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厌在回宫的路上模模糊糊地觉得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隐隐作痛,她不知道是哪里,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会痛一辈子的
容若的离去是她前半生最大的阵雨,她没办法平静,她无法原谅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雨滴打在她身上,宋清厌用掌心接住一滴雨水,“容若,或许我好好活着才能赎罪吧”心里这个念头被无限放大
头上蓦然投下一片阴影,锦里撑了把油纸伞,“噼噼啪啪”的雨声砸在头顶,宋清厌低下头,默许锦里的靠近
一路上只有雨声、呼吸声、和只有宋清厌才能听见的心跳声
宋淮宸连难过都抽不出时间来,他又得赶回去治理水灾,临走前他给了宋清厌一个无声的拥抱
血脉的力量真的很神奇,不用宋淮宸开口,他想说的话自会通过传达到宋清厌的耳边
宋清厌扬起笑容让他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哥哥”
眼看着宋淮宸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点宋清厌才回去
宋清厌在春熙殿里休整了几天,期间皇上来看望过一次,她现在真的没精力再和他演什么父女情深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宋清厌的情绪,他只当是宋清厌还在郁郁寡欢
思索片刻开口道:“清厌还没去江南玩过吧?”
宋清厌一愣,她猜不透为何皇上突然说这个话题,所以她点点头
皇上大手一挥:“这样吧,朕看你近来郁郁寡欢,准你去江南玩一圈散散心,可好?”
宋清厌没想到皇上会准许她出宫,还是去江南那种地方,她生怕错过这个机会,连忙点头答应,“多谢父皇”
为了保护宋清厌的安全,皇上特意安排了多个侍卫,还备了一辆低调至极的马车供她出行
其实比起江南水乡,宋清厌最想去的地方是西凉,她想去母亲的故乡看看,她好奇是怎样的地方养出了她的母亲
但是能去江南她已经很满意了,毕竟终于不用整日待在宫里了,来来回回就那些地方,宋清厌当真觉得无聊至极
这次她只带了璃珠和锦里,带那么多人也没用,反而会引人注目,又装了几件衣服拿了些银子就上路了
坐在摇摇晃晃向前的马车里,璃珠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皇上竟然真的允许咱们出来玩”
“我也没想到”宋清厌回,她呼吸着属于外面的空气,连风都觉得是自由的
宋清厌控制不住的想,她要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就好了,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锦里递给她一杯水,“公主,喝点水”
宋清厌看了她一眼,舔了一下自己起皮的嘴唇,接过来一饮而尽
马车走走停停,天黑了就停下在驿站度过一晚,宋清厌喜欢这种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的感受
她想起之前宋淮宸曾送过一把绘着西湖的团扇,上面的色彩是柔的,宋清厌爱不释手
“清儿,等有机会了,我带你去听评弹,坐乌篷船,看三月里杏花落满肩”宋淮宸说过的话再次在宋清厌耳边响起
真好啊,在她有生之年还能去到那种地方看看,也不算浪费春光
最终花了二十多天终于顺利抵达了姑苏,水乡潮湿的气候让宋清厌有些许的不适,她感觉整个人都被水包围了
但掀开帘子走下马车,宋清厌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折服了————青石板路在岁月的打磨下显得温润,昨夜刚落过雨,缝隙璃钻出茸茸青苔
热气腾腾的炊烟混着评弹声飘出来,绸缎庄的伙计在柜上摆出最新花样的苏绣,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叫好声能传遍几里地
京城是权力的象征,空气里渗透着算计与权谋的味道,但在这里,宋清厌才觉得有真正的烟火气息
姑苏的水柔,人更柔,宋清厌刻意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住下
听闻宋清厌是来姑苏游玩一番的,老板娘高兴至极,连房钱都少收了些,“来我们姑苏就是客,放心在这玩吧”
宋清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那老板娘看着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风情万种的模样
“姐姐,你好漂亮”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宋清厌感觉衣服下摆被抓住了
她低头去看,发现一个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正仰着头望着她,手里还捏了一个糖人
看着和老板娘相似的两张脸,宋清厌笑了笑,弯下腰和她说话,“谢谢你,你也很漂亮”
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了,小姑娘一溜烟地躲在了老板娘身后,只探一个脑袋出来
老板娘笑着解释,“这是我女儿——娇娇,有些怕生”
宋清厌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怎么称呼您呢?”
老板娘想了想,“你叫我红姨就好了”
“红姨”宋清厌叫了一声,“红姨叫我清儿就好”
“好好好”红姨越瞧宋清厌越喜欢,给她开了三间最好的房,“我们这正是好时候,清儿你真是来对了”
宋清厌接过钥匙,先去房里把行李放好
该说不说,红姨的店虽然小,但视野不错,宋清厌推开房间里的窗户,市井街巷尽收眼底,远处河面上有些褪色泛白的拱桥也看得一清二楚
璃珠放好东西就跑来找她,“公......小姐这里的景色真漂亮”她走到窗前感叹道
姑苏的晚饭吃得早,红姨早早地做好饭叫她们下去吃饭
看着桌子上具有地域特色的佳肴,宋清厌倒是来了胃口,多吃了两筷子的蟹粉豆腐
红姨给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瞧你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宋清厌也想给红姨面子多吃些,奈何胃口实在有限,只好趁着红姨盛汤的间隙把碗里的饭拨给了锦里
锦里没说什么,端起碗拿起筷子解决宋清厌的剩饭,这可是公主亲自给她的,分明是赏赐
“哎呀看来我的厨艺又长进了”红姨回来看见宋清厌干净的碗喜笑颜开
“红姨你做的饭真好吃”璃珠心满意足的放下碗,摸了几下圆滚滚的肚皮
天色一暗,姑苏的夜就来了,或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璃珠吃过晚饭竟开始上吐下泻了
吓得宋清厌立马给她找来药服下去,“好些了吗?”宋清厌坐在床边看着璃珠略带苍白的脸色问道
璃珠不想让她担心,“没事的小姐,不用担心我,你快出去转转吧”
宋清厌拗不过她,只能和锦里一起出门
不同于京城,姑苏的每个人家门口都挂着两盏灯笼,此时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一时之间分不清哪是天上月,哪是水中灯
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和笑语声被揉碎散在水波里,更远处传来鼓声,不急不缓,像姑苏从来不乱的呼吸声
宋清厌和锦里沿着河边慢慢走着,“原来还有人在过这种生活”
锦里偏头问,“这种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
宋清厌想了想,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就是......慢慢的,什么都不着急”
“小姐喜欢这种生活吗?”锦里又问
宋清厌点头,“人生在世,图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安宁的日子,你说呢”
锦里搓搓手指,“小姐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喜欢什么样的”
宋清厌看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非常浅,要不是锦里看得仔细很难发现
锦里起了坏心思,“小姐笑什么”
宋清厌笑的幅度更大了,“你猜”
说完就加快脚步向前走,她不用停下脚步,因为她知道锦里一定会赶上她
果不其然,宋清厌默数三秒之后,锦里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再次出现在她身边了
姑苏城的河窄而静,乌篷船只能容得下两人
宋清厌坐在船头,锦里撑蒿,宋清厌一开始其实对于锦里会划船这件事有点意外
对此,锦里只是淡淡解释道:“在世上生存,自然要什么都会一些”
船头的灯笼倒映在水里,碎了又聚,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
宋清厌听了一会,唱的是《玉蜻蜓》——一个关于私奔与背叛的故事
宋清厌忽然问:“你信命吗?”
锦里滑动蒿子,激起一阵涟漪,灯影被搅开,“小姐,我从来只相信我自己”
宋清厌垂下眼,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她想:可是我的命,从来都不由我
船里摇晃的煤油灯模糊了两个人的影子,锦里划船很稳,不多时就靠了边
宋清厌站直身子,锦里已经向她伸出了手,宋清厌一只手提起裙摆,另一只手放进了锦里的手心
比她略大一圈的手紧紧握住宋清厌的手,一层薄薄的汗浮现在两个人的手心
湿润的触感很明显,宋清厌没松手,锦里也没松手
借着锦里的力,宋清厌安稳落地,擦过锦里身边的时候,头上被放了一个东西
宋清厌抬手去摸,是一朵杏花
还在她愣神之际,锦里又从她手里抽走那朵花
重新插在她的发间
宋清厌觉得有些幼稚,想把它拿下来,锦里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适合小姐,别取了吧”锦里低头看着她
宋清厌沉默了一会,“真的适合吗?”
锦里表情认真的点头,宋清厌妥协了,“那就不取了”
一旁灯笼里的光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拉长,从路的这头延伸到路的那头
又是一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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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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