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旧恩成毒

黎若芙一脚踏入雨中,寒雨倾盆而下,她挽起的发髻霎时浸湿。

她这才回神惊觉,忙退回廊下,一时不知所措。

密密麻麻的雨水顺着瓦檐滴落,连成一条晶莹的线,整齐排布仿佛玲珑珠帘。

可这一切,她都看得模糊。

有冰凉的雨珠顺着黎若芙的额角滑落,还未待她反应便侵入眼眸,冰冷寒意刺得她骤然闭紧双眼。

脑海中却控制不住地,重现清平宫的日日夜夜。

寒霜夜,稀炭火,薄褥衾。

钻心裹腹的疼痛,无涯无际的重重夜幕。

兰翘恭敬谦卑,夜夜喂她喝下冒着热气的“温补汤”;陈老嬷佝偻着背,洒扫院落;宫婢三两说笑,宫阶爬上点点青苔……

一幕幕回忆如泱泱潮水般涌来,势不可挡。

她努力眨了眨眼,凛凛雨滴在她眼中化作浅浅涟漪。

再睁开时,往昔片段戛然而止,转而出现的,是去年夏末,黎府兰阁。

玄色衣衫与那双血色红瞳。

黎若芙忽然笑了,眸中却溢出几分悲凉。

寒酥出自魄璃之手。

而她那碗“温补汤”中所下的,不出意外就是寒酥。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自己曾经救过的人,却间接杀了自己,又帮了重生的她。

是袖手旁观亦或是阴差阳错。

黎若芙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直到雨声愈来愈大,噼里啪啦打在树梢枝头,黄瓦丹墙。

她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脚,侧头朝墙角寻找油伞。

风雨兼程,狂风卷骤雨,吹得她伞面晃荡不稳。黎若芙眼下顾不得别的,双手紧紧握住伞柄,逆风前行。

一步一步,她衣角翻飞,可她全然不顾。

出了宫门靠近马车,她浑身都湿透了,也只有脸上免遭雨水浇淋。

碎月、素兰惊了一下,忙不迭拿出早早备下的毯子将黎若芙裹起来,再扶着她坐进车乘。

“姑娘怎的淋成这样。”碎月担忧地看她,手中棉帕帮她擦拭着头发。

铜胎联珠纹暖茶壶中灌满了热水,素兰这时倒了一盏出来,又盛了一杯递给她,“姑娘先喝点水,暖暖身子。”

黎若芙点头接过杯盏,喝了一口便握在手中,似是觉得疲惫,便合眸想休息片刻。

“福顺,仔细着点,别惊扰了姑娘。”素兰掀帘朝外面驾车的车夫吩咐道。

回到别苑已过了午时,黎若芙心事重重倒不觉得饿,只是浑身黏腻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备水,我要沐浴。”

“姑娘……”碎月欲说些什么,手臂却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扭头看去,一旁的素兰与她对视一眼,再回头时,黎若芙已然走远。

二人急忙跟上去,默不作声伺候黎若芙更衣沐浴。

主院西次间侧面附一耳房,空间不算大,月白纱暗织菱格纹的六扇围屏将房中隔开,外间置柏木净衣桁,内里中央摆一只硕大的柏木素漆博古纹沐桶。

婢女将烧好的热水倒入桶中,滚滚而来的热气迅速升腾,霎时间整个浴房薄雾缭绕,水汽夹杂着干玫瑰花瓣的甜润香氛充斥着黎若芙的鼻腔。

待她脱净衣物,将自己微凉的肌肤没入水中,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温暖不容推却地将她包裹,屋外雨声泠泠,屋内暖香四溢。

黎若芙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连同她的心绪,也渐渐由杂乱无章转为脉络清晰。

她现下只能够确定,兰翘留下的耳坠中包藏的粉末是“寒酥”。

但这最后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她得去做。

兰翘耳坠中藏的药,与自己喝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种?

她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答案,可即便如此,有剩下的三分,她也不敢斩钉截铁。

黎若芙深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氤氲在朦胧水雾中,连纤长如轻羽的睫毛上也濛了一层,更显出少女的清婉动人。

素兰抱着黎若芙换下的衣物走了,碎月服侍她出浴,回了西次间她便遣退众人,想休憩一会儿。

“姑娘要不吃点东西再睡吧?”碎月担忧道:“姑娘若是有烦心事,也该先重着身体。”

经碎月这么一提醒,黎若芙似是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并未用膳。

不过眼下她并无半分饥饿,“无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她安慰性地拍了拍碎月的肩,“我真的不饿,就是困,想睡会儿。”

碎月无法,只得退了出去将房门合上。

撞见回来的素兰,碎月拉着她拐到稍远的廊角,“你方才捏我手作甚?”

素兰则是朝西次间瞥了一眼,道:“姑娘心情不好,你就算是劝了也没用。”

“那总不能就等姑娘饿着。”

“我知道”,素兰替她扶正衣衫的褶皱,“我已经叫厨房热着姑娘爱吃的梅花藕粉羹,待她醒了再端起也不迟。”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过去守着姑娘。”

……

黎若芙这一觉睡得很沉,窗外雨声潺潺,天色阴沉,将一室笼罩在昏暗之中。

门外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笃笃叩门声,“醒了么姑娘?”

“吱呀——”门被碎月推开,与她一同踏进屋的,还有提着食盒的素兰。

素兰将食盒放在榻几上,先是点燃榻畔的灯台,又走到门侧将灯檠点亮。

碎月则是到床榻边唤黎若芙,“姑娘,醒醒。”她轻轻晃了晃床上熟睡的人,“酉正了,该起身了姑娘。”

床上的少女眉间轻蹙,缓缓睁开眼。黎若芙先是无神地望了望,随即清醒过来坐起身。

“酉正了?”黎若芙还有些迷蒙,有些不可思议,“竟睡了如此长时间么?”

碎月点点头,“奴婢服侍姑娘更衣。”

素兰点完灯,一室都明亮起来,窗外却仍旧是黑压压的一片。

她上前道:“姑娘,宣王临驾,此时人正在望春堂候着。”

“嗯?”黎若芙似是没反应过来。

素兰屈膝行礼,又重复了一遍,“宣王要见姑娘,说是有事要与姑娘商议。”

黎若芙刚舒展的眉梢又拢成一团,荆誉衍有是什么事是需要和她商议的?

她虽不解,眼下人已经进府了也不能赶走,只好道:“请宣王到明间吧。”

雨下了一整个白日,此时黄昏后,倒逐渐转小,细雨霏霏却连绵不断。

“姑娘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素兰应声去请人了,碎月则趁着时候将温热的梅花藕粉羹端出来,“这是素兰一直叫厨房温着的,姑娘趁热用一点。”

黎若芙睡了一下午,早已腹中空空,她拿起瓷匙搅了几下,“有心了。”

素兰将荆誉衍带到黎若芙所住的院子,又将人领去明间安置,屈膝躬身道:“王爷还请稍等片刻,我去通禀一声我家姑娘。”

荆誉衍嗯了一声,自顾自打量起这间屋子的陈设。

北墙正中挂一副《凤石兰香图》,两侧配“兰心承露,凤羽含章”的对联,最上方悬一块牌匾。

图下摆着一张黄花梨凤穿花纹平头案,左右置青瓷冰裂纹梅瓶一对,案中央的三足铜炉中飘出袅袅青烟。

他隔着缕缕薄烟侧眸,少女一袭藕荷色轻容纱绣海棠短襦款款而来。

黎若芙露出一个浅淡笑容,微微躬身,“见过宣王。”

荆誉衍眉梢一挑,什么也没说,抬手道:“你何时在我面前讲过这些虚礼?”

“……”

“怎么没有?”黎若芙弯了弯唇,扩大了一点脸上温婉的笑意。

“看你是刚醒?还未用膳?”

黎若芙顿了顿,有一瞬的木讷,只字不言。荆誉衍唇畔漾开一抹促狭的笑意,“瞧着呆头呆脑的。”

平日里他见黎若芙,脸上虽挂着柔和平静的浅淡笑容,看他的眼神却含着十足的冷淡疏离。虽是在笑,眼底却满是冰冷的沉静。

方才见她,眸中水波盈盈,清亮得不似往常,瞧着多了几分鲜少袒露的懵懂恬然。

黎若芙抿唇,没好气地反问:“你说谁呆头呆脑?”

“谁应了说谁。”

“你!”

荆誉衍极力忍住笑意,握拳虚掩着唇角清清嗓音,“咳咳,本王正好也没用膳,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这“正好”二字从何而来?黎若芙望着身前高大的男人,一双桃花眼弯弯,含笑回望她。

她怀疑他就是故意的。从前也是这般,嚷嚷着宫中的饭食吃腻了,就喜欢到薛府蹭吃蹭喝。

黎若芙吩咐碎月、素兰将膳面摆到明间,又上了一盏碧涧明月。

荆誉衍来得匆忙,的确没顾得上吃晚饭,这时倒也不客气。

“你怎么不吃?”荆誉衍夹了几箸冬笋火腿蒸鸡,抬头见她没动。

黎若芙方才在房中吃了一碗梅花羹,这会儿倒不饿了,淡淡瞥他一眼,“你吃你的,管别人吃不吃。”

荆誉衍嗯了一声,“这不是怕你拘谨,学别家闺秀自持,不敢放开了吃。”

黎若芙有些无语,她何须敛着?就算要矜持,也不会是在他面前。

她心下嘲道:自作多情!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黎若芙没理会他的上句,不咸不淡道:“王爷傍晚莅临府上,是有何等要紧事?”

这话听着有几分怨怼。言下之意,若不是性命攸关此等程度的事,又何必急于一时。

“是有要紧事。”

黎若芙不语,平静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

荆誉衍放下银箸,“我先前与你说,我是想帮你,并非戏言。”

他想了想道:“兰翘留下的耳坠你查到了。”这句话是肯定句。

黎若芙目光一闪,定定看着他。

此人却没有半分心虚,甚至没想过要解释一二,毫不掩饰道:“尚药局的人给了你什么消息?”

黎若芙眯了眯眼,一言难尽,那眼神落入荆誉衍眼中,好像在说:“这你也知道?”

他笑了笑,“我好说歹说也是个王爷,宫里眼线还是要比黎姑娘多几个的。”

这是几个吗?这人该不会一直在监视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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