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的联动文
(幻纱月影.著)
自与羽墨见过面后,追云果真小半个月没再去见羽淮,即便苏珑又与顾渊相约出门,或是游湖赏花或是兵营点将,该是他值班跟在苏珑身边的时候他也隐藏了气息躲在暗处。
然而他这样做可不是真怕了羽墨的威胁,而是心底里纠结着那句“你只会害死他”。
会害死他吗……羽淮羽墨是亲兄弟,顾渊既然将两人都养在将军府,究竟为何不让两人相见?这其中必然有蹊跷,然而追云却百思不得其解。
羽墨的警告犹在耳边,“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追云又何尝不想他平平安安呢?上次羽淮毒发时他是亲眼目睹顾渊面色如常毫不讶异,就好像羽淮先前经常这样……如今的事情真是像一团迷雾,追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透,心里又有顾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查清楚了再做定论。
追云不擅长刀剑上的争锋,然而他既然能顺利出营入镇南王府,自然也有过人之处,论起轻功和隐匿之术他是一绝,只要他想躲着,任凭羽淮把四周能藏匿的地方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他。
羽淮心中也奇怪着,明明许多次能感觉到追云就在附近,却就是瞧不见人,他又不好直接去问两位主子,然而转头一想,那人跟不跟在苏珑身边与自己何干呢?虽说两人年少时相识一场,也曾一起玩闹说笑互赠礼物,可多年不见要说交情不淡那是假的,分别后更是自身难保完全无暇惦念旧情,如今怎的又牵挂起来了?
羽淮往后倾身背靠着树干,暗自摇了摇头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也没有察觉到他这些日子思量了许久的人其实就倚在他背后树干的另一侧。
一阵微风拂过,影卫异于常人的警觉性让羽淮猛然转身,却只见背后空荡荡的枝桠上几片树叶飘飘悠悠往地面落下去,人早不知所踪。
这一日,圣上召镇南王靖北王入宫,过了不久又召了顾渊,君臣同登勤政殿议事,整整一天毫无消息,眼见着日垂西山,天已经擦黑了,靖北王带着仆从自宫门出来时,镇南王与顾将军的马车却还候在宫门外。
皇宫戒备森严,御前忌讳颇多,影卫死士之流不能随主人入内,苏珑是去议政,苏谙虽有王妃的名分朝堂上却也说不上话,自然也没能跟着,于是洛初与苏谙以及一干影卫便只能待在宫门外等自家主人。
“你说,圣上这是什么意思?”洛初推开半扇车窗门探出半个脑袋:“即便是再要紧的事,也不用将人扣在宫里谈一天吧?”
苏珑的马车虽没有开窗,苏谙却还是听见了洛初的话,答话的声音平静无波:“主人走前说过,天黑之前不必担忧。”
“你出来瞧瞧,天已经黑了!”
天黑之前不必担忧,天黑之后……遣人探路。
“……追云。”
就在苏谙的话说出口那一瞬,一个黑影单膝跪在马车边上 :“属下在。”
只听车内苏谙小声说道:“主人入宫前吩咐了,若天黑后还没消息,指名让你去。”
苏谙很清楚苏珑这样吩咐的原因,皇宫守卫森严如同布有天罗地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并不是完全办不到,只是相较于别人,这件事交给追云更让人放心,他的轻功是府里最好的。
“不要打草惊蛇,探明情况后出来禀报,我们再做对策。”
“属下明白。”
看着追云领命而去,转瞬间已经翻过宫墙,洛初思考了片刻后又说:“羽淮哥,你一起去吧。”
“是。”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风一般从各个宫殿的碧瓦上掠过,直往勤政殿的方向而去。
羽淮能感觉到,追云的脚步似乎越来越慢了,以致于他赶了一小会儿就赶上了。
两人又一起翻过了一道宫墙,一只手攀着木梁吊在屋檐下,仔细观察四周的风吹草动。
正当羽淮要凭着木梁借力跃上屋顶时,却被一只手拉住。
转头看去,追云正用单手在向他比手势,那是影卫的暗号,“别动”的意思。
两人默契地同时屏住呼吸,看着脚下一队禁卫不紧不慢地走过,待到看不见最后一个侍卫的背影,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翻身跃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上,将整个人都埋进枝叶里。
“不对劲,这守得比军营还密不透风。”追云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僵的手指,又往后一倾身子,刚好与身边的羽淮背靠着背:“他们像在搜查什么。”
羽淮好似没察觉到追云的动作,脚下站稳任由着他靠着,只用着气音回应:“难道与主人和镇南王被扣留有关?”
“不知道,看这样子得找个话多的地儿听一耳朵。”
“话多的地方?”
追云没有回答那人的疑问,只又反问道:“翊林卫的路数你熟么?真打起来几成胜算?”
“我自己打八成,带着你三成。”
追云闻言轻笑:“那只能跟你说声对不住了。”
“你呢?”
“我?我自己全身而退九成,带着你,四成。”
因为互相背对着,追云没有看见羽淮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原话奉还,对不住了。”
“哈……”追云又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拨开树叶往底下四周看了一圈:“走吧,前边就是勤政殿。”
见追云已经先行一步,轻飘飘贴着宫墙往前面的殿宇潜行,羽淮也小心翼翼跟上。
攀上勤政殿的屋顶,趴在檐角上往下一瞧,两人同时在心中暗道不妙。
这哪还是往日的勤政殿,说是兵营也不为过,瞧这人数,东宫亲卫队与御前左右领卫军怕是都到齐了。
羽淮皱了皱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挂着的佩剑上,又警惕地注意着屋顶上另一侧正慢慢往这边靠近的两个人影。
连大内影卫也来了。
追云勉强扯了扯嘴角:“呵,感情是搁这儿守株待兔呢。”
“今日这两只兔子倒是狡猾了些,”只见一个皇族影卫双手抱在胸前悠哉悠哉地慢慢走过来:“可叫我们好等。”
另一位似乎没什么耐心在唇舌上费功夫:“废什么话,拿下!”
话音刚落,四柄剑几乎同时出鞘,夜色中兵刃相接,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宫中的影卫也是影卫营出身,自然最了解影卫的招数,只过了几招,追云不擅打斗已经节节败退,羽淮也开始应付得吃力,战场从屋顶慢慢挪到地面上。
四人刚落地,院内的禁卫立即散开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羽淮将剑横在胸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翊林卫形成的包围圈,与追云同时往后撤一步,再次脊背相贴,却已没有先前那般悠闲揣度的姿态。
“你腿没废吧?”羽淮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追云的腰:“不是说你自己能走吗?你先走,我断后。”
追云只侧过头低声应道:“也太看得起我了。”
先前估算着的是碰上巡视的队伍,然而不论是羽淮还是追云都没能料到外头那些禁卫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重头戏都在这勤政殿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呢,翊林卫绝不是吃素的,如今这阵仗就算是给追云插对翅膀他也飞不出去。
这二人有闲心说话,四周的翊林禁卫与那两位大内影卫却没那耐心等着他们聊完,直接提着刀剑上前。
追云不擅打斗,羽淮即便武艺高强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于是二人只又与对方混战了一会儿便被钳制住,脖颈两侧都被剑锋架着。
“现在外头当差的还用这老套的□□手段吗?”
那两名大内影卫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将追云和羽淮蒙面的黑布巾扯下,又分别单手捏住面前人的下巴,使上巧劲掰开牙关取出藏在嘴里的药丸,手法十分娴熟,干净利落。
影卫大多有舌下□□的习惯,这是备着碰上实在无法解决的局面时可以随时咬破毒囊自尽,以求用身死来保全忠义。显而易见,皇宫给这些禁军下的命令是抓住人,要活的。
“爷瞧瞧,鹤顶红?还是噬心散?”话虽这样说着,那影卫却压根没看手中夺来的毒药一眼,只轻笑着将脸贴近面前的羽淮:“这些毒都太慢了,不够痛快,要我说啊,一会儿把该吐的话都吐干净,说不准圣上宽厚就赏你们个痛快了。”
羽淮只默默别过脸,丝毫不理会。
“啧,小美人生得还挺俊,”那影卫见自己被无视了也不恼,换了个方向又贴过来:“爷最见不得美人受苦,实在不行,我给你求求情?爷亲自办,保证一剑封喉,一点也不疼。”
“呸!”追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心里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此时早已忍不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耍流氓!离他远点,贴那么近作甚!”
“哟,对不住,忘了这儿还有一个,”只见他又转头往追云这边靠去:“别急啊,你也是美人,爷不会厚此薄彼的。”
然而未等追云接着骂,另一名影卫已经给旁边的禁卫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人押下去,又拍了拍自家搭档的肩:“左右用不着你我去审,你又操哪门子的心?刑部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你瞧不出来啊?这两块可是硬骨头,那群嫩瓜秧子还真未必啃得动。”
这是追云和羽淮头一回见识刑部大牢,然而于他们而言,这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冷恐怖,反而还有些熟悉感,从前在影卫营本就没少进刑房,墙上架上挂着的各式刑具他们都认识,如今再看这些东西心中自然没什么感觉。
实际上从潜入皇宫到被俘入狱,追云和羽淮始终没搞清楚如今宫中究竟是什么情况,直到两人先后被绑上了刑架逼问是谁指使的他们来刺杀圣上,二人才从狱卒的口中听出些消息。
当朝皇帝苏琦在勤政殿遇刺,幸得镇南王苏珑在危急关头替苏琦挡了一刀才安然无恙,那刺客又刺伤了顾渊后翻窗出逃,苏琦下令调用东宫亲卫队协助御前左右领卫军捉拿刺客。
“说吧,哪位主子如此胆大包天,”狱卒将从二人身上搜出来的影令放到一旁的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刑架上绑着的两人:“这镇南王府和天麟卫顾府的令牌又是哪儿来的?”
追云的目光只平视着前方,两只眼中平静无波好似一潭死水:“影令是我的。”
“你的?”狱卒闻言忍不住轻笑一下:“镇南王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殿里躺着呢,你伤了你自己的主子?”
“我不是刺客。”
“宫里的影卫可只有两种,一种是大内影卫,听命于御前……”那狱卒端着个阴森的冷笑,转头向羽淮走去,比他那个笑容更冷的却是泛着寒光的银针:“另一种,只能是不长眼的刺客。”
羽淮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点在自己指尖的银针,随后又将视线拉回来,话语中不带丝毫情绪:“影令是我的,我不是刺客,其余的,无可……奉…告……”
听出了羽淮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追云不自觉转头看去,第一眼便瞧见了那人颤抖着的手指已经开始滴血。
“爷最喜欢硬骨头,敲碎的时候,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乌云慢慢在皇城上方聚拢,到了深夜,倾盆大雨泼洒下来,毫不留情打在门窗上,声音虽不响亮,却窸窸窣窣的扰得人不得安睡。
苏谙刚服侍苏珑洗漱完扶着人躺下,起身捧了旁边的水盆正要出去将脏水倒了,打开门那一刹那恰好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也让苏谙看清了这仪元殿门前站着一众人。
为首那位身着五爪金龙纹黑绸袍,冕缀十二旒,苏谙来不及看那人样貌,只先垂首就地跪下:“臣苏谙,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苏琦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抖去衣袖上沾染的雨水,迈开脚步踏入殿门:“平身,镇南王睡下了?”
“谢陛下。”苏谙重新站直后不卑不亢答道:“王爷刚歇下,应还没睡,臣去通禀一声。”
“不必,退下吧。”
苏琦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仆从也别跟着,独自一人走进了仪元殿,又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屋外的水汽。
瞧着这状况苏谙哪还有心思去做别的事?转头将水盆塞给一旁从王府带进宫的侍从,自己则守在殿外仔细留意里面的动静。
于苏谙而言,见不到主人的每一刻都那么漫长,他不明白皇帝要独自与苏珑谈话对镇南王府究竟是吉是凶,他只知道皇帝将他支走不让他贴身保护主人,这足以让他提心吊胆。
应是过了很久,久到雨渐渐停下,那些同苏谙一起候在殿外的皇帝带来的随从都已经开始打瞌睡了,仪元殿的门再次被推开,细微的声响却将所有人都惊醒,内侍一脸谄媚地上前去扶从门内走出来的苏琦,苏谙的目光则不自觉地往屋内望去。
“喜怒形于色,你不像镇南王调教出来的人。”苏琦脸上挂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又盯着苏谙看了一会儿:“这样担心你主子,朕是会吃人么?”
苏谙立即缓过神,垂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失仪了。”
“哈哈……”苏琦闻言又笑了两声,转过身缓步离去:“倒也不枉镇南王偏疼你。”
苏谙可没功夫去琢磨这话中的深意,见皇帝终于走了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跨入仪元殿,这时候他只在乎主人是否还安好。
入门只见苏珑一身单薄的寝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跪坐在床边的地面上,神情有些落寞,目光呆呆地看着膝下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苏谙见状大惊,慌忙上前要将人扶起来,伸出去的手却被轻轻推开。
“主人,您新伤未愈,地上凉……属下服侍您上床休息吧?”
苏珑轻笑一声,没有回应苏谙的规劝,低声反问道:“你不好奇陛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么?”
看着那人担忧中带着几分疑惑的神色,苏珑再也忍不住了,伸手轻轻将苏谙揽到怀里:“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中圈套了。”
“圈套?”
“本王原本一直想不通,那刺客有本事能躲过皇宫内外众多禁军的巡视潜入勤政殿,为何那般轻易便被顾将军绊住,又在伤了本王和顾将军之后,不直接取了圣上性命,而是转头跃窗逃走?”
“现在,本王想通了……那根本就是陛下派来试探本王的。”
此时皇城郊外的顾府同样有一双人倚在床边悄声商量着事情。
“羽淮没回来?”
“是,至今没有消息。”
“不妙……我总算知道为何刺客会失手了。”
“主人的意思是?”
“所谓的刺客,目标根本不是刺杀皇帝……而是出来把水搅混,然后把这脏水往我和镇南王身上泼,呵,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可如今南北边境战事还未平息……圣上,未免太心急了。”
刑部的牢房一向阴暗潮湿,加上来了这么一场雨,让这本就常年不通风的地方变得更加闷热,空气中血肉腐烂的酸臭气味与水汽相互混杂,倒是不呛,只压抑得让人呼吸困难。
云收雨霁,月光穿过朽坏的木窗照在牢房里,不偏不倚泼洒在正睡着的人的眼睛上,像是真的被这光束打扰到了,羽淮双睫颤了颤,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羽淮大约用了三个喘息的时间来适应身上的疼痛和无力感,随后试探性动了动手脚,一手支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正当他查看完自己的伤势要去了解身边躺着的人的情况时,只见那人猛地睁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羽淮感受到那人淡漠的目光扫到自己脸上却转瞬变得柔和。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片刻,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尴尬,追云也挣扎着坐起来,小声开口打破沉默:“你……感觉怎么样?”
“左手可能伤到经脉了,其他伤倒没什么,你呢?”
“我还好,都是皮肉伤,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里子。”追云说着,咬咬牙挪动了一下已经血肉模糊的双腿,往羽淮那里靠近了些,捧了那人的左手小臂仔细看起来:“你这手可不能废,等出去了怕是得养好一阵子。”
羽淮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回道:“能出去再说吧。”
“能的,两位主子不会放任不管的,实在不行的话,我……”
我带你出去。
“嗯?”
面对羽淮疑惑的目光,追云却转了话题:“……再睡会儿吧,明天还有得折腾呢。”
“……好。”
于是追云转头去收拾墙角的稻草,在发现有一半稻草已经被先前泼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之后,追云将埋在底下的干草挑出来,简单铺了个卧席,又用潮湿的稻草在卧席旁铺了个圆形的坐垫。
做完这些,追云伸出一只手要去扶羽淮:“过来,这‘床’你睡,我背上有伤,躺下去更难受。”
羽淮却犹豫着没动:“你不会侧着睡吗?”
追云回话完全不打草稿:“侧躺睡不着。”
“我背上和两侧肩膀也有伤。”
“……”追云沉默了一瞬,却又唤了一声:“过来。”
等羽淮慢慢地手脚并用挪到追云身边,那人已经盘膝坐在了干草上,一侧肩膀靠着身边的墙壁。
就在羽淮还在疑惑的时候,追云伸手一拉,便将面前这人上半身扯进自己怀里,两人胸脯相贴。
“你……你……”
羽淮早被追云这举动惊得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一时动弹不得,只愣愣地看着那人放大了的面庞,一脸茫然。
“小时候摔下山崖那次,我们也是这样睡的,记得吗?”
“我……”
追云抬起一只手轻轻抚着怀里这惊慌失措的人的肩背,像在哄慰一个稚子,又因怕触动那人身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扫过。
他附在那人耳边,略微低沉的嗓音温柔地劝着:“睡吧,阿淮。”
“……”
身体四周的暖意好像有一股强劲而柔和的力量,无声中安抚了羽淮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被包裹在这股暖意之中让他心中莫名有了一些安宁与沉静。
牢房内静得两人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羽淮悄悄垂下眼眸,不自觉卸掉了腰间支撑着上半身的力道,便真正躺在了追云身上。
多年风霜让影卫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在主人眼中,他们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是最具锋芒的利刃。然而,只有他们自己还记得,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因伤病而痛苦,他们也会希望被关怀。
心系江湖庙堂的大人物不会关心匿迹于黑夜里的影子会不会渴求阳光,唯有同样经历过的人,才最能理解他们的处境,最能明白他们的脆弱。
感受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下来,追云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羽淮靠得更舒服些,覆在那人背上的手小心地避开血痕,一点一点替其将衣料上附着的灰尘沙砾摘掉。
看着怀里这人肩背上被鲜血浸染后已经风干变硬的黑色棉布,追云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多了些往常没有的情绪,没由来地觉得左侧胸腔隐隐作痛。
追云闭了眼,深吸一口气暗暗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感,脑袋靠到身边的墙上,轻声感叹:“儿时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硬扛过了一番刑讯,羽淮只觉浑身又痛又酸,如今窝在舒适的怀抱里,困倦和疲惫一下子全部爆发,不多时便昏昏欲睡,然而听见追云这话后,已经闭上的眼睛又忽地睁开,修长的睫毛扑闪两下,回话的语调带了几分委屈:“那你既见到了,先前为何又躲着?”
追云张口本想应他,却思索了片刻才有些心虚地回道:“嗯……这不是先前害你牙疼,怕你还生气着嘛……”
这真是这辈子说过最拙劣的谎言,追云在心里如是评判。
这样毫无可信度的话羽淮却依旧信了,双手极其自然地往追云腰上一搂:“说得好像我很小气似的。”
追云装模作样地倒吸一口冷气:“嘶……轻点。”
羽淮见状慌忙撤了手:“碰到你伤口了?很疼吗?抱歉……”
看着怀里瞬间紧张起来的人他又忽然笑了:“逗你的。”
“你!……哼。”
羽淮转了个身坐起来,一副赌着气不肯理人的模样,只给了追云一个背影。
“好啦好啦,不闹了。”追云无奈地轻笑着伸手将人拉回来圈在怀里,又勉强活动了一下伤得凄惨的双腿:“看在我如今算半个废人的份上,阿淮大人不计小人过,别与我一般见识了。”
羽淮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又慢慢放松了身子,软软的由着追云搂着没有挣脱。
追云又低下头附到那人耳边轻声细语地劝道:“这样睡吧,会好受些。”
“嗯。”羽淮淡淡地应一声,动了动肩膀准备翻个身,却突然像遭了针刺一般浑身轻颤一下:“嘶……”
“怎么了?”
在追云担忧的目光下,羽淮一只手在他胸前摸索一下,便扯出了那人藏在衣领里的木质吊坠。
原是这小东西硌到他肩上的伤口。
羽淮愣愣地盯着那吊坠看了好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将它塞回追云领口。
“这个……你一直戴着?”
追云答得理所当然:“对啊。”
历经十几年岁月的磨砺,被雕刻成云朵形状的木片表面依旧有些粗糙,可见当年制作它的人手艺并不好。
羽淮不自觉眨了眨眼,清澈的眼底透露出几丝疑惑,他并不能理解自己当初送出的这个劣质的小礼物为何会被追云如此珍视。
沉默了一会儿,羽淮又轻声开口:“你戴着做什么?”
“不知道,”追云正努力挑选着让两人都能睡得安稳的姿势,答话时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看着喜欢,就一直戴着了。”
牢房里突然又安静了,追云倚在墙上闭了眼便一动也不动了,就在羽淮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略微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阿淮……”
“嗯?”
“进了训练营后,我忘了许多东西,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更遑论别人……”
羽淮没有回答,就这样静静听着,他知道,追云还没说完。
“我本想着,什么都忘了也挺好,可偏偏我还记得你。”
“阿淮,我失去了太多,细细算来,只剩你了……”
不知是不是因着说了许多话影响了嗓子,追云的声音有些嘶哑,又带着极轻柔的暖意。
他低下头,用脸轻轻蹭了蹭羽淮的额头,湿热的鼻息抚过羽淮的面庞:“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守护我唯一的过去,好吗?”
追云这话里的深意太过隐晦,羽淮一时没能听明白,他又疑惑地眨了眨眼,抬眸去看这环抱着自己的人。
茫然的双眼撞上追云赤诚的目光,羽淮似乎明白了一点点……追云想守护他珍视的东西。
可为何要由自己给他机会?羽淮费解。
“……好。”
羽淮向来是不介意成人之美的。
环抱在他腰间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肩背,无声安抚着他疲倦的神经,被这样搂着的感觉很奇妙,就像傲立山间独自强抗了十几年风霜的松柏,忽然发现严冬的朦胧雨雪中还有另一抹青翠的颜色。
他似乎不用再孤独了。
追云看着怀中人堪称柔美的面庞,鬼使神差地俯下了身,唇瓣极轻极轻地在那人的额头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一个非常小心翼翼的吻,不敢热烈,也不敢急躁,似乎怕吓到不谙世事的精灵,怕玷污圣洁无瑕的月光。
牢房的环境本不适合休息,然而这一夜羽淮却出奇地睡得十分安稳。
影卫最是耐磨,五日过去,任凭狱卒用尽各种方法,愣是没能从两人嘴里挖出半句有用的话。
刑部的牢房暗无天日,然而对于两个影卫来说,被黑暗掩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寻常的刑罚更是司空见惯,更不可能让他们生出半分畏惧。
五日,足够两位主子处理好这件事了。
追云想,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出去了,这趟也算是有惊无险,虽吃了些苦,到底不会葬送在此。
直到这日凌晨,追云被耳边沉重的喘气声惊醒。
“阿淮?……阿淮!怎么了?”
只见怀里那人双眸紧闭,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眉头也紧锁着,那个神情像是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羽淮这个模样追云是见过的,上次切磋到一半的时候发作过一回,当时幸得顾渊在附近,用药解救了他。
可是如今二人身处刑部大牢,别说是找顾渊,就连出面前这道门都成问题。
“阿淮……”追云收拢双手将怀里的人抱紧,感受着那人细微的颤抖,声音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发颤:“阿淮,告诉我,怎么帮你?”
“只能……找主人……”
追云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沉重了许多,暗暗决定等出去了一定要找个机会问清楚,为什么羽淮身上会有这么一个随时可能发作的隐患。
“好……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找顾将军,阿淮乖,别怕,我带你出去……”
嘴上安慰着别怕,追云却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实际上更多是在安慰自己,这样的情况羽淮遇到过不知多少次,到底是谁怕了?
“……别做傻事,我死不了。”羽淮瞧着追云显然乱了阵脚的样子,勉强睁开了眼睛,侧脸虚弱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别乱来……”
羽淮相信,追云要带着他硬闯出去是做得到的,但是按如今的境况来看,他们一旦越狱便是坐实了刺客的罪名,届时顾府和镇南王府都会有灭顶之灾,这也是他们老老实实在这里熬了五天的原因。
身为影卫,不可能陷主人于不利的境地。
追云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又犹豫了一瞬后才点点头:“都听你的。”
羽淮总算放下心来,又将双眼合上了,同时也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追云的颈窝里,口中呼出的气息时轻时重,无力地扑洒在追云的脖颈上。
纵使躯体上的痛感与往常无异,羽淮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终于有一个肩膀愿意在他伤痛时供他依靠了。包裹着他的怀抱中,伤口溃烂的腐臭味与血腥味交杂在一起,是同类的味道,有些难闻,却莫名地令人安心。
追云轻柔地替羽淮抹去额上的冷汗,在发现那人极力想埋进自己的怀抱里时又顺着他的动作将他搂紧。
在刀尖上行走了这么多年,追云见过很多人脆弱的模样,他总是冷眼看人们在绝望中挣扎,最后沉沦在痛苦中。他本以为他的心是冰冷的,他不具有替别人悲悯的能力,也不会被他人的苦难影响。
直到他发现,其实有一个人,只要伤到一丁点,哪怕只是蹭破了一块皮,也能牵动他的心弦。
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在他面前咬着牙忍痛,依偎在他怀里寻求慰藉,用一个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带着他的心跟着滴血颤抖。
除了尽力给那人温柔的安抚,追云什么都做不了。
黎明前的黑暗中,两个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成为了彼此的光。
待到天边的晨光露出头来,羽淮已经昏睡了过去,恰在此时,牢门的锁被打开,追云抬起眼警惕地打量着走进门的两个狱卒。
“上头有令,镇南王府影卫追云,天麟卫顾府影卫羽淮,无罪释放。”
“……什么?”
“你们可以走了,快滚快滚。”
没等追云反应过来,两个狱卒已经上前将他拖起来,追云下意识先将怀里抱着的羽淮护好,换了个姿势将人打横抱着,这才迈开脚步往外走。
领回了影令出了刑部的大门,追云便看见远处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十分面熟的,只是追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见过追云大人,王爷得知您要回府,念及您负伤赶路不便,特派属下来接您。”
迎面上前来的这位追云倒是认得,是镇南王府的侍从。
“有劳,”追云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就带着羽淮上了马车,将人安置在车内的小榻上,又回过头道:“先去趟顾将军府。”
那侍从其实早注意到追云一直抱着的人,跟着追云上了车后也不自觉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昏睡中的人,听见追云这要求终于忍不住发问:“京郊路远,来回一趟要耽误不少功夫,大人是有急事么?”
“十万火急!主人若问起我自会交代,快走。”
追云既这样说了,那侍从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忙吩咐车夫驱车往顾府去。
确实十万火急,羽淮的情况在追云看来是一刻也等不了的,若不是他腿上带伤使不了轻功,他倒想自己带着羽淮即刻飞回顾府去找顾渊求药。
榻上的人并不老实,躺着躺着便自己曲起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慢慢地蜷成一团,显然睡得并不舒服。
追云见状便坐到榻上,将羽淮捞起来搂到怀里抱着,手轻轻抚着那人肩背在他耳边柔声安慰:“还痛吗?……再忍一忍,顾府很快就到了。”
人在半梦半醒间分辨不清身边的状况,便会无意识地依赖给他安全感的人,羽淮也不例外,一碰到追云立即本能地往他怀里躲。
或许正因为有过剑挑万钧潇洒如风的一面,如今再看他脆弱的样子便更让人心生怜惜,往日刀枪不入的钢板如今像初冬湖面上的薄冰,只需稍稍使力便能捏个粉碎,追云突然觉得,先前劝他不要冲动的话其实都是哄他的,他不敢想,如果不是今晨刚好敕令下来,怀里这人还能撑多久。
顾将军府的守卫见到羽淮被追云抱下马车时几乎奄奄一息的模样没有显露半分惊讶,照惯例查了令牌后便给他们放行。
追云并没有见到顾渊,出面接见的洛初让人将羽淮带下去休息,又立即代传了顾渊的逐客令:“此事我代主人谢过镇南王府相助,想来你也急着回王府复命,我等便不耽误你的行程了。”
追云自然想等确认羽淮无碍后再走,只是洛初都已经把话说到这地步了,他也不好多留,于是客套两句后便识趣地离开。
回到镇南王府,追云先洗去了身上的血腥和尘泥,换上干净衣裳,整理好之后来到书房。
苏珑正握着苏谙的手教苏谙写字,听见追云进门的动静也没抬头,只依旧端着满脸柔和的笑意看着身边的人,细心地一点一点纠正他握笔的姿势,带着他的手慢慢在宣纸上写下一个个字。
“拜见主人,见过苏谙大人。”追云不缓不慢走到桌案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行了参见礼:“属下追云,前来复命。”
“回来了。”苏珑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去看底下跪着的人,握着苏谙的手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将写了一半的“良”字写完,又低声与苏谙说了句什么,这才分了目光出来给追云:“伤势如何?”
追云低着头,并没有过多注意面前这两人的亲密举动,只是听见了问话立即答道:“劳主人挂怀,属下无碍。”
“嗯,本王瞧着是无大碍的,不然怎的还有闲心去京郊?”
苏珑的话语依旧像往常那样温和平静,追云听完却是心头一震,另一边立着的膝盖毫不犹豫落下,单膝跪地的参见礼瞬间变成了双膝跪地的请罪姿态。
“属下该死。”
“若真该死,本王又何必大费周折将你从刑部捞出来?”苏珑轻笑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引导着苏谙的手写字:“本王给你解释的机会。”
追云犹豫了一瞬,悄悄抬起眼去观察苏珑的神色,恰好瞥见苏珑伸出另一只手揽上苏谙的腰。
苏珑偏过头与身边的苏谙对视,又轻飘飘附到苏谙耳边,也不知悄声说了句什么,整得苏谙瞬间羞红了脸,慌里慌张地偏过头躲避。
于是追云又将脑袋埋下去,顺势向着面前的主人轻轻叩首。
“有一个人,属下非救不可。”
苏珑听完这一回答没有表露什么异样的情绪,依旧温和地笑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此人,是顾将军府的羽淮吧?”
追云没得到起身的指令,便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恭敬应道:“是。”
“抬起头回话,说说吧,怎么回事?”
纵使被忘却的过去万般不幸,仅剩的零碎记忆拼凑出来的却是极为美好的模样。
追云不记得他们相遇时是多大年纪,只知道那时他们的胃口还吃不下一整串糖葫芦,常常要两个人分着吃。追云喜欢带着他偷跑到郊外玩,又有好几次因为跑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有一次还不小心摔到小山崖底下,两个孩子躲在灌木丛里相拥着过了一夜,第二天才被大人找到。
每次看着黑漆漆的山路,他会抱着追云的手臂躲在追云身后,软软地喊着:“云哥哥,我怕。”
这时候追云便不得不安慰他:“别怕,我记得路的,我带你回家。”
苏珑赐下追云这个名字时,追云是欣喜的,因为记忆中有人喊过他“云哥哥”,追云想,那个被他遗忘的姓名,应该是带有一个云字的。
追云觉得上天还是眷顾着他的,不然怎会恰好把他最想找回来的人还给他?
“所以,你们其实是旧识?”苏珑耐心听完了追云回忆,将狼毫笔放回笔架上,又拉着苏谙的手走到追云面前:“从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擅自行动,属下认罚,只是此事……属下不悔。”
“哈……”苏珑笑了一声,没继续接这话,而是突然转了话题:“本王着人请了大夫,你去瞧瞧伤吧,准你休养半月,待痊愈了再来听命。”
追云几乎瞬间便明白了苏珑的意思,忙垂首谢恩,苏珑则自顾自带着苏谙往书房外走。
正当追云以为苏珑已经离开而准备起身时,身后又传来苏珑的声音:“那两幅字,赏你了。”
“……谢主人。”
扶着桌案站起来,追云这才看到铺在桌面上墨痕半干的宣纸中写的是什么。
“月朗风清”、“天赐良缘”。
追云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这一关竟这样轻易就过去了。
有了苏珑的默许,追云决意抓紧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边的人,也要将所有疑云慢慢弄清楚。
顾渊那边瞧着羽淮确实伤得不轻,也准了他休养一段时间,只是追云再次造访顾府的时候,羽淮还在昏迷中。
天麟卫驻扎在京郊,连带着天麟卫所有将领的府邸也都建在郊外,距离皇城内围的镇南王府确实有不少路程,追云正愁着自己伤势未愈这每日来回赶路太费功夫,不料洛初却告知他顾渊已经同意他宿在顾府了。
“主人说,反正羽淮这边正好缺个人照顾,你留下也方便。”
追云忍不住笑了一下:“怎的?把我当仆人了?”
洛初假装淡定地喝了口茶,理直气壮回道:“不愿意的话,你回王府去好好养伤吧。”
“不不不,在下求之不得,谢顾将军成全。”
羽淮清醒时,刚睁开眼就被眼前放大了许多倍的追云的脸吓了一跳,再低头瞄见自己上半身完全是**的,立即一手扯过一旁的被子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另一手猛地一使力将面前的人推开:“你,你做什么?”
追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毫不留情地拍了一掌,吃痛地往后倾身,扶着床尾的木栏缓了缓才堪堪稳住。
追云摇着头无奈地揉了揉被内力震麻了的肩膀:“刚醒就这么大力气,看来没什么大碍。”
羽淮则抱着被子一脸凶悍,咬着牙质问:“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岂有此理,我好心给你换药还要挨打,”追云端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你这打也打了还这么凶。”
“换……换药?”
“对啊,你身上这么多伤口,不上药怎么好?”
“那……那……”羽淮呆呆地眨了眨眼,瞧见一旁桌子上确实摆了许多药膏后慌忙坐起来就要去看追云的肩膀:“你没事吧?我没用多大力气啊,应该没伤到吧?”
“不,伤到了。”
羽淮这一听更慌了:“伤到哪了?”
“伤到心,碎成渣子了。”
“……我一掌拍死你得了。”
瞧着羽淮被气得腮帮子都快要鼓起来了,追云笑得险些没合拢嘴,最后却还是勉强收回幼稚模样,起身将旁边火炉上温着的小砂锅端到桌子上,盛了碗热腾腾的粥出来递到羽淮手里。
“大夫说你差不多今天能醒,我就先热着了。”
“你做的?”羽淮也毫不客气,接过碗就自己一勺一勺小口地吃起来,躺了这许久,他确实饿了。
“我哪有这本事,是你们顾府的厨房贴心。”
羽淮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一股糊味,厨房的师傅手艺可没这么差,定是你做的。”
追云被堵得不知如何反驳,于是尴尬地转移话题:“额……你,你这左手上经脉还伤着,要不我喂你?”
羽淮头都没抬:“这碗又不重,我是伤了经脉又不是折了骨头。对了,你怎么在这儿?”
于是追云又把桌子上的药膏药布搬到床边来,一边替羽淮换药一边将他昏迷后的事讲给他听。
“你歇息吧,先别睡,一会儿厨房还要送晚饭和汤药过来,”追云一边帮羽淮重新将上衣穿上一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我去瞧瞧药熬好了没。”
哄着羽淮重新躺下,追云熄了小炉里的炭火,把锅碗送回厨房,却没有立刻回羽淮的屋里,而是绕了反方向的路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出来吧。”
树上果真跳下来一个人影,刚落地立即奔向追云,刹那间,冰冷的剑锋已经架在追云脖子上。
追云没有躲闪,却也不敢乱动,只谨慎地看着眼前的人:“兄长何必每次都这般咄咄逼人呢?”
“谁是你兄长!”羽墨抬手揪住追云的领子,面巾遮盖下的脸仍是一片冰霜,冻得连说出口的话也冷冽:“我早就警告过你离羽淮远些,你当我是说笑的吗?”
追云就摆着副无辜纯良的表情听完,这才嬉皮笑脸地回道:“您这话好没道理,是,长兄如父,羽淮自然是该听您的,可是羽淮愿意同谁往来,您既想管,为何不自己与他说?”
“你!”
“我没猜错的话,顾将军不让羽淮见您吧?”
羽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架在追云颈上的剑收了回来,另一只手也将他的衣领放开,低下头转过身去背对着追云,夕阳下的背影平白添了几分落寞。
“兄长,”追云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羽墨肩上:“您是羽淮的兄长,我自然也尊您敬您,许多事您不说,我自会去查,至于我待羽淮如何,您若不放心,大可以像这几天那样在一旁盯着。”
“兄长,我也不希望羽淮受到任何伤害。”
“您想护他周全却有心无力,多个人照顾他,难道不好吗?”
羽墨似乎沉思了很久,待到追云以为他应该不想答话了,这才拍掉了追云搭在他肩上的手,冷哼一声回道:“你若敢欺负他,我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追云一听忙扯着笑脸答道:“谢兄长成全。”
追云回到羽淮的屋里时,天已经黑了,羽淮自己点了灯,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这么出神,想什么呢?”追云先把手里的托盘放到桌子上,随后搬了个小凳子到床边坐下:“药还烫着,先晾一会儿,晚饭我也一起端来了,厨房准备的大多油腻,好在你刚刚也吃过东西了,我就只拿了些清淡的。”
羽淮先回答了追云的问题:“没什么,就是我总觉得,这附近有可疑的人在看着我。”
追云愣了愣,无意识地偏过头看了看窗外先前羽墨藏身的位置,尽力掩饰脸上的心虚:“这……不会吧?将军府戒备森严,我上次来都被你逮住了,能有什么可疑的人能逃过守卫的眼睛?何况我也没瞎。”
羽淮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
“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什么小贼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放肆?”
于是羽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也对。”
“先吃饭吧,吃完把药喝了。”
“嗯。”
羽淮似乎没有意识到,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他竟习惯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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