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根据氓坦提供的位置,在城南郊区距离张含家直线两公里的废弃钢厂找到了张含的埋尸点。
深秋的废弃钢厂枯草如林,有的地方足足有一人多高。
破败腐朽的建筑和锈迹遍布的管道摇摇欲坠,冷风夹杂着断壁残垣独有的荒芜气息,在整个厂区四处横扫萦绕。
陆今自入现场,胸腔之下的心脏剧烈跳动早已不受控制的牵动着全身的肌肉神经。
黎逍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细微异常,不动声色的走到他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挖!”
随着黎逍沉闷严肃的声音划破死寂,众人开始分工行动。
地面上的荒草泥土被逐层清理。
十几分钟后,大约在地下三尺的地方,一个破旧的麻袋一角露出。
随着麻袋周围轮廓逐渐清理。
下一秒,技术人员以及所有在场的人动作齐齐凝滞。
一只干枯泛白的指骨,穿透粗厚的麻袋,以一种极其狰狞扭曲的形状露在麻袋之外……
寂静之后,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非是死后静置形成的姿态!
法医小心翼翼的将尸体抬出坑。
经过初步勘验,苏闵铮语气沉重:“死者胸骨上有子弹留下的痕迹,颅骨上有钝器伤。”
“单从尸体手骨的姿态来看,具体是受伤之前的挣扎所致,还是被埋之后经历过一番挣扎之后的窒息导致最终身亡。死因还得近一步尸检才行。”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死于活埋窒息。”
“这个我只能尸检后给你答复。”苏闵铮神色凝重。
风袭荒草,穿过陈旧的管道、钢架厂房,发出犹如人一样的呜咽声,整片空地上再次陷入死寂。
活埋。
冰冷的两个字眼裹挟着浓烈的窒息感,骤然砸向陆今多年勉力建立成形的理智与心墙。
尖锐持久的的耳鸣,毫无征兆的袭来,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紧接而来的头痛欲裂,周围所有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眼前是一片灰白死寂。
没有人察觉到这位平日里沉稳冷静的队友,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处在崩溃边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麻袋之上的那只狰狞的枯手之上。
突然,黎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跨步挡在陆今面前,正好将尸体挡在陆今的视线之外……
天已经全黑。
强烈的探照灯之下,陆今站在原地,似乎失去了身边的一切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
黎逍的声音再次传来:“老苏,将尸体带回局里;何西,明日一早通知张含的家属,带他们去趟市局。”
“其他人,收队!”
“是。”
回去的路上。
黎逍有些担心的看了眼副驾驶的陆今,自从发现张含的尸体之后,他就一个字未说。
视线落在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上……
黎逍看得出来他在极力掩饰克制。
黎逍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不动声色的站在他身边,为他隔出一方安静的空间。
此时的陆今。
生理性的眩晕加上持久未消的耳鸣,让他一直处于高度紧绷且对周围的事情感知较弱的状态。
强撑之下,脑海里养父母被反绑推搡入坑的画面,不断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防线。
只要他稍有一丝丝的放松警惕便会当场失控。
二人一路沉默到家。
黎逍原本打算将陆今送回去就回市局,但是看他这副模样,终是有些不放心。
陆今精神有些恍惚的走到厨房岛台,倒了一杯水。
“你怎么样?是不是又耳鸣了?要不要让衣华雍来一趟?”
黎逍的声音越来越远,具体说了什么,陆今没听清,颤抖着喝了大半杯水,他意识到自己要支撑不住了。
见他不说话,黎逍走近了两步。
只见陆今双手撑着岛台,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隐忍。
“陆今?”
黎逍迅速上前将他扶住,急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今勉力支撑着站直身子,声音低沉沙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这叫没事儿?”说着就要扶他往外走:“走,去医院!”
陆今浑身虚乏,被他这么一拉,原本强撑着的那股气瞬间消散,耳鸣、头痛一涌而来,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用最后的力气將黎逍拉住,沙哑着说道:“不用,我就是有点头痛,睡一会儿就好……”
黎逍拗不过他,看着他晃晃悠悠的回了卧室。
思忖片刻的功夫,听见陆今卧室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黎逍顾不得其它,直冲过去:“陆今!”
只见陆今佝偻着身体,倒在地上。
黎逍心头一紧扑了过去,小心的扶正他的身体,却见他呼吸粗重、脸色极为痛苦。
“陆今?陆今!”黎逍轻拍着他叫了几声。
“别急……打电话……让华雍来……”陆今极力隐忍着疼痛,意识恍惚。
黎逍一刻也不敢停留,迅速给衣华雍拨了电话。
等待期间,黎逍將陆今扶到床上,替他脱下外衣。
迷糊中陆今像是被梦魇了一般,突然整个身体蜷缩一团,像是有剧烈的疼痛侵蚀。
刚才还潮红的脸瞬间青筋暴起,变得惨白,低声呢喃中隐隐约约听见重复着:“……走……”
他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身体不断地蜷缩扭曲着,汗水浸透衣衫,他的疼痛还在持续。
黎逍担心他迷糊中伤到自己,将他僵硬乱抓的手臂死死禁锢在身侧。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衣华雍头发、衣衫凌乱的赶来,手里提着提前备好的药箱。
“袖子撩起来!”衣华雍跪坐在床边,取出注射器对黎逍道。
黎逍照做,只是此时的陆今由于剧烈的疼痛而浑身肌肉紧绷,衣华雍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扎进去。
“六子,是我,你放松些……”衣华雍轻声道,试图唤醒他。
陆今浑身依旧蜷缩紧绷,凸起的血管青筋清晰可见,意识似乎坠进无尽的黑暗深渊,周围的一切他早已感知不到。
“陆今,放松,陆今……”黎逍声音急切的一遍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字。
衣华雍只得不停的拍打着要注射的地方,二人一个唤着他,一个努力的拍打揉搓。
几分钟后终于成功注射。
陆今如同耗尽了能量一般,身体逐渐放松平静下来,脸色苍白如纸!
看着他早已湿透的衣服头发和被褥,黎逍将他挪了挪位置扶正躺好。
跟衣华雍大致说了刚才的情况,又看了看已经平静下来的陆今,示意他出去聊。
黎逍將陆今的卧室门虚掩着,在客厅坐下。
“他没事吗?真的不用去医院?”黎逍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用,睡醒了就没事了,相较之前的情况,眼下算不上很糟!”衣华雍对此情景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他昨天也这样,难道跟他的耳鸣有关?”
“对于他的过去,你了解多少?”衣华雍不答反问。
陆今摇头道:“除了知道他是我哥小组成员唯一活下来的以外,其它的我并不了解。”
“我之前想问他,可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便我直接问他,他也未必说实话。”
衣华雍起身走进厨房,熟练的找到大米以及测量杯:“我除了骨科以外还兼修心理,半年前你哥小组的事故你应该有所了解,相比他手腕上的伤,心理上创伤更需要重视。”
“之前在黄沙县,他也因为打雷出现过应激,是Ptsd?”黎逍其实早就意识到了。
“差不多,但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那场事故之后的他,表面上看起来配合治疗,但是内心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
黎逍呼吸一滞,听着衣华雍继续说:“父母的死和战友的牺牲,他將一切都归于自己身上。”
“一个人心存死志,却被动守诺要活着,这对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同炼狱的煎熬!”
“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却在最后一刻被他的战友用生命挡在了死门之外,想死却又不敢死……”
“陆今的父母?”黎逍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具体的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他卧底的前几年发生的事。”
“想也知道,不会是他能轻易提及的事。”衣华雍将煲粥锅定时,擦了擦手又回到沙发处。
“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把握能够让他改变想法,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他有一天能放下过去!”
“不过,你的出现,也许是个转机!”衣华雍说道。
“什么意思?”
衣华雍看着黎逍,唇角微挑:“昨天他跟我讲了一些你们认识时候的事,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渊源。”
“难怪黎戎坚持把人放在你们队。”
“我哥知道陆今的身世?”
黎逍虽然有想过黎戎把陆今调过来的原因,但是他不确定黎戎对陆今知道多少,是否对他的身世来历知情。
“他是军人,是特种兵,你以为什么样的人能做特种兵?”
衣华雍接着说:“黎戎作为他的直接上司,在他入伍之前,肯定将他的底细和来历查的事无巨细。”
“他能渗入毒贩核心内部,你以为是靠什么?”
衣华雍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陆今的心脏上,这些他早就应该料到。
陆今想起从黄沙县回来的那天,陆今第一次跟他提及卧底时候说过的话:
“八年前,在执行一次跨境任务的时候,我有机会接近当时边境最大的毒枭昆塔,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了警方和军方的卧底。”
陆今说的有机会,是作为西图才有的机会!
西图的身份和过往,是取得昆塔信任最有利的助力,因为它是真实存在的,是有迹可循的。
而这些身世上的先天条件优势,他的原部队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黎戎肯定也早就知道西图和自己的关系。
“他之前每次发作,都只能靠注射镇静剂才能平静下来;可是回到符州以后,他发作的频率已经有明显的减少。”
“最重要的是,他以前可不会主动找我。这就是好的开始!”
“他的心境有了变化!”
卧室里,药剂作用下沉睡的陆今,此刻看起来安静平稳,呼吸均匀。
“能治愈吗?”黎逍神色凝重。
“你怎么跟大黎问一样的问题。”
衣华雍‘啧’了一声,接着说:“所有的药物治疗都只能是辅助,心理创伤还是得靠他自己克服才行。”
衣华雍看了黎逍一眼,继续道:“也许,你可以帮上忙。”
“怎么帮?”
衣华雍笑容皎洁:“你知道狗皮膏药的好处吗?”
“起初贴上去虽然会感到黏腻不适,但是贴着贴着疼痛就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你不妨做那狗皮膏药。”
黎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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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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