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芙与荆令攸二人从苗太后那离开,回了贤礼宫,二人又说了会儿话。
黎若芙本来是想趁着入宫的机会,去曾经的清平宫看看,四处走走。岂料一整个下午的时光,几乎都耗在了咸宁殿。
日渐西沉,宫门就要关了,黎若芙不便逗留,便只好请辞打道回府。
荆令攸瞧着外面的天色暗沉,凉风朔朔,昼夜温差猛地降下来。她紧了紧衣裳,挽留道:“福福你要不在我这歇一晚罢?”
黎若芙沉默。
荆令攸又变本加厉,握住她的手晃了晃,“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了,你这会儿走,说不定刚出宫雨就落下来了。误了时辰事小,若是感了风寒可就事大了。”
黎若芙无奈地看她一眼,叹息道:“好,都听公主的。”
留下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她原本还可惜不能重回旧地,这样一来,倒像是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反正明日她再出宫也不迟,她何乐而不为呢?
就这样,黎若芙请荆令攸的宫婢到朱雀门告诉碎月、素兰。而后二人又一道用了晚膳。
宫道曲径,灌着萧萧冷风。早春时候,大多林木卉丛才刚开始冒新芽,却有非同一般的几枝悄然绽放花朵。
山樱挂满粉嫩花苞,玉兰清雅馥郁,桃花亦灼灼。
不过这一切都在夜色中显得黯淡了。春风无情地带着一些成熟的花骨朵,抖落星星点点的花瓣。
黎若芙告诉荆令攸,自己想去清平宫转转。荆令攸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两人各添了披帛御寒,身后跟着随行的宫人。
两个公主的贴身婢女,分别唤“新雨”和“海棠”,近身跟着荆令攸;两个粗使宫女,跟在婢女后面掌灯;两个亲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最后。
两人不想太引人注意便没有坐轿,走出贤礼宫,又沿着御花园外围逛过去,花园小径蜿蜒曲折。
不知走了多久,又兜兜转转换了几条道,四周的灯火都仿佛暗了下来。风呼啸而过,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只有黎若芙与荆令攸一行人,显得格外孤寂与荒凉。
荆令攸让随行宫女留在远处望风,自己则拿过宫女手中的素纱灯,与黎若芙一起靠近清平宫的宫门。
夜里视线模糊,不能清楚得见清平宫如今的相貌。可走近了,依稀能看到宫门脱落的斑驳丹漆。
黎若芙伸出手,轻轻触及宫门上的铜错银连钱铺首衔环,指尖触碰的刹那,金属的冰凉倏然窜遍全身。
她捻了捻指尖,一层厚实的灰消散于指尖。
抬头往上看去,檐下悬着的匾额,边角坑坑洼洼,竟是比自己在时还要破败。
荆令攸来的时候大言不惭,这时候倒有几分不安了,时不时四处张望,瞧着比远处望风的宫女还要警惕。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开口:“福福,我……我怎么感觉这地方这么冷?尤其是脖子,凉嗖嗖的。”
黎若芙收回观察宫门的视线,落到荆令攸身上,“不要怕,这世间本没有……”她顿了顿,她本来想说,这世间没有鬼。
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对,自己从前还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如今不也翻天覆地。
于是她改口道:“就算有鬼,也是我,我又不会伤害你的。”
黎若芙说完,便转头回去,探究门上的铜锁。
她原以为这样安慰一番,荆令攸大抵是不害怕了。如她所料,荆令攸听完她的话,确实不害怕,但不是因为她的玩笑话。
清平宫住着的是她的福福啊!
福福冤死在这里!
她怎么该害怕呢?
一瞬间,荆令攸垂下眼帘,难抑的心酸涌上来,代替了畏惧。
不过很快她就没功夫继续伤感了,一阵绞痛突然从她的腹部传来。她痛呼出声,立即引了黎若芙注意。
“你怎么了?”黎若芙看她脸色很差,双手又捂着肚子,“肚子不舒服?可是吃坏东西了?”
黎若芙连忙招了荆令攸的婢女过来,搀扶着她。
荆令攸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咬牙切齿道:“许是吃坏了肚子,我去去就回。”
黎若芙点头,不忘嘱托道:“快去吧,若是不舒服你就先回去,我很快回来。”
荆令攸咬着牙点点头,又指了三个人留下,这才在新雨的搀扶下慢慢离开。
风声大了,在黎若芙耳边呼呼作响。
她站在宫门外静默地瞧着铜锁。
锁面爬上轻微的锈迹,她方才拨弄了半晌,确认锁得很严实的,她没管钥是打不开的。
良久,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其实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黎若芙没再强行破门,用力推了推宫门,打开一条窄小的门缝。她便贴上去,朝宫殿内看了看。
夯土地面整齐铺满条砖,原本该是紧密挨着一起的砖缝,此时却长出了参差不齐的草垛,零星的枯枝败叶散落着。
春日早已到来,可这里却像是冻结了时间,没有沾染到分毫春的生机,春的欢喜。一宫荒芜,了无生气,被人遗忘在偌大的皇城一角。
就像是她这个人,若是没有重生,是不是也会逐渐被所有人遗忘?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抹去存在的痕迹,最后归于平静,仿佛她从未来过。
黎若芙不想再看了,满心满眼都被无尽的落寞侵袭。
她想起已故的母亲温柔的神色,她想起父亲离京时孑然一身的背影,她想起刚迁入清平宫时,也度过了一段轻松的时光。
虽地位大不如前,却少了很多事端,也无人打扰,日子平淡却清净。
一切的一切,都被一碗汤药打破了。
那些美好和从前,都回不去了。
想到这,黎若芙极力抑制住想要流泪的眼睛,她拼了命地揉搓眼角,将哽咽生生咽回去。
银辉冷泻,霜华寒重。深宫的夜色里,她从不敢卸下坚硬的盔甲,无论从前或当今。
冷风吹了一阵又一阵,过了许久,黎若芙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她冷静下来,荆令攸到现在都没回来,想必是先回宫了。她还想再走走,便只带了一人跟着自己,将其余人留下,万一公主回来还能留个话。
黎若芙沿着回贤礼宫的路线慢慢走,心里却想着白日在咸宁殿未想清楚的事。
柳盈和苗太后都参与了自己的死,那么之前的一切都要推翻重来。
柳盈的作用她大概清楚了,不过之前她就疑惑,柳盈为什么会有“寒酥”。
她猜测可能是宫外有人帮她,若是苗太后也在其中插了一脚,倒是极有可能成为帮她的人。
不过这样猜测,她又想不通,太后又是怎么拿到“寒酥”的。
苗太后在宫中的势力不是她能比的,要想查她,靠自己怕是比登天还难。
黎若芙冥思苦想,觉得自己真有必要多拉拢几个人,靠自己不如靠大家。
不知不觉,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她抬头扫了扫,自己正好停在一处宫殿前。
宫殿看起来与清平宫一般,应该也空置了许久,看上去灰蒙蒙的,又悄无声息。
黎若芙觉得熟悉,便多看了两眼。
入住清平宫之后,她便被荆时商禁足一年,后来解了禁令,她不想惹是生非也就只在宫殿周围转转。
外面的殿宇,要么就是她一眼就认识的,比如贤礼宫,要么就是她完全不认识的。却没有熟悉但又不能一口说出名字的。
黎若芙被好奇心驱使着,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绕到这座宫殿正门,去看匾额上的字。
绫珠殿。
黎若芙拢起眉心,心中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绫珠殿。绫珠。
下一瞬,她眉头骤然舒展,似是想起这座殿的主人。
荆誉衍的生母舒婉仪生前便是住在“绫珠殿”。
荆誉衍被送到苗太后身边前,也是住在绫珠殿的。怪不得,她说怎么这么眼熟又耳熟。
绫珠殿在舒婉仪被打入冷宫之后就封存了,至今也没有新人住进去。而她最后一次进绫珠殿,便是荆誉衍得知舒婉仪过世的那一日。
她带着自己稚拙粗陋的玉雕,送给他,想给他一点安慰。
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只不过那天繁星点点。
黎若芙弯了弯唇,夜晚总是叫人惆怅,连自己也比寻常感性了不少。
她笑了笑,准备回去了。
刚扭头,就听到一阵沙沙硻硻的声音。
黎若芙从前极其喜爱玉雕,于是乎,她立即就分辨出来,这声音不是别的,就是刻玉之声。
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在早就封锁的宫殿,谁会在做玉雕?
黎若芙满怀疑惑,却只是顿了顿脚步,并没有要去探查清楚的想法。
眼下的情况,她若是贸然进殿探寻,可不见得是个机智的决定。她进宫不易,不生事端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助力。
黎若芙当机立断,不理不睬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离开。
可事实往往是,当你觉得自己未露端倪时,暗处的人早已发觉。
黎若芙若是没有听到殿内传来的一声,“谁在哪?”那她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后悔。
自己怎么非得停在这想事情呢!
这下想走也不能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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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忆清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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