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白姨发来一份病理报告,可惜叶笛还没看到。雷雨天,一道闪电击落在救护点临时建起的帐篷。他们几个轻伤病人和志愿者在狂风卷过的帐篷边寻找还能使用的资源。
等到叶笛回到病房看到白鸦的消息,一份令人不安的报告,辐射蔓化病人的病理报告,无力,冷汗,和赵雅悯一样的症状。
叶笛知道这个人是谁,七部的名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冯桓。
所以他现在必须立刻回去,一刻都不能等,他的养父,他的师父,也是他唯一的父亲。
他背着师父偷偷来到沙漠,然后他在这里受到惩罚,四年监狱生涯让他亲手折断自己的傲慢。他不能让老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四年前老头的病还没这么严重,如今医护机构却诊断他病入膏肓。都怪他,如果他老老实实待在老头子身边,也许蔓化会得到控制,也许不会到如今地步。
暴风还未离开,在救护点临时帐篷外他看到一道熟悉身影,是那个人。青年低头靠在铁皮箱上微笑着和护士交谈。
段书殷尝试打探他的消息,其实他一离开就后悔了,毕竟还没什么人能让他这么牵肠挂肚,但他又要维持一开始放出的话。
段书殷从护士长那里旁敲侧击,却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到,带着些萎靡,段书殷不经意一抬头却瞥到让他心存妄念的人就站在帐篷外,不近不远。
那双眼睛闯入他的世界,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而段书殷,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已经把他一直以来保持冷静的木舟掀翻。
叶笛走到段书殷面前,青年还是呆愣在原地,叶笛开始思考,如果此时他把他绊倒在地估计也不会有其他反应。
不过他没这么干,毕竟他还是要利用他,不能闹得太不愉快。
“你好,我是叶笛。”
“哦,哦,你好,我是段书殷。”段书殷如梦初醒,他甚至紧张到忘记他给叶笛留的纸条上有自己的名字,不过现在这些对他都不重要。
叶笛向段书殷说明事情原委。段书殷眼里却只看得到叶笛的嘴张张合合。
好软,想亲是他当时唯一的想法。
“少爷,少爷,别傻笑了,人家走了。”陆饶推醒段书殷,“啊,他走了?”
“对呀,少爷,咱们真的要带他一起走吗?”
“……”
“少爷你不会什么都没听吧。”
“少爷你要不还是告诉他他是你救的。毕竟是救命之恩,他至少会看在这个面上不给你使绊子了。”
“我是挟恩图报那种人吗?走!还有别再叫我少爷了!”
“是!段哥。”段书殷跟随叶笛走过的路线去找他。巧的是叶笛走过的路他记得如此清楚,刚刚的愣神反倒显得他有些装模作样漫不经心。
一场交际,自愿献上喉咙的猎物却反倒引诱猎手自愿走入牢笼,就算这位猎物带着些无意,恐怕二者如今都分辨不清了。
叶笛当然明白他把把柄交在了这个陌生人手里,可是他没办法,他不愿意轻易暴露身份,便只能利用这位色鬼。要吊着他,让他忽视暗藏的私心只能看见眼前的骨头。给他希望,又不能让他得到。
到底谁更可悲?叶笛没心情也没精力去思考这些问题。用刮胡刀简单处理脸上的胡须,这里没有电,和监狱里一样。他是在监狱里学会用刮胡刀替代电须刀,他不能再想,他是斩断了过去的自己,可他还要为过去犯下的错误负责。
等解决这一切。等解决这一切,他蓦然想起他实验室里的那个克隆体,在晶莹玻璃管中他构建出的人体,它会是他留下的最后答案。
冯桓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这是他们五年里见的第一面却也是最后一面,叶笛终究没有错过。
病房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他,“冯老一直在等您。”
叶笛推开门,除了床上的老人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老头躺倒在病床上,眼睛周围被肿胀的皮肤挤成一条线,勉强睁开眼,瞳孔却已经是浑浊不清。冯桓努力伸出手把叶笛从门口召到他身边。
叶笛紧抓着老头的手,冰冷又潮湿。冯桓示意叶笛低头。
“孩子,没关系。人生的大多数时候都是痛苦的。你没失败过,所以你不知道痛苦是我们人类的常态,但你一定要学会接受它,你要明白失败也是一种可能。失败不等于一无所有。”
冯桓勉强地喘气,但是他总算交代完了,他也终于能安详地闭眼,叶笛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很快他低头给冯桓掖了掖被角,湿漉漉的眼泪粘在被角,之后那双肿胀的眼皮再也没张开过。
这位一直以来奋斗在科研一线,一生都在为人类未来而战的老科学家最终在末世纪倒数第251天撒手人寰。门外等候的人群被叶笛叫进病房,人们静穆地站在病床前,叶笛走出屋内,他独自离开病房。
空气中水汽蔓延,一阵风雨欲来之势。
叶笛逃离房间,因为他还是不适应这种安静人多的狭窄空间。趴在医院大楼栏杆上,叶笛思索着那具实验室的身体。他如今是如此的迫不及待,也许他完全没听懂冯桓临终时的遗言,又或者他听懂了,但他没听进去。世界上唯一能克制他的人死了,没有人能让他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
思想的轨道落在地面,一如既往,他已探索到未来的边界,那具克隆体就是他打开新世界的钥匙或者说,是毁灭旧世界的最后一道门。
七部总会客室,段书殷在大厅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烦躁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直到他终于坐不住了,陆饶向候在一边咳嗽的年轻人打听。
“你们家老大呢,就是叶负责人,他什么时候能来?”
“您再坐等一会儿,我向上面打听一下。”赵经年推了下鼻梁上的眼睛转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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