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知府每天申时会到迎宾楼喝茶。
不是微服,是摆着全副仪仗去。衙役开道,师爷跟随,轿子停在迎宾楼门口,掌柜亲自出来迎。
陆含真在迎宾楼对面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扮成乞丐,面前放个破碗。
马知府的轿子经过时,轿帘掀开一角。一个孩子跑过,踢翻了他的碗。
碗滚到路中间,被轿夫的脚踩碎了。陆含真把碎碗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不回原样。
第二天他扮成卖糖葫芦的。
一个衙役走过来,伸手拔下一串,咬了一口,“酸的。”扔在地上,走了。
陆含真扛着剩下的糖葫芦站在原地。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菜摊往后挪了半尺。
第三天他蹲在迎宾楼对面的茶棚里喝茶。
轿子来了,轿帘没有掀。师爷从轿子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很沉,提得很小心。
傍晚时分,一个戴银镯子的女人进了迎宾楼后门,陆含真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只镯子——鲤鱼纹样。
青山县,孟娘子。
江怀恩是在府衙后巷被陆含真堵住的。
他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个馍。
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衣袍,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黑瘦的胳膊。
陆含真注意到他的蹲姿——脚跟不着地,重心压在前脚掌。
要饭的人蹲着,整个人是塌的。当兵的人蹲着,随时能站起来拔刀。
陆含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北境回来的。”
江怀恩没有转头。
“我在北境待过四年,你这种蹲法,是斥候的习惯,长时间蹲守,保持警觉,随时能起身。”
江怀恩沉默了一会儿,把馍掰了一半递来。陆含真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来青州做什么?”
“送抚恤银,打完仗,我向太尉告了假,替七个死在北境的兄弟回家看看。三个在青州,一个在府城,两个在黑风寨山下的村子里。”
“找到了吗?”
江怀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里剩下的馍掰碎,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府城那个找到了,他爹还活着,眼瞎了。我把抚恤银给他,他没接,说银子换不回儿子。我把银子偷偷放下了。”
“山下那两个村子呢?”
“没了。”
“什么没了?”
“去年秋天,马知府上报朝廷,说黑风寨的土匪下山劫掠,烧了两个村子。朝廷拨了抚恤银,但这两个村子的人,全死了,老人,孩子,女人,一个没留。”
陆含真嚼馍的动作都停下了。
江怀恩把最后一块馍咽下去。
“我在其中一个村子的废墟里挖了三天,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找到了一个活下来的孩子。孩子说,那天晚上来的人穿着官兵的衣裳,领头的脸上有一颗黑痣。”
青州府的衙役头子,刘都头就有一颗黑痣。
“哪两个村子?”
“大有的村子,长顺的村子。”
陆含真的手微微收紧,大有,长顺。江怀恩那七块银子上刻着的名字。
“我查过了,马知府做了两本账,一本是假的,上面有死者的名字和手印。名字是真的,手印是假的,人都死了,哪来的手印。”
“账本在哪?”陆含真望向江怀恩。
“没找到,但我知道谁经手的,刘都头。”
江怀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烧焦的木牌。
和陆含真在林子里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更旧,边角磨圆了。
“孙宏,前任通判。他在黑风寨,你们要查账本,去找他,他手里有马知府这些年所有的底。”
“你怎么知道?”
“他救过那个地窖里的孩子。”
那天晚上在车马店的门板上,陆含真把三天的观察拼在一起。
“食盒是从府衙带出来的他在往外送东西。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我在青山县见过,青山县的绸缎庄,老板娘姓孟,她是庄襄王的人。”
苏祉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来青州,是为了税银的事。马知府擅自劫银,庄襄王不知道,她是来问责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来做别的事的?”
“如果不是擅自,她不会在李仁死后还留在青州。她应该在云泽,她出现在这里,说明青州的事不在庄襄王的计划里。”
门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申时,我去迎宾楼,你去马知府私宅,那个女人住在那里。”
第二天申时。
苏祉安坐在迎宾楼二楼雅间,隔壁就是马知府的固定雅间,隔着一层木板墙。
他叫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掌柜的亲自端上来,笑得很殷勤,他看了苏祉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木板那边有脚步声,椅子拖动,茶碗碰到桌面,安静了。
后门吱呀一声,很轻的脚步声上了楼,两个人。
雅间的门关上了,低低的说话声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听。
说的人语气急促,听的人偶尔应一声。
然后食盒盖打开了,不是碗碟碰撞,是纸。
很厚一沓纸,翻动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苏祉安把茶钱放在桌上,下了楼。
同一时刻,陆含真蹲在马知府私宅后窗下。
窗纸破了一个洞。
他看见孟娘子坐在堂上,端着茶碗,手腕那只银镯子在灯下泛着暗光。
马知府站在堂下,腰弯得很低。
“谁让你动的?”她的声音不高。
马知府跪下去。
“上个月何郎中来青州核账,喝了一顿酒,说王爷的云泽正是用钱的时候,说我这个青州知府,将来论功行赏,少说一个侍郎,我信了。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记得了。”
“三天后我发现银子不对。实收三千二,账上三千,那二百两,不见了。我查运输,没问题。查卫所交割,没问题。查到户部核销记录——何郎中批的。”
“我以为是王爷让他来的。”
马知府的声音在发抖。
“账本呢?”孟娘子声色不变。
“账本,账本已经在销毁了。”马知府的眼神飘忽。
“孟大人,我知错了。我在青州六年,经手的税银自己留了一点,上下打点一点。王爷拿大头,我拿小头。从来如此。何郎中来核账,我以为王爷嫌我留多了,让他来敲打我。我怕了,想补上窟窿。让刘都头劫了下一批,报土匪劫掠。”
“那运送的官兵和两个村子怎么回事?”
“我没想的,但刘都头说那五十个兵留不得。那两个村子,有人看见过税银的运送,刘都头说不能留,我……”
马知府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孟娘子把茶碗放下,“那两个村子,多少口人?”
“七十三。”
孟娘子沉默了很久,廊下的灯笼晃着,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何郎中是林相的人,”她说,“我刚刚查到,王爷不知道。”
马知府的腰弯得更低了。
“你劫的这批银子,自己擦干净,至于何郎中——王爷会自己处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银镯子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
“那两个村子的事,烂在肚子里。”
她走出去,马知府站在堂上,廊下的灯笼晃了晃,灭了。
陆含真从后窗退出来。
苏祉安在后巷等他,蹲在泔水桶旁边,用袖子捂着鼻子,看见陆含真出来,站起来。
“食盒里是账册,马知府在核销税银账目,今年提前了。”
“孟娘子不知道何郎中调换银子的事。她刚查出来。何郎中是林相的人,庄襄王不知道。”
他们对视了一眼。
“林相在庄襄王身边安了人。”
“安了五年。”
刘都头的外宅,陆含真翻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打开堂屋的门,他跨进门槛。
刘都头披着中衣,光着两条膀子,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
陆含真已经到了他面前了,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的黑影一晃,刘都头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后背撞上门框,门框咔嚓一下裂了。
刘都头坐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子,人已经清醒了大半。
看到陆含真等人,“谁?!你们是谁?敢殴打官兵,够几条命。”
“官兵?你也配?”陆含真耻笑道,他一把抓住刘都头的头发,吧他提起来。
“七十三口人,”苏祉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都敲在刘都头心头,“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有了六十八岁。”
刘都头开始发抖,或者说是陆含真拽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在发抖。
“大人……”刘都头的牙床打着颤,含糊不清的喊了一句。
刘都头交代了劫银的经过,交代了屠村,交代了那五十个兵被锁在屋子里烧死的细节。但他不说账本在哪。
江怀恩一直在旁边听着,等陆含真审完,他站起来,走到刘都头面前蹲下。
“大有村,长顺村。七十三口人,我挖了三天,挖出三十二具尸首,剩下的,还埋在地底下。”
刘都头看着他。
“账本在哪?”
刘都头没有说话。
周铁山从怀里摸出七块银子,一块一块排在地上。
大有,长顺,满仓,来福,根生,石头,春生。
“这七个人,死在我面前。我答应过他们,替他们回家,大有、长顺的家,被你屠了。满仓、来福、根生、石头、春生的家,还在,但他们的爹娘问我,朝廷的官,是不是都像马知府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来青州,不仅是送抚恤银。我来,是要替那两个村子的人问一句话,那些兵死在我面前,是为国捐躯。他们的爹娘、妻儿,死在官兵手里——是为什么?”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收回来。
“账本在哪?”
刘都头的嘴唇动了动,“鸡窝底下。”
账册用油布包着,压在鸡窝底下的砖洞里。
苏祉安把账册抽出来,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名字。
税银,军粮,私盐,抚恤银。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几页,最新一批银子的记录被涂改过。墨迹下面还有一层字。
他把账册举到灯下,对着光——底层写的是“运往云泽”,表层改成了“青州卫所”。
有人改过账册。
天光开始泛白,陆含真押着刘都头回县衙府,走在巷子中间,影子被刚升起的日头拉得很长,从巷子这头到那头,黑压压的。
只差了一步。
刘都头外宅,孟娘子躲在门外,看着陆含真把刘都头押出来。
银镯子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黑风寨建在半山腰,寨墙是石砌的,箭楼是松木搭的。
苏祉安和陆含真上山时,孙宏正坐在聚义厅里。
八仙桌上放着茶,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替天行道”,墨色很新。
“我在山下等了很多天。”孙宏把佛珠放下。
“从你们进青州城那天起,我就让人跟着你们。腰牌是我让人放的,山货是我让人送的。”
“你要试我们。”
“我得知道你们是真的朝廷的人,还是马知府的套。”孙宏的声音很平。
“马知府去年派过两个人上山,扮成过路的商人,说手里有他的罪证。我信了,我损失了三个兄弟。”
苏祉安看着他,“你怎么确认我们不是?”
“你们在隘口查劫案现场的时候,蹲下来扒草灰的那个人——你。”他看向陆含真。
“你扒草灰的时候,手指是顺着马蹄印的方向扒的。当过兵的人才这么扒,马知府的人不会。”
陆含真没有说话。
“还有你,”孙宏看向苏祉安。
“你在迎宾楼雅间,听见隔壁翻账册的声音,下楼的时候把茶钱压在茶碗底下,不多不少,刚好是龙井和点心的价钱,马知府的人不会付钱。”
苏祉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天前,有人从京城给我带了一句话,让我等你们。”
“谁带的?”
“我的老上司,三年前调任京城,在吏部做郎中,姓陆。”孙宏看着陆含真。
“陆含章,陆将军,是你兄长。”
有人发现那个老板其实是孙宏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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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焦土之下,皆是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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