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芙觉着荆誉衍总不可能还真认出自己了,不过他对陌生姑娘也说方才那种话么?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木讷地与他面对面站着。
两个覆着假面的人相对而立却相顾无言,身侧花灯盈盈,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几分。
良久,祥狮面人先开口道:“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不是黎若芙,也不是姑娘,只是你。
黎若芙愣愣地点了点头,不知他要问自己什么,又不认识自己。
男人先是沉默须臾,忽然抬手摘下戴在脸上的狮面。黎若芙的眼睛随之睁大,她听到了令她心弦震颤的话。
“那年你说,我欠你一盆绿幕隐玉,一辈子都欠。还作数么?”
麒麟面下的她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络绎不绝的游人于她身侧来来往往,她们手中提着的花灯一盏接一盏从她眼前掠过。
喧闹声仿佛忽然飘得很远很远,她已然听不见,只定定看着眼前这人。
思绪被骤然拉回多年前的一幕。
镇北大将军薛南庆军功赫赫,驻守北境剿退八万戎军,举国欢庆。彼时薛家圣眷正浓,风光无限,这一年六月乃薛府嫡女薛听瑶的生辰。
庆贺的宴席从薛府北面正厅一路摆到了南面府门前。并非她薛家人喜好显摆,实在是上门送礼的人太多了,络绎不绝都快将门槛踩断。
就连先皇帝虽未亲临,赏赐也如流水一般送入薛府。其中便附带一盆移栽的绿幕隐玉。
薛听瑶年纪尚小,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来给自己庆生,还有自己最喜欢的牡丹。曹州盛产牡丹,城西园圃广袤,岁岁春深,千株竞放。
听闻这绿幕隐玉乃是曹州而来的花师亲自培育悉心养护所得,移栽出一盆赐给薛听瑶,已是莫大的恩赐。
薛听瑶爱牡丹,却也是第一次见到鲜活的绿幕隐玉,并**籍游记上只能看却摸不着的。
初开的那朵,千重瓣层层叠叠,如翡如翠。几颗饱满盈润的露珠缀在其间,裹着淡淡的芬芳,微甜却不腻人,清润而不寡淡。
完全盛放的几朵,褪去豆绿色,转而化为如绸缎般的玉白色。香气袭人,不再是淡若清新脱俗的稚女,更像是国色天香已长成的少女,素雅中反而携来阵阵醇厚浓香。
她极为欣喜,一整日都守着这盆花。若逢客人来观赏,便自豪地挺起胸脯,嘴角翘起颇有几分傲娇姿态,小嘴叭叭介绍个不停。
许楚宜与薛南庆见了,纷纷弯起笑眼。薛大将军甚至调侃女儿,“生怕大家不知道我们福福识卉知芳。”
圣上没有大驾光临,但还是四殿下的荆誉衍却来了。那时候,两人不仅相熟,更多的是相掐。
虽然每回二人斗嘴说不上几句,薛听瑶便开始动手,但显然荆誉衍是没在怕的。四殿下一来,众宾客的喧闹声都敛了几分。
按礼都要来给四殿下行礼,可荆誉衍刚随意打发走两人,就不耐道:“全免了。这样下去,天都要黑了。诸位既是来给薛府千金贺生辰的,便不必与我多礼。”
荆誉衍身为皇子,却一向没什么架子,薛听瑶感觉尤甚。也或许是他在自己面前实在太欠打了,自己根本没功夫去管那些虚礼。
他此番前来,将生辰礼交与薛听瑶,这是二人相识以来习以为常的惯例。随后,他也颇为感兴趣地,让薛听瑶带自己去观赏父皇赏给她的绿幕隐玉。
照往常薛听瑶还真就不搭理他,但今时不同往日,赶上她生辰心情异常雀跃,况且自己这花连天潢贵胄的荆誉衍都稀奇,她不由得从心底里生出更浓的骄傲。
于是薛听瑶自然不会拒绝他的提议,不由分说便把人领到暂时安置绿幕隐玉的花房。
不过薛听瑶这回却没有在一旁讲解,她就在一旁等他看。他要是不懂欣赏便算了,她才懒得多费口舌。
就在她走神的这片刻,身侧响起清脆的咔嚓声。
素三彩缠枝牡丹纹花盆猝然坠地,发出轰然的响声。御窑瓷瞬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湿软泥土随之也飞溅出来,与碎片混在一起。
绿幕隐玉重重砸向地面,微微震颤几下,须臾间便黯然失色。花瓣叶片皱皱巴巴沾上污泥,碎瓷片划破了花茎亦斩断了牡丹的生机。
荆誉衍神情僵硬,张嘴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恍然间又反应过来咽了咽唾液。
“荆誉衍!你完了!”
怒喝终究爆发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荆誉衍眼看薛听瑶已然迈开腿来抓自己,吓得飞速往外撤,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地辩解。
“你站住!我打死你!”薛听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怒目圆睁紧紧追在他身后。她今日扎了两个辫子,此时跑得太快在肩侧一颠一颠的。
荆誉衍实在没招了,他都跑累了,薛听瑶还在身后步步紧追。他没想到一盆花罢了,她竟生气到如此地步。
薛听瑶逮住他便来了个拳脚切磋,不过是荆誉衍单方面挨打。
“诶诶诶,祖宗啊你轻点打行不行。”
“赔我!赔我!呜呜呜…”薛听瑶声音陡然由怒转为哽咽,她打累了,“唰”地跌坐在地上哭起来。
这下换荆誉衍傻眼了。
这是薛听瑶头一回在他面前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豆大泪珠连绵不绝地滚落,又没入少女的衣襟中。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从前哄薛听瑶,向来是让她打一顿出出气便是。可没人教他,该怎么哄好一个哭得伤心的女孩。
“别……别哭了”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孩的手臂,语气之中尽显无措。
薛听瑶还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开啊!这下你高兴了!”
荆誉衍呆站着,垂在身侧的双手虚虚握了握,“莫哭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将来肯定赔你一盆更大的。”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绢帕,不容拒绝地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薛听瑶呜咽几下,渐渐平复下来,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不说话。
荆誉衍就在一旁默默陪着。
待她整理好情绪,悄悄看了眼他,差点有些忍不住笑出声。
他此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额头上高高肿起一个包。用紫金錾花螭虎冠高高束起的墨发,不知何时散开大半,垂落在他身前。一身竹青纱绣仙鹤云纹半臂也被她捏的卷蹙不平。
浑身上下全然没有皇子的雍容,只剩下无尽的滑稽。
薛听瑶心中的不快与委屈散开些许,她多看了两眼,遂捂嘴低低笑。
荆誉衍不明所以,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恍然醒悟过来。
“唔,小椒椒你下手真毫不留情啊”他伸手胡乱摸了摸脸上,摁到一块淤青的地方,痛呼出声。
薛听瑶清了清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狐疑道:“你欠我一盆绿幕隐玉?”
“是。”
“一盆比这个更大的?”
“没错。”
薛听瑶斜眼看他,良久她故作恶狠狠瞪去,“那你可记住了,若是不赔我,便欠我一辈子!”
这眼神半点威慑力也没有,荆誉衍本想咧嘴笑笑,这一张嘴便扯到了唇角带来一丝痛感,“嘶,嗯嗯我知道了,肯定赔给你。”
光阴如梭,他答应的赔偿至今都没兑现。
如今又提起来,倒是让她恍惚几分。
荆誉衍给足了她沉默的时间,灯巷两旁行人愈来愈少,檐下满满当当的花灯,一盏接一盏消失,只剩下零星几盏在这热闹的夜里孤独残留。
荆誉衍等得够久了,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明明都覆着兽面,可黎若芙却怎么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落于她的发顶。
她一时之间不太适应如此近的距离,下意识后退一步,可男人又跟上半步。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她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你……你认错人了。”
荆誉衍步步紧逼,她欲再退,后背却陡然触及栏杆。
退无可退。
黎若芙手足无措,只能努力将自己往后缩,不知为何,看着眼前之人,她竟有种狼入虎口般的难以逃离之感。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抬手摘掉自己脸上的祥狮兽面,垂下眼帘直勾勾盯着她。
“我怎么会认错呢。”
“就是你啊,福福。”
话落的瞬间,黎若芙戴着的假面亦被他掀开,露出面具之下那张清丽却失神的柔美面容。
风吹得廊下花灯飒飒作响,她手中花灯摇摆不定,晃出几分模糊的影子。
黎若芙说不出话来,只定定看他。
她早前就有预感,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可不是现在,毫无征兆和预料地这样剥开她。
直白得让她无从招架。
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
这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福福,你在这!”
“小……小四叔?!你们怎么在……唔”荆令攸话还未说完就被萧瑾一把捂住嘴,拉着往回走。
“失策,失策。你们继续。”
黎若芙好不容易抓住救命稻草,又怎会轻易放弃。她“嗖”地一下从荆誉衍身前侧出来,一把牢牢抓住荆令攸的胳膊,“一起啊,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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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上元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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