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在李田家中做客后,蒋慕然变得有些奇怪:他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宋时意从晨起天刚大亮一直到晚上入睡前都见不到蒋慕然。但那与众不同被叠起来的床铺却明晃晃地告诉宋时意,他一定回来过。
独自面对空旷的屋子,宋时意有些不自在。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和蒋慕然结伴度过的。也许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对蒋慕然生出了些雏鸟情怀。
宋时意总是悄悄安慰自己——他是一个人孤零零来到此的,蒋慕然再怎么落魄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没必要跟自己在此吃生活的苦楚。不过他还是不免因此影响到了心绪。
“时意兄弟,时意兄弟,”李田挥了挥手,试图拉回走神的宋时意,“这稻壳和玉米芯我给你带来了,你看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宋时意这才惊醒过来,原来自己又一次想到了那个“负心”人,不免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两句。但紧接着,他就佯装振作,一手一袋稻壳,在李田略显震惊的眼神中朝灶台走去。
遍布青苔的陶制水缸里,依旧是满满的清水,水瓢抬起又落下,搅动了这片静止的水域。宋时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没有发现过,这缸水连日来从未见过底。总是清清凉凉的,静静地等待着。
水很快翻滚沸腾起来,宋时意和李田将地上两个麻袋里的稻壳和玉米一股脑倒进锅里大半。
等待时间里,宋时意倚靠在墙角,抬手拭了拭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不知怎的感觉累意席卷全身。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直冲头顶,让他生出了眩晕感。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宋时意的双眼,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下坠感,他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在他跌落地面前的一秒,比刺骨的冷意先到达的是温暖的怀抱。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蒋慕然眼神中的焦灼,他的胸膛是如此的宽厚,不同于那天倒在马路上的无助,他感受到了被人牵挂的实感。
不知怎的,宋时意红了眼眶,但他却倔强地忍住了那股委屈。而这般情绪,最后化成了软绵绵的一巴掌。
*
宋时意再次恢复意识时,夜幕已经低垂,窗外的星星点点和屋内昏暗的灯晕相互映衬,在他的脸上打下柔和的光辉。
蒋慕然率先发现了宋时意挣扎起身的动作,急忙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则护在他背后,将人轻轻按回原处。“别动,”他的声音低沉且不容质疑,“我炖了鸡汤,你趁热喝点缓缓。”
“我不想喝,”宋时意难得表现出抗拒,“李田呢,他去哪儿了?”
宋时意扭过头,只空留给蒋慕然一个单薄的背影。他不想转身看见蒋慕然,一是因为不知道用什么心情,二是为了昏迷前蒋慕然平白无故挨得那一巴掌,他担心蒋慕然会在此时找他兴师问罪。
身后静悄悄的,除了屋门吱呀响起了两次,宋时意没再听到蒋慕然说一句话。
正当他想要转身活动一下时,李田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浑身带着股凉气,让宋时意忍不住瑟缩在床铺里。
“时意兄弟,你说你,既然生病了,干嘛还要坚持和俺一起干活,”看着宋时意欲言又止的表情,李田拍了拍胸脯道,“放心,我按照你之前和我说的,稻壳和玉米在沸水里煮了15分钟后捞出沥干水了。”
“咳咳,”宋时意哑着嗓子,有些困难地开口,“麻烦李大哥了。”
李田瞧着宋时意越咳越厉害,急忙兑了碗温水,笨拙地递到他面前:“害,这话说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没给你添乱就安心了。”
宋时意倚靠在床边,听着李田跟他念叨。这次,蒋慕然除了进门给两人添了一次热水外,剩下的时候都静悄悄地守在门外。
从李田口中,宋时意才知道:原来蒋慕然这几日是进山打猎了。山里的野味总是能够得富庶之家的喜爱,能换来不少的钱财。
那在宋时意灶房里炖着的山鸡,便是蒋慕然猎来给宋时意换换口味的。
瞧着宋时意沉默的模样,李田估摸着这兄弟二人怕是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情通气。也怪不得,从前蒋慕然像是宋时意的小尾巴,旁人亲近他哥哥,他就会莫名冷脸,而这几日从却未见到人影。
本着兄弟和睦一家亲的观点,李田临走前还是出言替蒋慕然说了几句好话:“你弟弟也是个实诚人,现在少能见到这么心疼自己哥哥的人了。你晕倒之后,他忙前忙后,不假于人,这担忧和急切我一个外人看了都深受感动啊。”
宋时意抿了抿嘴,李田的出发点是为了他好,但让他向门外那人迈出第一步,还是过于困难。
不过蒋慕然显然并没有受此影响,待李田刚离开,他便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钻进了屋门。
这一回,他没有再容许宋时意胡乱折腾自己的身体。伸出手稳稳地将宋时意搂在自己的怀中。
“我可以自己来。”宋时意耳垂通红,抗拒地推了推蒋慕然,不料手竟又拂过他的脸颊。
“哥哥那一巴掌还没有打够?”蒋慕然眉毛倏地一扬,一双桃花眼里漾出揶揄的笑影,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宋时意。
不说还好,一提到那件尴尬的事情,宋时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蒋慕然一眼:“谁叫你自己凑上来的,活该。”
“好哥哥,我的错。”蒋慕然像是根本没看到对方凶巴巴的眼神,不管不顾地将笑嘻嘻的脸凑到宋时意跟前。
宋时意清楚地感受到蒋慕然的鼻尖几乎要抵到他的额发。伴随着蒋慕然的动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包裹地严严实实。
宋时意一把夺过蒋慕然手中的陶碗,指尖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仰着脖颈一股脑儿将鸡汤灌下。
偏生这鸡汤和宋时意作对,喝到最后一口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为了不使自己在这场“战斗”中落败下风,他硬生生将冲到喉咙口的咳嗽声压成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咯咯”声。
一时之间,宋时意像是濒死的鱼一样,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在自己后背上不轻不重、反复帮他顺着气。终于,他喘上了一口完整的气,因剧烈地咳嗽所导致的异常的面色红润也悄悄消散。
宋时意顺着身后人的动作,勉强喝下了半碗水。身后的人见到他呼吸匀称后,献宝似的从衣襟里掏出来几株香菇:“前些日子你不是打算种植香菇么,我托人收了一小袋香菇培育种,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宋时意怔怔地看着蒋慕然掌心的香菇,他什么都设想过,想过他因日子清苦想要悄悄离开,想过他不愿意有一个名义上的“哥哥”。但唯独,他没有想过,他是要帮自己。
宋时意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别过脸,只留一后脑勺面对蒋慕然,嘴硬道:“这就是你的道歉吗?”
可蒋慕然也是个脸皮厚的,咧开嘴,顺着杆儿就往上爬:“那我的好哥哥可以原谅我吗?我现在除了你这里,可是无家可归了。”
旋即,似乎是察觉到这样说不够,蒋慕然又放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他悄悄地拧了一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伤口,看鲜血慢慢浸染衣袖,苦着脸对宋时意喊痛。
宋时意本就不是真心要同他置气,只是想从此找到自己丢失的颜面。一听到蒋慕然喊痛,他便急忙扭头作出一副要查看伤势的架势。
他心里担心着急,丝毫没有察觉眼前的一片鲜红都是这个可怜巴巴,人畜无害的人自己所作为的。
刚刚还中气十足,笑着调侃他的蒋慕然此刻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道:“我凑不出钱来给哥哥帮忙,听说山上所猎得的野味可以拿去换不少钱。我幼时常常偷偷跟在兄弟们身后,习得了点皮毛,想着可以给哥哥分忧……”
肩头的青年人不再吭声,但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委屈。宋时意于心不忍,几次抬起又欲放下的掌心还是落在了他的发顶。
“下次,不必如此,”宋时意措辞道,“不要弄伤自己,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宋时意话音刚落,蒋慕然便抬起头,复又用那双亮亮的桃花眼盯着他。这双眼睛并没有什么攻击力,但桃花潭水深而清澈,每每被这双眼睛注视,他总是感觉自己落在了这双眼睛所织成的圈套。
可惜,夜太深,那碗下肚的鸡汤在此刻化成了一团暖意,在他的胃里悄然绽放。这份温暖,千流百转最终爬上了他的双眼,将眼皮染上了千钧重。
连日来的疲倦同身体的不适让宋时意早早便困倦,在昏黄跳跃的烛火下,他并没有看清血迹斑斑下的伤口并不是所谓的“猎物”造成的,而等他再想起来要查看时,那利刃所出才致的伤口早已被遮掩的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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