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想。
之前在埃尔德林遗址里,植族对族群的态度就很特殊。
生物文明认可的是演化路径,而不是种族身份。他的身体里有虚空能量,也有灵气,他的演化方向符合生物文明 “以自身□□进化对抗虚空” 的核心逻辑。
如果他的演化被虫族接纳,那么按照生物文明的规则,他应该也算是族群的幼崽。
就算是不同的族群,只要属于同一文明体系,就是天然的盟友。
想通了这一点,燕临溪抬起头,看着虫王。
他说:“我需要物资。” 无需任何铺垫,陈述就好了。
虫王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
它晃动了一下头部的触须。
一只体型像蜘蛛的虫族从岩石后面爬了出来,它轻轻划拉掉燕临溪身上的破破烂烂的衣物,尾部喷出银白色的丝线。丝线在燕临溪身上快速编织,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织成了一身合身的衣物。衣物的质地轻薄坚韧,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硬丝。
接着,又有几只工虫爬了过来。它们的背上驮着饱满的果实,果实是深蓝色的,表皮光滑,含水量极高。工虫们把果实倒进燕临溪的背包里,直到背包被装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为止。
“往北三十公里,有一个人类聚居地。” 虫王说,“那里有水源,也有防御工事。”
它又晃动了一下触须。一只体型庞大的飞行虫族从天空中落了下来,停在岩石旁边。
“让它送你去。”
“不需要。” 燕临溪说,“我现在需要安全的休息场所。”
虫王点了点头。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地面开始震动。三只体长三米的沙虫从地下钻了出来。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身体覆盖着沙黄色的鳞片,和外面游荡的野生沙虫看起来一模一样。
燕临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右手微微抬起,做好了防御的姿态。
“不必紧张。” 虫王说,“它们是开了智的,属于虫族的一员。不是外面游荡的野兽。”
三只沙虫没有攻击。它们低下头,用头部的口器快速挖掘地面。泥土和石块被它们吞进肚子里,然后从尾部排出。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在岩石旁边挖出了一个坚固的地下小屋。小屋的内壁被它们分泌的粘液加固过,坚硬光滑。
沙虫们退到一边,示意燕临溪可以进去休息。
燕临溪放下背包。他刚要弯腰走进小屋,一阵风声从头顶传来。
一个长着白色翅膀的人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他的翅膀展开有三米宽,羽毛是纯白色的,没有一丝杂色。他的容貌和人类相似,只是耳朵是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
他没有理会虫王,也没有理会周围的虫族。只是伸出翅膀,轻轻一拢,就把燕临溪整个罩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温暖柔软的羽毛包裹住燕临溪的身体,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虫王发出了愤怒的嘶鸣。周围的兵虫立刻围了上来,举起了锋利的前肢。
“嗨,我们是同盟,共享一下新生的幼崽怎么了?” 鸟族的声音很轻柔,像风吹过羽毛的声音,“我喜欢他。他跟我们的种族很像,而且更加可爱。我要把他带回我们的据点。”
“他是属于人类的。” 虫王说,“按照规矩,要送幼崽去他们族群的领地。”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鸟族笑了笑,“你们追不上我。”
虫王的触须愤怒地摆动着,周围的虫族都摆出了攻击姿态,但它们没有动手,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愤怒。
燕临溪靠在鸟族温暖的羽翼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这几天持续不断的超感训练,海量信息的涌入,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的大脑一片混沌,耳边的争吵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
反正日子不会再糟糕了。
如果不小心死了。
就死了吧。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他睡着了。
在他睡着之后,鸟族轻轻收拢了翅膀,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虫王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只是愤怒地甩了甩触须,命令沙虫把地下小屋再加固一遍。
一切都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意识清醒的瞬间,燕临溪还能清晰感知到梦境的残留。
他在梦中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他乘着风,感知着离开太阳进入建筑物阴凉时的气息,空气中尘埃的干燥味道,光线落在皮肤上的轻微刺痛感,以及下雨时泥土翻涌的潮湿霉味。
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不像梦境。
另一个自己站在旁边,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这是梦,到时间了。
所有的梦境碎片同时消散。
燕临溪睁开眼睛。
他还在虫族沙虫修建的地下巢穴里。巢穴内壁是沙虫分泌的粘液固化而成,呈深灰色,表面光滑坚硬,摸上去带着岩石的凉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孢子气味,温度恒定在二十五摄氏度,湿度刚好。
他身上盖着鸟族留下的白色羽毛毯子。
背包放在他的手边。蜘蛛虫族织的真丝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背包旁边。
鸟族坐在巢穴入口的岩石上,白色的翅膀收拢在身后。虫王站在他的对面,六根触须轻轻摆动。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燕临溪能清晰接收到它们交流的内容,关于领地边界的巡逻安排,关于菌毯的培育进度,关于虚空污染的扩散速度。
在燕临溪睡着的三个时辰里,它们已经完成了对他散溢能量的全面分析。
看到燕临溪醒来,鸟族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
“我们分析了你的灵气。” 他说,“这是一种罕见的生物能量演化形态。可以将普通物质转换成超重态。你们好像叫它,灵气?”
“如果人类能找到更高的利用效率,未尝不会站到生物文明的顶端。”
虫王点了点头。它的复眼缓慢转动,扫过燕临溪的全身。
燕临溪能感知到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扫过自己的身体,没有恶意。
“之前我们以为人类的演化已经停滞。现在看来,不是。” 它的声音带着甲壳摩擦的质感,“只是大部分人类走错了方向。他们还在执着于已经失效的科技,忽略了自身□□的进化潜力。”
燕临溪坐起身,静静地看着它们,“我想知道埃尔德林遗址的事情。”
鸟族从岩石上跳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燕临溪的面前,距离他一步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点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在空中展开,形成一幅模糊的星图。
“远古精灵最初是魔法文明的一支。” 他说,“它们没有像人类一样执着于恢复旧的文明体系,而是选择了转换演化路径。
它们用了五个纪元的时间,将整个族群从魔法文明转换成了能量文明。所谓的封印虚空,本质上是一种集体进化。它们将所有个体的灵魂之火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稳定的能量屏障。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牺牲。
它们没有死。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存在形式。”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你看,连远古精灵都放弃了个体的情绪和自我,选择了集体进化。只有人类还在抱着那些无用的东西不放。
生物文明的意识里只有族群,所以它们团结,强大,不会互相残杀。而人类呢?
它们愿意接纳你,愿意教你如何使用力量。放弃人类身份吧,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燕临溪没有理会燕渊的声音,甚至懒得纠正他浅薄的知识。
“为什么我会被虚空污染。” 燕临溪看着空中流动的星图,能清晰感知到星图里每一个节点的能量频率。
鸟族收起了指尖的光芒,星图瞬间消散。
“因为你身上散溢的能量太多了。情绪太多了。” 他说,“情绪是能量的载体。强烈的情绪会像灯塔一样吸引虚空能量,就像光会吸引飞蛾。
如果不能学会正确利用情绪,你迟早会被污染。变成海祟,或者变成其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我只听说过压抑情绪,控制情绪。” 燕临溪微微偏了偏头。这是他今天第一个带有情绪倾向的动作。
他从来不知道情绪也是一种力量。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情绪是弱点,是灾难的根源。
“压抑是最低级的处理方式。” 鸟族说,“对世界充满情绪,是最强的生物才具备的力量。
要去分析它,不要惧怕它、厌恶它,才能触摸到自己真正的力量。归墟洲将这种状态称之为‘醒’。”
虫王点了点头,也接过话来:“并不是所有生物都可以清楚地感知情绪。感知是一切的前提。
你天生拥有超强的感知,这是成王的标准。
想要‘醒’,你需要构建第二个自我。当第一个自我沉浸在情绪中的时候,第二个自我要抽离出来,制定一套方案用来抑制失控和扭曲。
这样,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开自己的感知,放开自己的情绪。你会得到属于自己的‘武器’。”
说完虫王看向了鸟族。
鸟族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燕临溪的眼睛里的困惑,只好又从虫王口中接过话来:“而你厌恶的那部分情绪,正是力量能发挥到极致的土壤。
内核的稳定才是强大的象征。一切外在的定义都毫无意义。”
说完,鸟族抬起左手。
他翅膀最尖端的一根羽毛自动脱落,漂浮在他的掌心。羽毛是纯白色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和普通的羽毛没有任何区别。
燕临溪能感知到羽毛里凝聚的恐怖能量,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极小的空间里,没有一丝外泄。
“这就是我的武器。” 鸟族说,“由我的暴虐凝聚而成。可以切开任何已知的物质。”
他轻轻一挥手,羽毛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巢穴入口处一块半米厚的花岗岩,整齐地断成了两截,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一点碎屑。
岩石坍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很快被菌毯吸收。
鸟族收回手掌,那根羽毛自动飞了回去,重新长回了他的翅膀尖端。
燕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狂热而急切。
“听到了吗?你不需要再压抑自己了。你可以放开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把它们变成你的武器。
用你的力量,杀死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杀死段栖,杀死江照野,杀死伊介、段城复、路浔,乃至于燕渊跟文明。”
燕临溪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谬感。他觉得燕渊这种挨个点名的样子,很像阎王点兵。
“然后,踏平新幽州。把所有人类都净化掉。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痛苦,没有纷争。” 燕渊还在喋喋不休,“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燕临溪看着鸟族的翅膀问道,“我不值得这些信息。”
鸟族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这种温柔和人类的温柔不同,只是纯粹的对幼崽的善意。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燕临溪感到不适,他微微移开视线,落在地面的菌毯上。
“人类迟早会明白。” 鸟族说,“在归墟洲上,只有文明,没有种族之分。想要延续,就要学会取暖。”
任何单独的种族,都无法独自对抗虚空和其他文明。
而人类天然被划分在了生物文明。至少,你天生属于生物文明。”
虫王也点了点头。它的触须轻轻摆动,传递出一道平静的精神波动,“族群的延续,就是最高的价值。”
燕临溪沉默了。
情绪和感知吗?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睛。能清晰感知到巢穴外的一切:工虫搬运石块的脚步声,兵虫巡逻时复眼转动的声响,菌毯生长的细微动静,远处风刮过岩石的呼啸。
燕渊的声音还在意识里不断回荡。
他没有思考鸟族的话,也没有思考燕渊的蛊惑。只是静静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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