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蝶。”辛宗荒带着一丝得意的声音激荡在她的耳畔。贾玉蝶感觉自己抓着棒槌的手微微颤抖。
这就露陷了吗——竟然是因为自己的蠢笨的疏忽啊!那一刻贾玉蝶欲哭无泪。现在好了,在官府中的欺瞒行径,轻则棒打,重则无期……
“果然,我没猜错。”辛宗荒语速一点点地加快,“录事整理出了大量与你相貌相符的失踪人口。只有你这一份的信息符合逃亡者的身份。”
“因自负叛逆而弃家出走的女子——想必如此充斥着厌恶的形容,不会是说自己心爱之人的。”
“你没有忘记你的名字、你的身世。对吧,贾姑娘,这位出身名族的纸扎艺人?”
“……”
贾玉蝶在一片混沌的大脑中探索着可以用来辩解的借口。
“没事,我一个草官,和你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有什么区别。何必为难你们。”
贾玉蝶紧张地看着辛宗荒的眼睛,好在他的眼睛里只有冷淡,没有不削和谴责。
那便姑且信一下他吧。
横竖都是一死,继续狡辩没准会后果更惨,那干脆试一下能不能闯出一条活路——
“大人,小女子也是有难处啊!小女子被家族订下了冥婚,不得已才欺瞒府内大人们……”
“细说。”
细说?
不知道辛宗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避免杀身之祸,贾玉蝶照实招来全部细节。
说完后,贾玉蝶低头静立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留下吧,贾姑娘。”空白中突然冒出一句话。
贾玉蝶诧异抬头,寻思此话是真真切切从辛宗荒嘴里说出来的,还是自己脑海里幻想出来的。
“留下吧。”辛宗荒张嘴重申。
“谢谢大人……不,不要紧吗……”贾玉蝶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我喜欢你之前装失忆和破案子时的那股强大的力量。”辛宗荒像之前经常做的那样,话说着说着就背着手往其他地方走,“能说会道,手艺精湛的破案天才,埋在地底下和尸体在一起,岂不荒谬?”
“其他人……”
“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反正当朝选官不拘一格,我就和大理寺卿说一声让你当我随身帮手好了。”
“……”贾玉蝶惊得像尊石雕一样立在那儿。这是否太过于不拘一格了。
“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家人。我不觉得你家人会有勇气闯到官府来找一个已经在他们心中被遗弃的人。”辛宗荒拂袖而去。
贾玉蝶好半天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个人看着狠毒,其实人还怪好的嘞。
贾玉蝶感觉自己看辛宗荒时,就像隔着重重迷雾,好像看清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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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寺卿听了辛宗荒的请求,又想起这两起棘手案件能得以解决和贾玉蝶脱不开干系,官府里钱财盈余正愁着花不完,养一个姑娘绰绰有余了,便大手一挥同意了。
“不过跟着你干事……”大理寺卿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笑笑。
“怎么?”辛宗荒知道大理寺卿想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回应。
“没什么没什么。这两次干得不错,继续努力吧。”大理寺卿摆摆手。
辛宗荒向门外走了两步,忽又转过身来,铿锵道:“鄙官现如今已能借助贾姑娘的香料缓解病症,并能自如地观察尸体分析案情,可否允许鄙官重拾仵作旧业?”
“这时候又鄙官上了啊。”徐寺卿把背微微后仰,“才两次立功呢。等你下次破案了再考虑回调的事情。”
辛宗荒心道这不是盼着鹤京出事嘛,但再一想没有这个约定鹤京还是要出事的,便两手作揖道:“然,多谢大人。”转身离开。
徐寺卿伸了个懒腰:“这时候……哈……又大人上了。”
辛宗荒出了正堂,果然见贾玉蝶站在离大门几步远处。见辛宗荒出来,贾玉蝶忙拱手——
“不用这么麻烦。”辛宗荒一扬手,“你应该听到了吧。你可以留下了。往后余生,你应当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了。”
“多谢大人恩赐!民女定要努力辅佐大人,助力大人夺回职位!”贾玉蝶眼中含泪道。
“别叫大人了,叫辛宗荒就行了。从来没人对我用过敬语。”
“是,辛宗荒大人!”
“……”
后来这段时间,贾玉蝶一直跟着辛宗荒。
“辛宗荒大人请用茶。”
“辛宗荒大人请用香料。”
“辛……”
“我又不是忙到连自己喝茶的时间都没了!”辛宗荒摇着手打发,“你不是还认识杨决吗,找他玩去。”
“他一般都在睡觉……”
“什么?工作期间就寝?岂有此理……”
“没有没有!他只是偶尔累了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找他!”
贾玉蝶提着裙摆嗒嗒嗒嗒跑开了。辛宗荒看着她的背影,心说这姑娘真够呆的。
到了杨决的班房,杨决果然闭着眼睛带着痴笑在打鼾,腰板还挺得笔直。贾玉蝶不好意思惊动他,便坐在一边等他自己醒来。
沾墨的毛笔倒伏在桌案上,幸好只是在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没有伤到失踪名录分毫。这兴许是杨决长久以来修炼出的技能吧,睡着时可以控制毛笔不掉落在不该掉落的位置,要不然照他这作派,搞砸的事恐怕会多到数不清。
贾玉蝶留神看桌上的失踪名单。自己的失踪名单大抵就是在这里找到的吧。那些名单上有老人,有小孩,有在集市上走散的,有被河水冲走的。本以为“弃家出走”的只有她一个,再一看,却看见一个同样弃家出走的人。
马老三,中年男子,和妻儿发生争执后弃家出走,至今未归,家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贾玉蝶听这步频便知道是辛宗荒来了,忙敲敲杨决面前的桌子:“快醒醒,辛宗荒大人来清算你了!”
可杨决鼻涕泡破之后哼了几声,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贾玉蝶急得心扑通扑通跳,杨决还是像个坐着的尸体一样搁那坐着。
“吱——”门被拉开。
“辛宗荒大人!”在同一瞬间贾玉蝶站起来打拱。
“杂役小哥,晚上好啊!”在同一瞬间贾玉蝶听见杨决精神饱满的话语和笔尖在纸上涮涮游走的声音。
……也是种本事。
辛宗荒的脸还是像冰山一样:“现在是上午。”
“哎哟,您看看我,终日伏案工作,昼夜不分、时间不明了喽!”杨决晃着脑袋。
“……不废话了。”辛宗荒厉声说,“有一位半月前弃家出走的男子今被发现死于食肆中,死相惨烈,来看看此处是否有他的信息。”
“好咧,我这就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人——”杨决往墙角处两垛名单处走去。
贾玉蝶往杨决刚刚正对着的地方指了指:“是这个人……吗?”
杨决回头:“……啊对对对,这里有一个弃家出走的人。”
不等杨决走回桌前,辛宗荒就已经上前一步拿过那张名单:“是此人。名曰马老三,半月前出走,样貌住址皆一致。”
“好的,人已经找到的名单要烧掉,过期的名单要给大理寺卿批阅……”杨决接过马老三的名单往火炕走去。
辛宗荒盯着杨决看了一会儿,忽匆忙道:“搞错了吧!是,人已经找到的名单要给大理寺卿批阅,过期的名单要烧掉吧!”
贾玉蝶从未见辛宗荒用如此快的语速说过话,被逗得笑出声。
“哦,对哦。看我这,天天忙活,忙糊涂了……”杨决一个急转身,又把名单塞回了辛宗荒手里。
辛宗荒攥着名单,凝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贾玉蝶。贾玉蝶抿着唇,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紧张和跃跃欲试。
“你要不这起案件不参与了吧,我拿着你的香料可以自己试试。”辛宗荒道。
贾玉蝶眼中透露出明显的诧异和不安:“怎么了?小女子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没有。”辛宗荒背着手抬头目视前方,没再对着贾玉蝶的眼睛。
贾玉蝶见辛宗荒眼睛望着自己头顶半晌没说话,心里又急又怕。
“这次尸体死状惨烈,怕你难以接受。”辛宗荒简单解释道。
身后杨决嘴张得大大的。这话应该是随便别的谁对辛宗荒说的才对,不该是辛宗荒对随便别的谁说的啊!
“大人,小女子身为纸扎匠,自幼阅尸体无数,惨死之状见过各式,请相信我,无论何种尸体,我都能冷静应对!”贾玉蝶语速微快,似是急切要证明自己什么。
辛宗荒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数秒后,在杨决又摇晃着要睡着之时,
“然。但这次尽量让我来。”
贾玉蝶松了一口气。看来辛宗荒不是怀疑自己的能力,主要是想在大理寺卿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个冰雕竟然内心活动还挺丰富。挺有意思的。
贾玉蝶跟着辛宗荒往外走,这才后知后觉几天没到又出了案件。果然鹤京不仅仅是物产之城、商业之城,还是案件之城。
“对了,大人……”
“嗯?”
“我的失踪名单,呃……”
“哦,烧了。”辛宗荒不重不淡地回应道,“那个被家里人抛弃的贾姑娘和现在发挥自己能力的贾姑娘不是一个人,已经让杨决当过期名单处理了。”
贾玉蝶眼瞳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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