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撕裂过的夜晚像场短暂噩梦，随着天色亮起，街道重新恢复了平静。便利店照常营业，电车准点经过，路口红绿灯不断闪烁，昨夜那些扭曲的怪物与血腥仿佛从未存在过。

人类总是很擅长遗忘。

灾厄总会被热闹覆盖，周而复始，沉浸在傻瓜的快乐中。

伊地知正在处理后续报告，辅助监督与“窗”的成员来来回回封锁现场，而五条悟则懒洋洋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咬着刚买的草莓味冰棒。

没有。

还是没有。

无论是残秽、咒力流向、行动痕迹，还是附近监控，全部都干净得异常。

简直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样。在整个城市，把自己的存在覆盖的干干净净。

“唔——”

五条悟拖长声音，歪头看向街道另一边。

“真奇怪啊。”

虎杖悠仁从殡仪馆走了出来，爷爷的骨灰已经被他妥善安置，人生最后的一件事也完整落幕。

少年换了身干净衣服，可脸色还是很白。第一次接触咒术界、第一次面对家人的死亡、第一次吞下诅咒之王的手指。

所有的事情集中在一起，即使再怎么神经粗大，也不可能毫无影响。

更何况他已经亲眼见过自己“被判死刑”。

高专那边已经正式决定，等宿傩手指全部回收后，就会处刑虎杖悠仁。而少年本人，也接受了。

等信号灯亮起，虎杖悠仁乖乖的走到了五条悟身边。

“那个……”

“嗯？”

“昨晚的女生，没事吧？”

尽管在尽力抑制，虎杖悠仁的尾音还是带点发颤。

不只是自己差点死掉，那个突然出现、挡在他面前的陌生少女，同样也可能遭遇危险。

“没事哦。”

五条悟咬碎嘴里的冰块，语气轻快。

“倒不如说，比悠仁还活泼。”

“真的吗？”

虎杖悠仁明显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根本不好啦——”

“诶？”

“老师现在超——想找到她。”

白发男人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笑着凑近少年。

“悠仁有什么办法吗？”

“我？！”

虎杖悠仁指着自己，一脸震惊。

“为什么问我啊？！”

“因为那孩子很护着你嘛。”

“护着我……”

虎杖悠仁愣了下，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关于少女的画面。

血。

尖叫。

咒灵扭曲的身体。

还有月色下，挡在他面前的白发少女。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却轻而易举撕碎了那些怪物。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咒灵的时候冷的像冻结的湖水，偏偏在低头看向他时，又没有任何恶意。

甚至。

在他吞下宿傩手指后，第一反应也不是害怕。

而是朝他伸出了手。

虎杖悠仁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那样护着自己。

“啊……确实被照顾了很多。”

少年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困惑。

“但我真的不认识她。”

“完全没见过？”

“嗯，而且她看起来也不认识我。”

“是吗——”

五条悟重新站直身体。原本还以为能得到点线索，结果又落空了。

白发咒术师舔掉冰棒上最后一点糖霜，眼睛微微弯起。

凭空出现的少女，不像诅咒，也不像普通术师。

没有登记，没有资料，那份力量很像咒力又微妙的参杂着一丝不同。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确认悠仁被受肉的那一刻做出的选择，不带任何犹豫的让式神攻击的决断，如果不是悠仁醒了过来，那个式神的攻击下毫无疑问悠仁会死。

仅仅凭借两面宿傩散发的邪恶就能做出如此鲜明的判断，作为咒术师的素质来说，上乘。

“越来越想见她了。”

“什么？”

“没什么哦。”

男人笑眯眯揉乱虎杖悠仁的头发。

“总之，仙台这边差不多结束啦，该回东京了。”

“东京……”

“对，东京。”

五条悟竖起手指晃了晃。

“从今天开始，悠仁就是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一年级新生了，开心吗？”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开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

而与此同时。

东京。

“烦死了——！！”

巨大的电子屏幕不断闪烁，街道上人潮拥挤，车辆鸣笛声与广告音乐混杂在一起，空气里甚至还飘着食物与尾气奇怪融合后的味道。

狐日和六花满脸烦躁地大步往前走。

鼻子痛死了，耳朵也不舒服。

人类。

人类。

到处都是人类。

果然还是讨厌东京，就不该心软答应利利到东京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挡路……”

白发少女黑着脸从人群中穿过去，肩膀被撞一下，又被撞一下。

“抱歉——”

“对不起。”

“啊不好意思。”

人类嘴上说着道歉，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狐日和六花额角青筋一点点跳起来。

好烦，为什么大家都非要挤在一起移动？

明明有那么宽的路。

“啧。”

狐日和六花烦躁地踢飞路边小石子，石子精准砸中一家面馆门前的自动贩卖机，饮料哗啦啦掉出来三瓶。

路过的人瞬间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开始窃窃私语。

狐日和六花：“……”

糟糕。

忘记控制力气了。

跑吧。

*

一周后。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最开始只是灰白色天空里飘下来的细丝，无声无息剪碎了一层雾，直到夜色降临，雨势才终于沉重起来。东京的霓虹在潮湿空气里晕开，红色、蓝色、紫色，模糊得像腐烂水果流出的汁液，顺着玻璃幕墙缓慢往下淌。

街道拥堵。

撑伞的人群从十字路口不断流过，鞋跟踩进积水，溅起脏污的水花。电车轰鸣声从高架桥上滚过去，空气里混着潮湿柏油、烟味、食物油脂与咒灵残秽烧焦后的腥气。

东京越来越不对劲了。

狭窄巷道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巨响。墙壁炸裂，裂纹沿着水泥迅速蔓延，大片碎石混着雨水坠落，黑色污秽像被切开的肉块般猛地炸开，尖锐刺耳的咆哮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抖。

符咒燃烧。

幽蓝色火焰沿着地面瞬间铺开，在积水中亮起。暴雨被灵力强行撕裂，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悲鸣。

狐日和六花站在阵中央，白发已经彻底被雨淋湿，细碎发丝黏在苍白侧脸上，冰蓝色眼睛亮得惊人。

可她现在的状态很差。

非常差。

肩膀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落。右腿也被咒灵咬伤，连站立都开始摇晃。

而她面前的东西，仍旧没有死。

那已经不是普通咒灵，逢魔时刻与土蜘蛛融合，更复杂的力量带来了更不讲理的强度。

无数尸体堆积在类似蜘蛛一样外形的怪物上，臃肿、扭曲，身体表面不断鼓起人脸般的肉瘤，尖叫声混杂在雨里，听不出到底有多少人的声音。

它在进化，由她产生连接的平安京溢出的灵力与诅咒融合后，这些东西正在失控。

狐日和六花皱起眉。

恶心。

至少妖怪不会长成这种样子。

“呕啊啊啊啊——！！”

咒灵再次扑了上来，庞大身体撞碎墙壁，整条巷道都开始摇晃，腥臭味扑面而来。

一早就设下的结界划下与人类社会的分界线，生与死在此地明确起来。步履匆忙的躲雨人无一人注意到小巷的异样，就连声音都没有漏出去。

看来普通式神没办法处理了。

手挥动撤回姑获鸟和吸血姬，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细碎裂纹正在皮肤下浮现，像某种即将碎裂的瓷器。

……又开始了。

灵魂被撕开的痛感顺着骨头一点点往上爬，胸口发闷，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一直呆在狐日和六花身边的利利尖叫起来，用两只火柴细棍的手拼命抓着她的衣服。

“不能再用了！！”

圆滚滚魔法生物的翅膀疯狂扑腾，想使用魔法阻止，可是魔法只能为了恋爱而用，不能用于私情。

“六花！再继续下去真的会坏掉的！！”

“吵死了。”

狐日和六花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

“现在不解决的话，这东西会跑出去。”

“那也不能继续召唤SSR！！”

利利能感觉到六花的灵魂已经到极限了。也许任何一个同事都会告诉它，这个人死了换一个就好了，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但不是的，六花是它在这个世界找到的，唯一一只具有女主角色彩的小狐狸。

必须是六花才可以！

这个不幸的世界中，终于发现的熠熠生辉的灵魂，不能被一点一点被磨碎。

继续下去——

真的会死！

“六花！！”

利利扑到她脸上。

“答应我啦！！只要恋爱就好了！！”

“……”

“只要你愿意进入恋爱路线，我就能发动魔法，把召唤方式改成受肉降临！这样式神就不用再撕裂你的灵魂了！”

雨声很大，远处的灯光在污水中碎裂摇晃。狐日和六花只是抬起眼睛，冷淡看着它。

“不要。”

“为什么啊！！”

利利急得快哭出来。

“恋爱有什么不好！！你们人类漫画里不都是这样吗！女主角谈恋爱之后就会被保护！会有伙伴！会有羁绊！会有奇迹！！”

“但我不是人类。”

老一套的说法还没再重复一遍，利利的逻辑就被打破。狐日和六花举起手中的符纸，双指竖起，语气平淡。

“所以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爱会产生弱点。”

她皱着眉，无法理解利利，更无法理解它背后的公司让人谈恋爱的意图。

“把感情交给别人，不是很危险吗？”

妖怪的世界里，本来就不存在“恋爱保护机制”。

喜欢什么，就抢过来。

仅此而已。

因感情造成的悲剧，在平安京她已经看够了。

人类是会因为爱而受伤、哭泣、失控的生物，简直脆弱得不可思议。而同样，因爱而哭泣、悲伤的妖怪，也会沦为可悲的怪物。

她绝对不会变成那样悲惨的模样。

“让开。”

灵力再次暴涨，雨水悬停，空间开始扭曲，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缓慢睁开眼睛。

黑暗中，巨大的虚影缓慢浮现。冰冷、古老、非人的气息沿着巷道蔓延，连暴雨都像被压得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怪物被硬生生撕开。

没有惨叫，甚至来不及挣扎，像纸一样，鲜血、污秽、肉块轰然倒塌，整条巷子都被染成刺目的黑红色。

SSR式神降临不过十秒就消失了，伴随着式神的离去，狐日和六花猛地跪了下去。

“咳——！”

鲜血从喉咙里呛出来。

好疼。

像有人拿着钝刀，一点点把灵魂从身体里刮出去一样，将与她相连的重要东西一点点剥夺。

这个存在咒灵的世界，在贪婪的吞噬妖怪的骨血。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逐渐变远，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冰凉的雨水淅淅沥沥的覆盖全身。

好冷。

剧烈的喘息不断袭击耳鼓膜，雨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已经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巷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暴雨的冲刷，以及隔着结界隐隐约约传来的电车轰鸣。

好累。

来到这个时代后，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近似“疲惫”的情绪。

妖怪原来也会累吗？

要稍微停停吗？

但是她还要寻找父亲大人的线索……

怎么办，好累，好想休息。

她有些茫然的想。

“六花……求求你了，至少试试看恋爱路线吧……”

“我不想你死掉。”

利利颤抖的祈求渐渐从衰退的心跳声中挤了进来，狐日和六花没说话，只是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就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地面积水里自己狼狈的倒影。

真难看。

她想。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声音不紧不慢靠近。

有人来了。

狐日和六花迟钝抬起头，灰暗雨幕中，一把黑伞缓缓停在巷口。

少年穿着黑色上衣，蓝发被雨水打湿些许，肤色苍白，五官秀气温柔，背后的人群和他格格不入，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两者之间却清晰的过分。

错落缝合线贯穿了整张脸，像谁拿针线把破碎的人体重新缝了起来，诡异得令人不适。

少年站在那里，安静看着满地残秽与鲜血，驻足停了下来。

视线缓慢扫过被撕裂的墙壁、咒灵的尸骸，最后落到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

他歪了歪头，眼睛新奇的观察，转了转，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纯真无比的笑容，闪烁着感动和开心。

“啊——！”

少年声音很好听，甚至称得上柔软。

“原来真的有啊，和我一样的存在！多少有点违和感，但是没关系，不是人类就是同伴，同伴之间不需要都一样。”

他走进巷子，之后将伞毫不犹豫的向狐日和六花的方向倾斜，不管自己被立刻濡湿的头发，歪着头弯起眉眼，关心的口吻溢出甜蜜的话语。

“你快死掉了吗？好可怜。”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要跟我走吗？我会照顾你的。”

说完，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雨还在下。

狐日和六花怔了一下，她其实已经快听不清了，脑袋昏沉得厉害。

可那句话还是落进了耳朵里。

——要跟我走吗？

为什么？

她不知道。

眼前这个东西明明危险得让她本能厌恶，浑身散发着和咒灵一样的味道，压迫感也比刚才的咒灵更加骇人。

可她现在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东京好吵。

人类好烦。

伤口好疼。

她不想一个人继续待在这里。

至少。

至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狐日和六花缓慢抬起眼睛，雨水顺着睫毛往下落。

许久后。

将手放了上去。

“嗯。”

不停歇的初夏之雨，变得浓郁的绿叶中一只蜘蛛快速的爬过，结成的网上不知名的昆虫挣扎，稚嫩的果实垂落枝头，开败的花朵被碾碎在泥土里，新盛的绣球在一片灰色中鲜艳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