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黎逍努力的回想着。
半年前,哥哥受伤住院,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难道?
黎逍呼吸有些急促,他猛打方向盘,将车停靠在路边。
“怎么了?”
“你先别说话!”黎逍似乎抓到了什么,努力回想着当时去医院看他哥时的所有细节。
六个月前军区医院
黎戎身上中了3枪,小腿开放性骨折,在医院躺了6天被下了2次病危通知。
昏迷了半个月后第一次清醒,见人就抓着问自己的战友们怎么样了。
几次情绪过激下,都只能依靠镇静剂才能稳定下来。
黎逍至今都记得,他站在病房门外,得知五个队员只剩一个的时候,哥哥凄厉的哭喊声,那种悲愤和绝望充斥在整个医院走廊里。
那段时间里哥哥唯一的精神支撑,就是已经在ICU里躺了二十几天,仅剩的也是唯一的队员。
黎逍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日日送哥哥去ICU守着,也曾在病房外远远的看过他好几次。
病房里的那人浑身缠着绷带,全身上下只有脸露在外面,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来一丝活气,哥哥每次坐在病床边,总是望着他的手出神,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疼他时小心翼翼的模样,黎逍至今都还记得。
现在想起来,当时哥哥叫他什么?
小六!
那个他哥哥昏迷时和醒来后,一直念叨的名字!
刚才衣华雍在陆今耳边说话的时候,他听的真切,他称呼陆今,小六!
ICU病床上的那张惨白的脸,在脑海中逐渐清晰,最终和陆今的脸融为一体。
突然空降到刑侦的陆今。
方局曾话里话外,要他好好关照的陆今。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为什么是市局刑侦,又为何偏偏是他的支队?
黎逍极力克制着想要拉着陆今问清楚的冲动,他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腔,逐渐冷静下来。
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6点。
黎逍重新启动车子,看了一眼陆今说:“我先送你回家,今晚你就别回局里加班了,回去好好休息!”
“我没事,还是回市局吧,大家都还等着呢。”陆今活动了下手腕,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黎逍舒了口气,看了看周围,随后说:“行吧,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我去买点吃的,忙了一天,中午饭又没吃。”
“好!”陆今确实有点儿饿了。
两人在车里一人啃了一块儿面包,回到市局,人已经到齐了。
大家各自汇总着白天走访查到的信息,只是收获并不是很大。
李童和杨柯经常一起玩的几个朋友,像是被统一过口径一样,回答的话术几乎都是不太熟,了解的并不多之类的车轱辘话。
和刘星在咖啡馆见面的男人,也没有人见过,这个人似乎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一样。
现在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郭敬一这条线了。
若刘星在天台上所说都是真的,那李童一定是做了什么,无论是十年前的突然转学,和一回国就找上刘星,她们之间肯定不只是霸凌和被霸凌这么简单。
至于杨柯在里面充当什么样的角色,还是得从熟悉他的人查起。
黎逍简单布置了后面的侦查方向,便让大家都下了班,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白天发生的事情一直在脑海里徘徊,他高度紧绷的神经,正在一点点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的外壳瓦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清楚这股无名的烦躁到底是因何而起。
是他们费尽力气,才找到了那么点不痛不痒的线索?
是面对刘星的如果,意识到言语的苍白?
还是知晓陆今的身份,带给他的疑惑和冲击?
陆今对哥哥来说有多重要,黎逍是知道的。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是他的队里而不是别的地方的原因,或许也是哥哥最放心的选择吧!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曾经一直对英雄的仰慕和追捧是多么的幼稚和无知。
他想要了解陆今的过去,却又不敢直接拉住他问。
他怕那是一段触碰不得的地狱般的日子。
可是,他又迫切的想要知道从前的陆今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生活让他形成了如今这幅冷漠疏离、生人勿进的模样。
最终,理性还是没能占上风,黎逍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哥!”电话接通,黎逍叫了一声。
“怎么了?有事?”黎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嗯,有事想要问你……”黎逍的声音有些犹豫。
“什么事?”
……
两边都沉默了许久……
半年前医院里,大哥和陆今当时的一幕幕划过……
“就是……想问你最近好不好。”黎逍还是没敢问出口。
“嗯,挺好的,能吃能睡,每天都有训不完的科目,天天累成狗!”黎戎笑着说道。
“那就好,知道累成狗的不止我一个,我心里舒服多了。”黎逍回道。
“小兔崽子,大半夜的打电话来,就为了确定你哥有没有闲着?”
“嗯,早点休息吧,狗哥,晚安!”黎逍笑了笑说道。
“狗逍!晚安!”
电话挂断,黎逍靠在椅背里长舒口气。
半年前的那次任务,哥哥的队员5个只剩下陆今一人,他不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地狱过程,但他亲眼见过哥哥当时的悲怆绝望。
那件事无论是对于陆今还是哥哥来说,都不是旁人可以轻易触碰的,他不能问,也不该问!
黎逍心中释然:算了!陆今,你的过去,等你想说的那天,再亲自告诉我吧,我们,来日方长!
黎逍关灯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还亮着灯,看来是谁忘了关灯。
推开门看见沙发上躺靠着一个人。
陆今!
睡着了!
陆今均匀的呼吸声略显粗重,黎逍走近看着他潮红的面颊愣神。
是啊,这张脸明明就和半年前ICU病床上的那张脸一模一样,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
黎逍视线又落在他左手肿胀的手腕上,哥哥当时想碰不敢碰的那个手腕,虽然带着运动护腕,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异样。
明明这么抢眼,为何他之前就没有注意到。
“陆今……陆今……醒醒,回家睡……”黎逍轻轻拍了拍他。
不见有动静,黎逍又叫了两声:“陆今……陆今?”
还是没动静!
黎逍心下一紧,伸手探上他的额头,很烫!
果然如衣华雍说的那样,发烧了!
“陆今……陆今……”黎逍用力摇了摇他,声音也大了几分。
“嗯……”陆今沉吟一声睁开了眼,看到黎逍问:“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可以自己……”陆今刚起一半的身体又重重的摔了回去,这才发现自己头重脚轻,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别犟!走,我送你回去!”黎逍拿起药袋,顺手将陆今从沙发上抄起来,让他借着自己的力量站稳。
“谢谢!”陆今任由他扶着,不再反抗。
“能走吗?”
“嗯!”
一路上,陆今都是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
迷糊中他说了自己家的地址!
迷糊中他说了大门的密码!
迷糊中他被喂了药!
迷糊中他被人扶进了卧室!
迷糊中有人往他额头上放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一切都在似睡非睡,似梦非梦之间!
他置身在无边无尽的大火当中,大火不断的熏烤着他,将他裹在无尽的罂粟田当中,看不见的哀嚎声,和脚下血水混合的泥浆,让他无处下脚,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大火将一切活物吞噬。
陆今的呻吟声惊动了床边正在换毛巾的黎逍。
做梦了吗?梦到了什么?
陆今痛苦的想要拦住冲向火海的人,不管他怎么用力,都只能抓到一片虚无……
恍惚中大火中的一男一女被一群村民绑着推入坑中……
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的将坑填平……
那是他的养父养母,他们是活着的人啊,人怎么能残忍到这种地步,陆今拼了命的想要喊他们住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拼命的用手挖着他们被埋的地方,指甲、手指,全都磨烂了……
为什么挖不到……
为什么他哭不出来……
画面又一转,
血肉模糊的断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挂在手腕处,仅靠着皮肉连接着。
身上被几个人重重的压着,温热的粘液不停的顺着他的身体流到地面,瞬间汇集成一片。
他躺在血泊当中,动弹不得!
“六子,活着!”身上的人血肉模糊,气若游丝,却依然在笑。
看着一个个离他而去的亲人,他只能痛苦无力的蜷缩在原地。
他谁都救不了!
“别怕!没事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一剂镇静剂,将陆今从痛苦绝望中拉了出来,剧烈起伏的胸腔也逐渐平复下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顺畅,周围的大火也一点一点的消退,一切又回到了村庄最初的模样。
这一晚上,陆今的高热反反复复,退烧贴眼看着效果不佳,又担心他被烧坏了,只得打电话给衣华雍。
黎逍按照衣华雍说的方法,用凉水浸湿毛巾放置他的额头上,每3-5分钟给他更换一次,又用毛巾包了冰块放到他的脖颈处,辅助降热。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照顾病人,比他自己生病还要难熬,好几次都差点将他送医院去,好在凌晨终于稳定下来。
看他睡得安稳,黎逍收拾好面盆和毛巾,轻手轻脚的出了卧室。
昨天一天就啃了一个面包,又忙活了一夜他是又饿又困,陆今和他一样,眼下又病了一场,定是比他更难熬。
眼看天就亮了,想要按照食谱做些吃的,结果,还给烧糊了,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也就只有白粥勉强能吃。
以他这感天动地的厨艺,这也算是拿得出手的。
只能先凑合两口,上班路上再买点早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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