾玉蝶好半天才磕绊着说了句:“多谢大人恩赐!!”
“这是因为你细腻聪慧、知识丰富,帮了我们大忙。而且你用于除尸臭的香料也对我有所帮助。”辛宗荒赞许道,但表情和语气依旧冰冷,如同在照着稿子念。
“多谢大人……”贾玉蝶从未收到过如此高的赞誉,一时间感动得不能自已,泪水溢满眼眶。
“别大人大人地唤了。鄙官只是个小杂碎,不足挂齿。”辛宗荒侧过半边身子,贾玉蝶看见他半边身子都被金色的余晖所笼罩,看上去金灿灿的。
“鄙官世代仵作,今朝选官不拘一格,父亲希望我发扬家族荣光成为大理寺卿。可惜他在我幼年便仙去了。我一直遗憾于没能让他见到我成为大理寺卿的那一刻,但后来发现我的遗憾是多余的。我非但成为不了大理寺卿,连仵作的身份都失了。”
“直到今天,你的香料让我的症状得以缓解。我相信,有你的援手,我必定能重拾仵作身份,成为大理寺卿也指日可待。”
贾玉蝶从没想过能从辛宗荒嘴里一次性听到这么多话,惊得合不拢嘴。这话又是那样温暖她的心扉,使她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她之前从未听过有辛宗荒这样的病症,也未曾想过自己用于除味安神的香料竟还有如此功效。不过既然机缘巧合发现了这个奥妙,也只能说是妙哉妙哉。
“去吧。既要长久居住,我便稍后让丫鬟收拾间不用的班房给你住……姑娘何故落泪?”辛宗荒伸手拂去贾玉蝶眼边的泪珠
贾玉蝶边说着感激之言边鞠躬,边拭泪边向远处小跑开去。
“这就哭了?”辛宗荒两手背在身后,望着贾玉蝶冲进走廊深处的身影,喃喃自语,“无法理喻。当今的官府竟是把百姓调教成了这般脾性。”
……
司仪丞把棺椁抬出来时,众官纷纷翘首张望,耸动鼻翼嗅闻,口中念着“这是什么奇香”“是棺木的味道吗”,不像之前碰着受害者要下葬头都不抬。
辛宗荒款款走过:“此乃新来那姑娘置于棺中的香料。”
“就是那个你捡的姑娘吗?”有人问,“原来她是个香料师?”
“大概吧。我管她是什么,有用就行了。”辛宗荒淡淡抛下一句话便走了。
其他人倒也没计较,尬笑几下便各忙各的了。辛宗荒这副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模样,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官儿不大,气场不小。
辛宗荒正迈着步,忽听见俩司仪丞在惊呼:“姑娘……姑娘啊!”
辛宗荒回过头,望见贾玉蝶手捧纸扎金莲,将其放入棺中,并对棺中人深深鞠躬……
辛宗荒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地方被狠狠撞到了,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有意思。”辛宗荒自语,“这举动对香料师来说可是有些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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