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在昏暗中拉开遮光窗帘。
“主人,该起床了。”
是女人从容的声音,音量不大,刚好能叫醒床上的人。
谢采禾慢慢睁开眼睛,还带着睡意,抬手揉了揉眼坐起来:“几点了?”
床边放着小推车,车上摆着米白色浮雕复古茶壶和配套茶杯。望松一边倒茶一边回答:“早上八点半。”
望松把茶杯递给谢采禾,转身拿出两件衣服挂在衣柜上,朝谢采禾微微颔首,退出房间。
谢采禾换好衣服走到楼下餐厅,望松已经站在座位边等着。餐桌上摆着一碗花胶小米粥、三只水晶虾饺,旁边茶杯飘着白茶淡淡的香气。
她坐下慢慢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那个愣头青怎么样了?”
望松立刻回话:“安顿好了,身体没大碍,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
谢采禾拿勺子的手顿了顿。“人没事就好。”望松唇角微微上扬。
谢采禾瞥了望松一眼,放下勺子说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望松有条不紊地汇报:“上午九点半预约了英语课,十点五十分是金融课,下午安排了马术练习,结束后去公司视察。”
谢采禾点了点头:“知道了。”
上午的全部课程结束后,马术课由望松亲自来教。
“面对动物时不能害怕。你越是怕它,它越会得寸进尺,要保持淡定。”
别墅后院的马场上,望松看着马背上身形微微发颤的谢采禾,表情严厉。
谢采禾挺直脊背稳住身形,握紧缰绳。她抿紧唇,不愿在对方面前露出怯意。
马的脚步几次躁动,蹄子刨着泥土,沉重的躯体微微侧转,想要甩动背上的人。
谢采禾手心攥得发紧,缰绳勒得指节泛白,身子跟着马的晃动左右摇晃,好几次险些失去平衡。
望松站在场地中央,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强硬,没有半分缓和。
“不要跟着马的力道被动晃动。你要主导它,不是让它带着你走。重心稳住,腰腹发力。”
谢采禾咬着下唇,胸腔微微起伏。
最开始的几圈,状况不断。
马匹几次想要加速、偏道,谢采禾手忙脚乱地应对,脊背绷得僵硬,只能勉强维持不掉落。
但一遍遍调整之下,她慢慢记住了望松提出的要点,学着感受马匹的节奏,不再一味紧绷对抗。
她慢慢调整呼吸,松开一点过度用力的肩背,手腕轻轻控住缰绳,不再蛮力拉扯。
马匹躁动的步子渐渐平稳,不再试图挣脱操控,沿着场地的围栏稳步慢跑。
一圈,又一圈。风拂过她的发梢,马背上颠簸的震动变得可控。
谢采禾眼底的慌乱褪去,人彻底沉静下来,掌控住身下的坐骑。
望松静静看着,一直紧绷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些。
等到谢采禾勒马停下,望松才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像方才强硬,带着肯定:“这次做得很好。”
谢采禾松开缰绳。望松伸出双手把她抱下马,刚一落地谢采禾就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踉跄一下。望松下意识扶住她,却被谢采禾推开。
“去公司视察吧。”谢采禾淡淡撇下一句话,走向房屋。
望松在原地愣了几秒,跟上去:“是。”
谢采禾回到房间,换下马术练习时的装束,重新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布料挺括,衬得她身形清瘦,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
等她收拾妥当走出房门,望松已经把车开到别墅门前,黑色轿车的引擎安静低鸣。
“主人,请上车。”望松拉开副驾车门,姿态依旧恭谨。
谢采禾弯腰坐进车里。望松关上车门,绕回驾驶位,发动车子朝着市中心方向驶去。
郊外的路两旁是连绵的林木,车窗半降,风淡淡地吹进来。
轿车驶入城区,高楼林立,车流渐渐密集。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两人乘电梯直达顶层。推开董事长办公室外的玻璃门,外面办公区的员工下意识抬眼望过来。
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谢采禾身上。
女孩看着最多二十岁上下,眉眼清浅,气质干净,身形偏瘦,和他们印象里沉稳老练、手握大权的集团董事长截然不同。
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这就是新来的董事长?年纪也太小了吧……”
“看着像刚毕业的学生,真能压住这么大的公司?”
“不会是家里随便推出来挂名的吧?”
话音此起彼伏,诧异、怀疑的情绪悄悄蔓延。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又不自觉偏移,落在了谢采禾身后半步的望松身上。
望松身形高挑挺拔,一身极简的黑色正装,身姿笔直,肩线利落。那头乌墨般的黑长直将气质融合得近乎鬼魅,眉眼间是看不透的疏离,可唇角却微微噙着笑,带着些许温柔。
明明只是安静立在那里,却格外抓人眼球。
小声的惊叹混在议论里悄悄传开。
“不过她身后这个人看着更像董事长……好高啊。”
谢采禾将周遭的动静尽收耳中,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辩解。她垂着眼,抬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金属胸牌。
银色胸牌泛着冷光,清晰印着“董事长”三个字。
她抬手,将胸牌夹在西装胸口的口袋边缘。
看清上面清清楚楚的职位,周遭所有细碎的议论、惊叹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一瞬,离得最近的几名员工瞬间端正神色,连忙站直身体,恭敬开口:“董事长好。”
其余人也立刻回过神,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整齐问好。
谢采禾淡淡颔首,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办公区。
“继续手上的工作。把这周的项目报表、财务汇总,还有近期积压的委托卷宗,全部送到我办公室。”
“是,董事长。”
众人应声作答,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两人走进宽敞独立的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玻璃窗一整面俯瞰市中心繁华街景,室内装修简约冷调,陈设干净利落,处处透着低调。
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员工的视线,谢采禾瞬间卸下了方才对外的紧绷姿态。
她抬手松了松颈间的衬衫领口,将紧绷的领口扯松了些,呼吸骤然轻快。随即随手脱下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真皮办公椅的椅背上。
她身子往后一靠,直接把腿抬起来搭在办公桌边缘,脚尖轻点桌面。
望松站在办公桌前,神色依旧端正沉静。她双手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上面是这周的项目报表和财务汇总,下面压着一叠封皮特殊、标注着“委托”字样的卷宗,摞得整整齐齐,分量极沉。
望松将所有资料轻放在桌面上,动作稳妥有序,没有发出半点杂乱声响。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常规业务一切正常,积压的委托一共七件,我已经按风险等级分好了。”
谢采禾微微颔首,目光懒散扫过桌面。
她没急着看枯燥的财务报表,指尖直接勾过那叠委托卷宗,一本本翻过去。
谢家存续多年的产业,表面只是一个集团公司,却另有一项特殊业务,就是承接各类无法通过公安解决的问题。
她一目十行,快速筛过内容,大多是邻里缠扰、诡异骚扰、私下纠纷一类的小事,不足以让她亲自出手。
直到翻到中间一本,她的动作顿住。
卷宗封面简简单单写着一行字:私人绑架委托,禁止警方介入。
谢采禾垂眸细读。
委托人是一对家境尚可的夫妻,家中七岁孩童昨夜被人悄无声息绑走。
绑匪全程没有露出任何线索,只深夜发来一条威胁信息:“准备三百万赎金,独自交易。一旦发现报警、惊动警方,立刻撕票。”
夫妻两人虽然能够凑出这三百万,但也不敢贸然行动。
报警就是赌孩子性命,不报警只能任由绑匪拿捏。他们四处求助无门,最后只能找到这处委托渠道。
谢采禾看完始末,指尖轻轻敲了敲卷宗封面,目光沉了沉。在这些委托里,只有这一桩是紧急情况。
她抬眼看向身前的望松,语气平淡,落定决断:“就这个。”
望松俯身确认卷宗内容,看完后轻轻点头,神色依旧沉稳:“明白了。需要我现在整理线索,摸排绑匪位置吗?”
谢采禾抬头看向望松:“交易地点在高铁北站,让那对夫妻带上钱按要求去高铁站,咱们现在过去。”
接到指令后,望松没有多问,即刻驱车带着谢采禾赶向苏州高铁北站。
此时夜色沉落,时间将近晚上九点半。
城市晚高峰褪去大半,只剩零星晚归的打工人还在奔波,高铁站人流稀疏。
两人买了短途动车票,低调站在候车厅角落,隐在人群后方静静观察可疑人员。
视线扫过往来乘客,个个行色匆匆,皆是疲惫下班的普通人,全程没有发现任何行踪诡异、刻意徘徊的可疑人员。
眼看交易时间将至,再无等待的必要。
“走。”谢采禾低声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检票进站上车。晚风顺着车门缝隙灌入,带着深夜的凉意。
谢采禾很快通过手机联络上那对夫妻。对方按照绑匪要求,带着现金等候在指定车厢角落,神色惨白,眼底布满惶恐,浑身止不住发抖。
简单几句对接,确认赎金已备好、全程没有报警,夫妻二人紧绷的情绪稳了些。
“你们留在原地,不要乱走,我去找人质。”谢采禾叮嘱道。
话音落下,望松微微俯身:“我去排查整条线路的监控死角与可疑动线。”
谢采禾点头:“去吧。”
望松应声转身,身形没入车厢深处。
偌大的高铁线路四通八达,夜里的乘客虽少,却形形色色、遍布各个车厢。
谢采禾独自穿梭在不同车厢之间,目光冷静扫过每一个人。
疲惫垂头玩手机的上班族、闭目休憩的乘客、低声闲谈的路人……
每个人看着都寻常、普通,没有丝毫异常。
她眉心微蹙,暗自思索。
绑匪忌惮警方,绝对不会露出半分戾气,必然藏在普通人之中。
可越是看着人畜无害,反而越是刻意伪装。
她扫视一圈,只觉得人人像嫌疑人,细究下来,又人人都不像。
夜里九点多的高铁,人群特征太过鲜明。加班族的疲惫、路人的松弛,一眼就能分辨。真正刻意蛰伏、暗藏目的的人,根本无从分辨。
谢采禾顺着车厢一节节往前走,越走越僻静。
就在这时,最后第二节车厢的卫生间里突然传来剧烈的拍打声。谢采禾顾不上思考,急忙去查看情况。
“有人吗?怎么回事?”她喊道。
里面的人停下拍打,开口回答:“我醒来就在这里了……我好害怕,快救我出去。”听声音约莫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这应该就是人质了。
“你别着急,我这就救你出来!”
谢采禾说完就开始拧门把手,发现门被卡住了,她立即开始踹门。
“你退后!”她冲里面喊。
小孩应了一声。确认孩子退到安全位置后,谢采禾后退几步蓄力,随后猛地伸腿踹门。
“砰——”
门被踹开了。谢采禾踹完门,腿有些震得发麻,她跺了跺脚,朝门内走去。
就在她准备安抚人质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脖颈,力道凶狠,瞬间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
冰冷的刀尖抵住她的腰侧,寒意刺骨。
“别动。”
男人压低的嗓音贴着耳畔,透着狠戾。是蛰伏已久的绑匪。
他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一直隐在暗处观察,早已盯上了这个独自穿梭车厢、看似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孩。
他不确定她的身份,但笃定挟持这个女人可以让自己顺利下车。
卫生间里的小男孩跑出来见到这一幕,愣住了。
“滚开!”男人大吼一声,小男孩被吓得够呛,蹲在原地哭起来。
男人禁锢的力道太大,拉扯间,谢采禾颈间的衬衫领口骤然滑落几分。
白皙纤细的锁骨处,一枚浅淡的黑色圆形花纹印记露了出来,轮廓并不规整,透着几分独特。
绑匪急忙拉着她向后方的车厢跑去。
被挟持的窒息感涌上来,谢采禾没有慌乱尖叫,只咬紧牙关,轻声开口,吐字清晰:“望松,过来救我。”
刚说完,锁骨上的印记就漾开幽紫色的微光。
挟持她的绑匪听见了,嗤笑一声,语气充满嘲弄:“小姑娘,别白费力气了,没人能救你。自言自语,有用吗?”
他话音刚落,空旷死寂的车厢里,空气骤然变冷。
一秒前还空无一人的车厢前方,下一瞬,望松的身影骤然伫立。
她依旧是一身黑色正装,身姿笔直,眉眼间依旧温柔,甚至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灯火落在她身上,却衬得她周身没有半分温度。
谢采禾抬眼看向望松。望松缓缓抬手,声音清浅:“把我的主人,还给我。”
绑匪瞳孔骤缩,浑身僵住。
他明明亲眼看着这个女人离开车厢,前后不过两秒,这空旷无人的车厢里,她怎么会凭空出现?
绑匪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你别过来啊,你过来我就杀了她。”
望松摸了摸下巴:“是吗?”她又看向谢采禾,有些为难地道:“我过来的话,他会杀了您的。”
“别废话了。”她皱了皱眉,“这个人好臭,快让我离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望松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眸泛起淡淡幽光,道:“遵命。”
绑匪见这两人居然还有心思聊天,大吼道:“认真点!你们以为我不敢杀人吗?”
“主人命令我救她,你就不能杀她。”望松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来到了绑匪身后,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绑匪瞪大了眼睛,刚要转身,就被望松一脚踹翻在地,箍着谢采禾脖颈的手也松开了。
谢采禾被松开后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朝望松淡淡道:“你玩吧。”说完她往小男孩的方向走去。
绑匪爬起来刚迈出两步,眼前光影一晃,望松已然直直挡在他身前。
绑匪吓得猛地跌坐在冰凉的车厢地板上。他懵了一下,急忙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缩。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声音发颤:“你……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望松垂眸俯瞰着惊慌失措的男人,神色淡漠无波,语气平稳如常。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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