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守人闭言,让开了身子,徐苒西打开门,走进。
书房内,商彧和她爹已经开始谈话了,商彧对她爹说:“徐大人,今日上午有人来找过我,希望我找到你,劝说你放慢放缓土地清丈的步子。”
这个男人,真的是,徐苒西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便很难再轻易移开...等等,他说了什么?
“汤大人那边,同样有很多人,希望你放慢放缓土地清丈的步子。”汤大人是汤复舟,是雍州的布政使,商彧是总督,她爹是巡抚,他俩算并列,下面就是布政使汤大人了。
徐苒西听闻这话,皱了皱眉,她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我今天来,也是想劝说你,徐大人,土地清丈能否慢些进行?”商彧说。
她爹不高兴了,但或许是碍着什么,还没摆出他那一张经典的臭脸。爹错开了目光,伸手向桌案上的茶,好好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爹控制着平静地对商彧笑了笑,“部堂大人何出此言呐?”
徐苒西也不太高兴,商彧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样,劝爹放慢土地清丈?
商彧说:“我今天,并不是来与徐大人谈论利害来的,徐大人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我也不会与徐大人谈论利害。”
哦,这样啊......
商彧还挺了解她爹?爹是个苦出身,从小在田野里长大,徐苒西听爹说,他小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刮草喂猪,喂了猪去学堂,下学回来去田野里帮农忙,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爹考中了进士,考中进士后,爹依然最喜孟夫子,喜欢“民为贵”。
她爹听了,果然神色有所缓和,但还有点不自然...咦?这是被商彧夸得心花怒放、面红耳赤了吗?
“部堂大人请说。”她爹说道。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自然现象是这样无往不复,土地清丈也是如此。”商彧说。
徐苒西心想,嗯?他这是什么意思,怕她爹进行得土地清丈太狠,结果被反噬吗?这...可能性不大吧?
“土地清丈现在只是在雍州一隅进行,目前来看,也只会在雍州一隅进行...”坏了,她爹对土地清丈一事这样狂热,听了商彧这话,一定不高兴。商彧继续说道:“虽然只是在雍州一隅,但天下豪门大户、士绅大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如果操之过切,不免连雍州都进行不下去了。”
她爹...呃,她爹不是沉默,是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爹低着头,急急喘着粗气,左看看右看看,又左看看,对商彧说:“为何,只会在雍州一隅进行?”
商彧平静的沉默了几秒,徐苒西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说道:“徐大人为何觉得,土地清丈能推广全国进行?”
她爹张了张口,徐苒西看出爹想说什么了,爹想说“有很多理由啊”,但她爹对商彧说:“土地清丈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王阁老三年前提出土地清丈升列台阁,这三年来是不乏有人意图制止,可皇上总是置之不理,对土地清丈表示支持的啊。”
商彧又沉默了几秒,道:“胡阁老呢?”徐苒西知道,王阁老王庸辅只是新升任上来的,而胡阁老胡铮首辅,已任政十余年。
“土地清丈这一事,只是把这多年来,百姓被欺占、侵夺的农田还给百姓,我徐太炎并没有拿着刀,当侩子手要剐他们的肉啊。”她爹说道,“百姓的农田被欺占、侵夺,这本就不符合律法,我不明白,我只是按着律法在做事。”“而且...”她爹胡子一吹,话锋一转,“胡阁老久已不问雍州事,汤大人也未来与我进行劝说,现在阻碍我的,只有部堂大人你。”
这话,她爹说得不太好,徐苒西知道,她爹是想向商彧表示,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他的担心可能并不会发生,但不能说“阻碍”,因为商彧说了“不谈利害”了,而且他也确实一直在论事,她爹说“阻碍”,就有点偏离就事论事,转向利害了。这非君子所为。她爹说完也确实意识到了。
商彧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耕田的百姓是水,欺占百姓耕田的豪绅也是水,我们的律法就是舟,现在,我们的舟有所破损,豪绅的水涌进来了,执行土地清丈就相当于把豪绅的水清出去。是也不是?”商彧没有在意。
欸呀!欸呀呀!怎么看到我了,我明明藏得很隐蔽呀!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因为她爹应道:“是。”呃,虽然她爹前面说错了话,但这句她爹应得也不是很情愿。
“可只一味把水清出去,不修补船坞,水还是会溢进来,是也不是?”
她爹不回答了,“既然部堂大人想劝我不必对土地清丈一事如此执着,就请部堂大人告诉下官,这修补船坞,应当如何?”
商彧:“我只是一省总督——”
徐太炎:“你很年轻。”徐太炎并不是不明白商彧话中所及道理,他也不是不知道人性本恶,正义的政治本来就是反人性的,有土地清丈,就必然也会有反对土地清丈的,商彧说的那些,不会不可能发生。
但是,但是徐太炎想不明白,为什么商彧二十多岁,在这样高的位置上......以前读书的时候,徐太炎想象过无数次,担任巡抚、总督,执政一方后要做什么,他想象过无数次,可宦海浮沉三十年,现如今,他才有力触及到少年时代炙热的、滚烫的,纯美的理想,“可若是我一意孤行呢?”
徐太炎:“部堂大人你放心,就算只是在雍州,我徐某也会将土地清丈进行到底,部堂大人你担心的,土地清丈功亏一篑,绝不会发生。”
商彧静了一会儿起身,向徐太炎行了个敬礼,行过之后立刻看向了徐苒西,徐苒西吓了一跳。
她怕被商彧揪出来,丢人,他们谈的估计也就到底为止了,徐苒西没有再躲藏在屏风后偷听,转身赶紧跑了。
徐苒西也没跑远,反正她已经被商彧发现了,她怕的是被她爹逮到。她踱步在走廊上,她爹留在了书房,商彧一个人出来了。徐苒西在原地又踱了会儿,朝前方向走去。
“徐姑娘。”
果然,嘿!徐苒西转身,看向商彧,“什、什么,部堂大人来找我父亲,可是有什么事?”
“我听人说,你父亲身体不好,特别是肝,而且还有心痹之症,巡抚一职统管雍州各府,甚是辛苦,还是要好好注意身体。”她装傻,他也不揭穿,他看着她的眼里,倒尽是担忧。
徐苒西心中一紧,她觉着不对,但又抓不出个头绪,直到商彧说“告辞”后离开,她也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爹猝然死在家中,他们对我们家忽然发难,我才知道,那日,我爹所承诺应允是为何,部堂大人所担忧又是为何。”
“我爹从主持土地清丈的一省巡抚险些成为了谋功冒进的莽夫、罪人,他们还要审查我爹的过去,看看我爹是否真是两袖清风。”徐苒西说,“为了给我爹洗脱污名,我们家出钱的出钱,求人的求人,钱出尽了,人求遍了,这才在一阵阵余波中挺了过来。”
杜峪风:“他们是谁们?”他满是担忧地看着徐苒西,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
“不知道。”徐苒西说,“不知道,但是有很多人。”
杜峪风拳头攥得紧,声音却软,“这些你从未与我说过。”
徐苒西看着他,破涕为笑了,抓住他的拳头,“告诉你有什么用啊?事情都过去了。”一点点给他掰开,“事情都过去啦。”
“其中还要多谢商部堂,部堂大人出了很大的力,整件事其实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最后还被停职审查。”徐苒西低低地说。
乔朝言忽然觉得昨天周昳礼在田埂上与他说得有点道理,诶?神了,她又没听这些,她怎么知道:“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现在是夏大人担任巡抚,不论别的,就看徐叔这样一个悲壮的结局,你们说,夏大人还会坚持保留土地清丈的成果吗?”
夏大人不坚持保留,徐叔的牺牲,岂不成了一场短暂而绚丽的烟花?到头来一场空。
“乔朝言!”徐苒西是真急了,这关乎她父亲,她如何不急?
“不会的,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周昳礼一口否决,“部堂大人既然能够预料到一两年后所担忧的事,就不会不有所准备。”
虽然周昳礼说得在理,但面对前路漫漫,渺茫未测,大家都还是沉默了。
“不行,不能让我父亲的努力变为白费。”徐苒西憋闷许久,一拍桌子,说道,“我看书,我可以教别人看书。”
“虽然我不能从事我父亲的事,我可以保留我父亲的心,我按着他的心做下去,我父亲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杜峪风崇拜地看着徐苒西,道:“那我给你整理教案。”
乔朝言:“你说得对,但我可以,我可以好好担任县令,然后一路升,升上去做巡抚,做徐叔做过的事,再做徐府没有完成的事,徐叔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他劲劲地扬了扬头,“徐叔在我心中,徐叔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周昳礼感到很高兴,她虽然...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她觉得,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到时候,她也像徐苒西和乔朝言一样,甚至或许像她哥和徐大人一样,义无反顾地不留遗憾。
商彧?唔......怪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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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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