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很棒

暮夜沿着走廊走向休转大厅。

走廊很长,两侧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照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薄。他走了一小段路,在拐角处停下来,把刀收进鞘里,靠墙站了一会儿,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周围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很久了,这里不应该这么安静。

他偏过头往回看了一眼,来时的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没有变化,但他能看到地面上有一道细窄的暗色痕迹,像是刚干透的水渍,正沿着走廊缓慢延伸。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痕迹,指尖触到一丝极淡的温热——不是水,是血。不是他的,血的温度不对。

他站起来,没有再走。他靠着墙壁,把短刀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他没有动,只在原地等着。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他猛地回头,看到凯乐文倒在走廊拐角的地面上,长枪落在他手边,身体侧躺着,没有动,像是刚从三层考场出来,还没来得及走到他面前就倒下了。

暮夜试着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

他握着刀的手收紧了一下,正要朝凯乐文的方向迈步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缕极细的红色丝线,从走廊尽头的天花板边缘慢慢垂落下来,像一根被风拨动的蛛丝。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墙角的线缓慢蔓延,在地面上织成一张极浅的网,覆盖在他和凯乐文之间的那段路上。他没有去碰那些丝线。

暮夜从口袋里抽出单向折页,单手展开那道光门,侧身钻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被风吹合的书页。

他站在单向折页的另一侧,背靠着灰白色的石墙,把手里的短刀放低了一些,打算确认周围环境。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听到水珠落地的声音,不是一声,是第二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他抬头,看到那缕红色丝线正沿着单向折页合拢的边缘渗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他滴落的血迹重新聚拢,在半空中织成极淡的红色雾状轮廓。血丝会自动追随血液,他刚才滴落的血迹成了指引的路径。

红色丝线沿着血迹的路线绕到他面前,没有直接缠上他,而是在空气中缓慢凝聚,直到他的视线被一层浅淡的红色完全覆盖。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条走廊里了。他面前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天色是傍晚的暗青色,远处的礁石滩上坐着一个人,白头发,血红色的眼睛,正朝着他这边看,像是一直在等他。

暮夜站在幻境的海边,看着那个人,没有说话。

勿兰谛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礁石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海面,声音不大,但海风刚好把它带到了暮夜耳边:“你来了。”

暮夜站在几步之外,握着短刀的手没有松。他的视线落在勿兰谛的侧脸上,看清了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样的轮廓,一样的五官,只是头发更长一些,颜色更浅一些,眼睛是血红色的,和他深黑色的眼睛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鼻子、下颌的形状几乎一样,像照镜子,只是镜子里那个人的头发是白的,年龄看起来比自己大一些。

“……你是谁。”暮夜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勿兰谛偏过头看着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没想起来吗?嗯…我叫勿兰谛。”

暮夜没有回答,他想到了那个梦。

“你是梦里的那个人。”暮夜的语气是坚定的。

“嗯…差不多吧。”

勿兰谛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海面,开口时语气很平静,“你以后就会知道我是谁的。”

暮夜被他问住了,下意识眨了一下眼:“……什么怎么一回事。”

“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勿兰谛坐在礁石上,偏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出下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同一时间,北繁公司顶楼会议室里,暮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也没有看向任何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音。

福松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封小祐没有抬头,但在暮昼经过她身边时,她敲了一行代码,调出三层的监控画面看了一眼,然后又切了回去。

暮昼穿过走廊,穿过三层的入口标识。监控画面里他经过的每一段走廊都是空的,两侧的墙壁没有任何异常。

但暮昼的脸色没有放松,他的视线扫过走廊尽头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暗色印迹,像是有人曾被拖拽着经过这里,然后被匆忙处理过。那道印迹很淡,几乎和地板的颜色融为一体。但暮昼还是看到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三层休转大厅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凯乐文。长枪落在他手边,人侧躺着,没有动,呼吸还有,但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暮昼蹲下来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给他的指导官发了信息,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在找暮夜。走廊尽头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水痕,旁边散落着几丝暗红色的线,像是被匆忙碾断的。暮昼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线,丝线在他指腹间断开,像是早已失去活性的残物。

暮夜还站在幻境的海边,他还不知道暮昼正在外面找他。勿兰谛站了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在他面前停下:“你该回去了。有人在找你……嗯,不用管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幻境边缘开始变薄,灰蓝色的海面正在收窄,像是被人从边缘卷起,正在慢慢合拢。暮夜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海边,看着勿兰谛的身影被正在褪去的海雾慢慢吞没,直到那道声音彻底消失,他周围只剩下灰白色的走廊墙壁和冷色的灯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刀身上沾着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隔着一小段走廊的距离停住了。暮夜没有转身,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哥哥。”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靠近,只是停在原地。然后他听到暮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在幻境里。”

暮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自己握着刀的手被一股力带动着抬了起来,朝前方挥了过去。那道力不重,但很稳,像是有人正在用他做媒介,让他的刀落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刀锋没有落空。暮昼侧身避开了刀锋前进的路径。他没有还手,没有攻击,只是在躲。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没有看暮夜,而是落在他身后某个位置,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暮夜低头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正在变形,像是地面上的光正在被人重新安排位置。他脚边有一道极浅的红色纹路正在慢慢淡去,像是刚刚被什么力量压碎了。那道纹路断口处的颜色和之前走廊里那些血丝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暮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刚才在躲什么。”

暮昼没有回答。他往暮夜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没有抬刀,没有防守动作,只是侧身探手,从他脖颈后侧的位置轻轻擦过。暮夜感觉到自己的颈侧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根线被摘走了。他偏过头,看到暮昼的指间夹着一小段极细的红色丝线,正在他指尖慢慢断裂,像一根被抽走的线头。

“……你脖子上有东西。”暮昼说。他松开手指,那段红色丝线落在地上,没有声音,直接断了。

暮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段断掉的丝线,又抬头看了一眼暮昼:“……所以你刚才是在切这个。”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呢。”

“哦……那它是什么东西?”

“傀血师的血境,你受伤了,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它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发动进攻啊,很容易就会失败的。”

暮昼牵起暮夜的手:“但你刚才不是也中计了吗?”

“那不一样!”

“崽崽乖啊!”

暮昼捏着手尖上的短血丝。

“啧,让他跑了。”

“你们熟吗?”

“一辈子仇人……”

暮夜看着暮昼捏碎那段短血丝的指尖,残留的红色碎屑在他指腹间散开,像灰烬一样落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暮昼:“一辈子仇人?”

暮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上残留的血丝掸干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都是家族的命令。”

暮夜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听出了暮昼语气里那种不想再提的停顿,没有再往下问。他换了一个问题:“他还会再回来吗?”

“会。”暮昼说,“他一直在等机会。你受伤了,他就会来。”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暮夜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你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暮夜跟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粘在伤口边缘,正在慢慢干涸。他没有去碰它,只是把袖口重新拉下来遮住:“那下次他再来的时候,我能自己处理吗?”

暮昼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在问,还是只是随口说的。然后他说:“你可以试试。”

暮夜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段已经完全散干净的红色丝线,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像是想确认那些红丝是否真的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目光一转,看到了地上睡觉的凯乐文…

“他怎么办?”暮夜扯扯暮昼的斗篷下摆,指指地上的凯乐文。

“和他指导官说了,他没有事,放心吧。”

“……”暮夜又看了看地上的凯乐文,总感觉倒的人应该是自己,既然傀血师是来杀人的,但为什么凯乐文会受到伤害,暮夜不明白傀血师这样做的意义,但终究会对自己有害。

暮昼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走吧,月测结束了。”暮夜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别的。他走出两步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你不用进来。”

暮昼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听到了。他放慢了半步,让自己和暮夜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像是默认了这句话,又像是只是为了让两个人走得更齐一些。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从那种偏冷的白色恢复成了正常的暖黄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到原位。暮夜走在他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隔了一小段路才开口:“他还会继续来,对吧?”

“会。”暮昼说,“他接到的命令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撤销。”

“那他会杀我吗?”

暮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的在问,还是只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他会试着杀你。但他不会真的杀你。”

暮夜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一小段路,才再次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他们家族的棋子。”暮昼说,“他接的命令是‘击杀’,但他每一次出手都会留一线。他在等命令被撤回,或者在等自己找到不杀你的方法。”

暮夜停了下来,看着暮昼的背影:“那如果命令一直不撤回呢。”

暮昼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暮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跟了上去。他走到暮昼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之前那么远了,像是那条缝隙正在慢慢收窄,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暮夜又走了一小段路,在走廊拐角放慢了脚步:“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暮昼没有直接回答:“他是奉命行事的人。”他偏过头看了暮夜一眼,“但你不用怕他。”

暮夜想了一下:“我不怕他。”

“那你在想什么。”

暮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小段路才说:“我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也像他一样。”

暮昼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我们家族可不这样。”

暮夜拽拽暮昼的衣角:“哥哥你去干什么了啊,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呃,该怎么解释他的任务就是观战啊!

暮夜还在等暮昼的答案。

“呃我……”暮昼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我这次的任务是观战,不是来救你的。是福松离让我来看你表现怎么样。”

暮夜拽着他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所以你一直在看?”有点庆幸自己全程状态在线是怎么一回事啊。

“嗯。”

“那我打得怎么样?”

暮昼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前方,像在认真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然后说了一句:“很棒。”

暮夜等了一下,确认他没有下文了:“就‘还行’?”

“状态比上次稳了。”

“还有呢?”

“反应比上次快了一点。”

“还有呢?”

暮昼沉默了一下:“……那只鬼蝠,你处理得比我想象中快。”

暮夜松开了他的衣角,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偏过头看了暮昼一眼:“那下次你来看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暮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把这个请求放在了某个不会忘记的位置。暮夜没有再追问。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暮夜又走了一小段路,偏过头问了一句:“那福松离觉得我打得怎么样?”

暮昼想了一下:“他说你比上次有进步。”

“上次是什么时候?”

暮昼没有回答。暮夜低头走了一小段路,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了:“……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暮昼没有接话。走廊尽头的光比走廊里亮一些,是正常的日光,带着下午偏白的颜色。暮夜走出出口的时候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才重新睁开。暮昼已经站在他前面一步的位置了,逆着光,像是正在等他适应光线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暮夜走上去,和他并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干涸的血迹粘在袖口边缘,正在慢慢变硬:“……你回去要写报告吗?”

“要。”

“那你写我的时候,怎么写?”

暮昼想了一下:“‘完成月测,表现稳定,无明显失误。’”

暮夜等了等:“就这些?”

“还要写什么?”

“比如我打凯乐文的时候,用了弱点侦测。”

“……那属于‘表现稳定’的内容。”

暮夜:“行吧。”他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外走,暮昼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像是在等他眼睛适应好了再决定往哪边走。

暮夜放下手,走下来站到他旁边:“现在去哪。”

“回家。”

“就回家?”

“你还有别的事?”

暮夜想了一下:“……没有。”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站在台阶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干涸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袖口边缘的布料被血渍粘住了,贴着皮肤微微发硬。他抬头看了暮昼一眼,“你报告什么时候交?”

“明天。”

“那今天下午呢?”

“今天下午没有安排。”

暮夜:“……那你可以带我去吃海糖丸吗?”

暮昼看了他一眼:“你手臂上有伤。”他现在正给凯乐文的指导官发信息。

“不影响吃东西的!”

暮昼没有回答。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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