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敬一当年校外跟小混混打架,是不是跟李童有关?”黎逍问。
刘星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想应该是有关系的。”
“什么事?”黎逍问。
“李童虽然怨恨宋确,可是在学校里碍于郭敬一和老师的关系,并不敢对宋确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只能是搞些小动作欺负他。”
“宋确对于她的把戏,也并不理会。可是李童那样的人,别人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越是变本加厉,好几次闹大了,学校不得已只能请家长,可每次到最后也不过是批评教育,不了了之。”
“高一暑假前的几天,学校到处都在传郭敬一在校外和小混混打架的事,听说他受伤住了院。”
“我有一次偷偷跟着宋确去医院看他,才知道他伤的很重,一直在昏迷。”
“郭敬一住院的那几天,宋确的情绪很不好,我偷偷跟了他好几天。”
“直到有一天放学,我看着他进了一条暗巷。几乎前后脚,几个混混也跟了进去。”
“我不敢靠近,便在巷口等。过了很长时间,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手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了一把刀。我没敢上前,便继续偷偷跟在后面。”
“我一路跟着他到了李童家附近的一个公园,远远的我看见李童等在那里,我心里顿时明白了宋确来这里的目的。”
“那时候的我害怕极了,不是怕李童会被怎么样,我害怕宋确一旦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于是,我拦住了他。”
“可是,在我看到宋确的眼神的时候,我犹豫了,他充斥着血丝的双眼除了仇恨,什么都看不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郭敬一的安危对于他来说,是底线。”
“只是那时的宋确,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边缘,最终还是晕倒在了离李童五十米的草坪上。”
“我看着他满身伤痕的样子,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把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手握利器,杀心自起……”
“那是我第一次心怀杀意,也是我第一次持刀杀人……”
“只是,身体本能的害怕和退缩是无法控制的,刺中她以后,我眼前一片空白,慌乱中也不知道将刀扔在了哪里,恍惚间只记得要将昏迷的宋确一并带走。”
“后来,我逐渐冷静下来,将宋确送到了医院,便回学校一直等着警察来。可是过了两天都没动静,又过了很多天,依旧无事发生。”
“我实在是不放心,就去医院找宋确,可是医生说宋确早就出院了。”
“直到期末考试,我再也没见过宋确和李童。”
“我忐忑的过了一个暑假,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听说宋确和李童都办了转学,李童听说是出了国,而宋确不知道转去了哪里,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郭敬一也出了国,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刺伤李童的事情,也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一切都悄无声息,无人提起。”
听到此处,黎逍和陆今对视一眼,问刘星:“你确定当年你刺到了李童?”
“确定!”刘星说。
“没有人报警?”黎逍问。
“没有,就连学校的老师都没有提过一句。”刘星显然对此也并不理解。
黎逍没有继续纠结原因,接着问:“后来呢,李童回国以后为何又找上你?你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刘星活动了下自己僵硬的坐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李童出国以后,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战战兢兢,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真的算是过去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
“上了大学以后,我遇到了守堂,和他的相处过程中,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我渐渐的觉得,也许那件事真的过去了,那些人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于是,我跟守堂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畅想以后平淡稳定的过日子……”
“毕业以后,我们开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事业,一切都在向着最美好的方向照计划前行。”
“一年前,李童一回国便找到了我,我想她一直都在关注我的消息,不然不可能一回国就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她先是收购了我的公司,然后以公司老板的身份要求我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十年都过去了,你们都不再是高中生,成年人处理事情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还会受她胁迫?难道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黎逍问。
刘星笑叹一声,接着说:“是啊,她手里握着把柄……”
“当年她家没选择报警,而是将李童送出国,并不是因为他们心善。相反的,李童父母私下找人调查了那件事,当年我捅伤李童的那把刀也被他们找到,上面有我和宋确的指纹。”
“之所以找上我,是因为李童当时看清了我的脸,她知道是我捅伤了她,没有报警,是因为他们公司那时正处于关键时期。”
“他们对于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霸凌同学这件事,一直都是知情的。也知道打伤郭敬一的那群混混,也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找的,他们害怕李童的所作所为一旦被公开,会对公司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只能匆忙间将女儿送出国。”
“所以,他们对我不是不追究,而是权衡利弊下,做了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罢了。”
黎逍和陆今没有打断她,听着她继续说……
“当李童拿着那把刀再次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这次回来,就是要向我讨回她当年有口不能言的憋屈。”
“只是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你是说杨柯?”黎逍问。
“你们应该也查到了,杨柯这个人私下生活混乱,除了你们所了解的玩弄女人,他还有个特殊癖好,他会在和女人发生关系的时候拍下整个过程……”
一股不详的预感陡然而生,黎逍和陆今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刘星继续说道:“我也在他的那些录像带当中……”
虽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很平静,但是从她拇指指甲抠进食指的力度来看,她并没有语气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你……”黎逍想出声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往,她都得继续说下去。
“守堂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的世界很单纯,他是真的打从骨子里心疼我对我好,可是我除了让他为了我忍气吞声之外,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刘星一度说不下去,黎逍和陆今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刘星这才接着说:“我偷偷的拿回来了那把刀和录像带,决定拼着鱼死网破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于是决定去报警,可是在我快要到警局门口的时候,接到了守堂自杀的电话……”
“愧疚和自责还是击垮了他,他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在自己的无能为力上,最终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我忍受至今,都是基于我们对未来的期盼,可是守堂都不在了,我又能为了什么?”
“李童和杨柯毁了我的一切……”
黎逍心口像是被压着巨石,憋闷的厉害,很多地方刘星虽然短短数语,可是他想象的到那是怎样的无助和绝望。
他甚至能想象的到李守堂崩溃于自己无能之下,那纵身一跃的决绝。
可是,如果……
“如果当时你报警……”
“当时?”黎逍后面的话,被刘星打断。
“是什么时候呢?一开始被霸凌的时候如果报了警,李童就会变好吗?”
“在我刺伤李童时我如果报警,十年后李童就不会再找上我吗?”
“还是十年后李童找到我,如果我报了警,李童会就此放过我吗?”
“黎警官,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吗?从小到大,老师也好,身边的所谓的亲人邻居也好,他们总是教育孩子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知道吗,不管我意愿如何,我厌恶的人养我长大是事实,我痛恨的人资助我上学也是事实。”
“那些所谓的恩情,不管它有多少分量,自我接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了自己该有的公正和立场了,哪怕只是受一点好处,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心生怨怼……”
刘星笑声中满是酸楚:“不管我本性如何,有的人就是会带着无缘无故的恶意凌驾于你的人格之上。”
“反抗或者不反抗,对我来说都是地狱,并无差别。”
“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就像现在的我懂得的道理,帮不了十几岁时的我一样,十几岁的我对事物的判断,也救不了现在的我’。我以前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我倒是能体会一二了。”
“所以,你的那些当时、如果,根本就不存在。”
心中无数条法律保护条款,卡在黎逍的喉咙处,任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对于青少年校园霸凌引发的案件,每年都数不胜数,严重到形成刑事案件的也不在少数。
预防校园霸凌和青少年保护法的宣发教育,年年在做,还是年年都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无缘无故的恶算不算天生恶胚,又该如何有效防范?
黎逍最不愿意碰的就是这种案子,随着案件清晰明了,被害人一步一步变成加害者的过程,即便是案子破了,心中还是会像压了颗巨石一样,那种悲怆和无力感,让人久久不能释怀。
“你在一个月前为何见宋确?他对你做这件事知不知情?”黎逍岔开话题问。
刘星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宋确转学以后,我曾经找过他,可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到一个月前,我偶然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符州。”
“郭敬一转学前,曾疯狂的找过宋确,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宋确的转学定然是有原因的,不然他不可能连郭敬一都瞒着。”
“我虽然不知道当时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是当年那件事的不了了之,一直像一根刺卡在我心里,我想要弄清楚,所以,我约了宋确。”
“黎警官,我能提一个要求吗?”刘星平静的眼神中,此刻皆是殷切的期盼。
“你说!”
“能否让我见见宋确?”
“黎队!”此时,林风推门而入,将手里刚做完的郭敬一的笔录递给黎逍。
用仅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郭敬一提出想见刘星一面。”
黎逍看了一眼刘星问:“为何想见他?”
“我的人生可以有遗憾,但他不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跟李童的恩怨,无论是郭敬一还是宋确,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之间的这个长达十年的结,也只有我能解。所以,还请黎警官能让我见宋确一面。”
黎逍认真看了看手中郭敬一的笔录,沉默的空气中,充斥着无奈和唏嘘,还有刘星此刻恳切的眼神,黎逍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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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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