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晨雾未散，林穗安摊开粗布，将寒潭捞回的蚀金砂粒倒出。米粒大的金点在粗布纹路间滚动，沉甸甸压出小凹痕。她捏起一粒，指尖水灵气小心裹上去。砂粒金光微漾，那股沉在水底的锋锐劲儿透出来，扎得指腹微微发麻。
“得找个皮实的试试。”她自语，目光掠过院角。那株赤金纹稳固的伤株叶片肥厚，茎秆结实，比旁边蔫巴巴的另一株抗造。她捻了丁点砂粉，拿井水调开，滴在伤株根外半尺的土里。水刚渗下，赤金纹路猛地一亮，整株草茎倏地绷直，叶片无风自动，簌簌作响。林穗安心头一紧，指尖已凝起水木灵气，随时准备压下去。好在几息过后，那亮光缓缓内敛，叶片也安静下来，只茎秆摸上去比先前更硬实三分，赤金纹路边缘似乎沁出极淡的暗金色泽。
“成了？”她不敢确定，只把变化细细记在糙皮本上：“赤金株受蚀金砂，纹转暗金，茎愈硬。无伤。”旁边那株蔫的，她没敢动。
林穗安日记—己亥年十月廿八阴
蚀金砂喂了壮的那株伤草。滴下去那会儿吓死人，草杆子绷得笔直，叶子乱抖，以为要炸。还好稳住了。摸上去硬得像铁棍，赤金纹路边上多了点暗金色。是好是坏说不准，先瞧着。另一株蔫的没敢碰，怕直接送走。
周通师兄那边焦头烂额。蚀骨藤废渣的火毒跟活蛇一样，窜得隔离阵嗡嗡响。李师兄守阵盘守得眼发青，传讯说今日又废了一炉，提的土精黑黢黢的，掺着绿丝，怕是蚀骨藤的阴毒没除干净。他俩快把头发揪秃了。
徐长老的课讲到“气旋分涡”。听着玄乎，就是让丹田里那团气自己转出几个小旋儿，各干各的。试了一下午，气旋没分开，头先裂了。疼得晚饭都省了。八十点换的玉简，字字都像小锤子敲脑壳。
庶务堂新告示：巡东篱山南坡，标记灵气淤塞或异常躁动点，丙级，十日，十二点。地方熟，离废渣实验室也近。接了。
废渣实验室里焦糊味混着股腥甜。周通抹了把额头的黑灰，瞪着玉台上那滩冒着绿烟的暗沉泥浆，喉头发苦。李铮默默撤掉濒临溃散的隔离阵，符文光芒黯淡下去。“蚀骨藤的阴腐毒缠着火毒，蛮力剥不开，”他声音沙哑，指着旁边摊开的一卷陈旧皮纸，“丹房老库房翻出来的，《废丹渣录残篇》，提了句‘蚀骨阴毒，畏阳燥之土，若赤阳岩粉’。”
“赤阳岩粉？”周通眼一亮，随即又垮下脸，“那玩意儿金贵，百草阁当宝贝，没贡献点休想抠出半钱！”
李铮没接话，只把皮纸往他跟前推了推，指尖点在另一行模糊小字上。周通凑近细看，眉毛渐渐扬起。
林穗安此刻已踏上东篱山南坡。引气三层后，五感更灵。山风掠过耳际，她能分辨出风中裹挟的细微灵气流：坡下草木清气丰沛，坡腰一处背阴洼地却传来滞涩感，像潭死水。她循着感觉走去，果然见洼地积着层发黑的腐叶，湿气沉沉，几株矮灌木叶片萎黄，灵气稀薄。
她摸出庶务堂发的定位玉钉，输入一缕灵力。玉钉嗡鸣，钉入腐叶边缘的泥土，顶端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标记此处“灵气淤塞”。玉简地图上，相应位置同步显出一个红点。她继续向上，山风吹散薄云，阳光泼在背上，暖意驱散林间阴寒。
林穗安日记—己亥年十一月初三晴
巡山巡了五日。南坡七处淤塞点，三处灵气躁动。最怪的是西头断崖下，石头缝里丝丝缕缕往外冒灼气，烫脚。插了玉钉标记“金火躁动”。这活儿费腿，好在清净，脑子能琢磨事儿。
伤草那暗金纹稳住了，没再闹腾。蔫草还是老样子。蚀金砂还剩一小撮，用玉盒封严实了。
李师兄来了趟，带话。周通师兄不知从哪本破书里翻出个方子，说蚀骨藤的阴毒怕“阳燥土”，点名叫“赤阳岩粉”。那东西死贵。李师兄闷头喝了我三碗凉茶，临走塞给我半片拓印的皮纸，说是《废丹录》残页，里面夹了行小字，讲赤阳岩粉的伴生矿叫“燥石”，灰扑扑不起眼，常堆在赤阳矿洞外当废料。他让我巡山时留个心。
今日巡到北坳，真看见个小废矿堆。灰石头里扒拉半天，捡了几块颜色发暗、摸着温手的。是不是“燥石”，回去让周通师兄自己瞅。
灰扑扑的石头摊在废渣实验室的玉台上，毫不起眼。周通拿起一块，指尖搓下点石粉，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干燥灼热的土腥气。“是它！燥石！”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玉台嗡嗡响，“李铮！有门儿了！”
李铮拿起另一块，指腹摩挲石面，感受着那内敛的温热：“杂质太多，需煅烧提纯。火候？”
“交给我！”周通眼冒精光，一把将几块燥石扫进特制的耐火坩埚。炉火升腾，他全神贯注操控火舌舔舐坩埚。室内热浪滚滚，李铮加固了隔离阵，盯着阵盘上跳跃的符文，不敢松懈。两个时辰后，坩埚冷却。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色泽暗淡的赭红色细粉，入手微烫，再无之前的土腥，只余精纯的干燥热意。
周通捻起一撮赭红粉，小心混入蚀骨藤废渣。狂暴的暗红粉末触及赭粉，竟如沸汤泼雪，滋滋作响，那股纠缠的阴腐绿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剩余的火毒虽依旧猛烈，却少了那份跗骨之疽般的阴冷，变得相对“纯粹”起来。
“好！”周通低吼，疲惫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这‘燥石粉’，能拔毒！”
林穗安正将新标记的玉钉插入东篱山最后一片躁动区。玉简地图上，代表异常的红点星罗棋布。山风掠过，带来远处废渣实验室隐约的灵力波动，沉闷却透着股破开阻滞的顺畅。她收起玉简，望向山下。庶务堂那十二点，快到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