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难懂

嫂子们边夸她边说着话。

李观棋慢慢也打开了话匣子。

陈大娘听到李观棋说她是来找未婚夫的,然后便又沉默了许久,心中似在悲伤,陈大娘也感觉到心里被堵住。

找未婚夫怎么的了呢?

“是还没找到么?”

瞧见李观棋顿了顿,才点了头。

张二嫂心中困惑。

“所以是找到了么?”

李观棋两泪欲流,“可他不承认。”

李观棋平时都是轻声细语,这回声音大了些,可知她心中悲戚。

陈大娘眼角一酸。

难怪李观棋夜夜睡得那么晚!

前些日子半夜起来喂娃,她还看见观棋的铺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灯,那日见李观棋哭得昏天黑地,今日又是独自一人哭成这样。

一想到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还有人不知道珍惜,她就倍感惋惜呀。

女子之于纠缠男子过久而未得到回应者大多香消玉损,郁郁寡欢,无疾而终。

陈大娘不忍见观棋这样好的姑娘日日苦熬,便直言道,“这世间男子倘若真心爱一个女子,哪有让她日日哭泣的道理啊。观棋啊,你的那位要么就是在吊着你,外头早已有了别的女人,日日伤心不是长久事,不如好好查他一查,早日断了念想,方得过自在日子。”

李观棋闻言摇了摇头。

不可能,上次她尾随傅仕勤去了山中。

以为他在外头有了喜欢的女子。

实际上他是为了接金布。

烛光微微晃动,她的声音轻柔缓和,“他不会的。他若是有了喜欢的人,会和我说的,不会这样……”

秦大嫂纳闷了,“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总拒绝姑娘呢?观棋姑娘如此美貌,我若是男子,就算不是观棋姑娘的未婚夫,也想虚虚先认下了。而那郎君却屡次不肯承认,莫非真是姑娘认错人了?”

张二嫂也问,“他叫什么呢?”

“傅仕勤。仕途的仕,勤奋的勤。”

“江州傅姓的倒真有不少哩,早前做走贩出去闯江湖的也有许多姓傅的。且叫仕勤这个名字的也不是不常见。”张二嫂道,“现在世道不一样了,男子基本都能读书,县衙亦能分发些科举补助,遂小娃子从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或盼男子能从商入仕,盼女子亦有才情学识。江州好多人家取名仕、商、卿、魁等等,民间又崇尚五德,以仁、义、礼、智、信等取名的也多,勤奋也在其中,是江州人爱取名选字之首。所以叫仕勤的兴许一条小街铺里就能有一人叫此名。”

听张二嫂这么一说,秦大嫂也点了点头,似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就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不要紧,“我们与画馆的老板相识,那日专门有媒婆去挑人。届时观棋姑娘留上一张画像,写明要叫傅仕勤的画像来看,想赚钱的媒婆们二话不说得把画馆翻个底朝天,适龄的又叫傅仕勤的男子一个都没得跑,都会给你送过来。这就不需要观棋姑娘去找了。”

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李观棋眼中亮了亮。

可是她心里又慌得厉害。

既然已经认定了唯一的一位傅仕勤,还要找他人么?

可倘若她真的认错傅仕勤了该怎么办呢?

可若她认对了仕勤的唯一又能如何呢?

李观棋咬紧了唇边。

心道:傅仕勤他都那么对我了,一次次把我推远去,不就是希望我去找别人么?

胆小如她再次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想起傅仕勤那些调侃她的话,“你胆子小?”、“姑娘纠缠我时一点不像胆子小的。”、“你胆子大些了么?…….”

她吞咽口水,眸中烛火在跳动。

她就要干一件胆子大的事情。

消息放出去,她要看看傅仕勤到底来不来找她!

“我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找画师画像挂在画馆里,像大嫂所说的那样标注需求。让媒婆把江州所有叫傅仕勤的画像都送过来。”说完后她的心在颤抖,喉中震感久久未散。

可是她到底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能请画师来铺子帮她画像,又请各位嫂子帮着多去画馆留意些,不要叫人轻易揭下那画像来。

“这倒无妨,若有人觊觎姑娘美貌,冒了名称来说是观棋的未婚夫,我们只需问他些诸如幼年的事情,便知那些人是不是恶意来破坏的了。”张二嫂道。

秦大嫂道:“好主意,问他些什么呢?”

阿嫂们都看向她,她遂想出了几个问题。

“诸如你们问他幼年送我的帷帽是什么颜色?……答案是黑白色。”

“问他幼年与我初遇时摊子上有一对假货是什么?……答案是羊角和牛角。”

“问他在巴州哪个地方认识我的?……巴州仓郡县。”

“问他遇见我的时候是什么季节?……冬天。”

“问他我那时喜欢他的什么?……他待人可温柔了。”

屋中响起一阵笑声。

李观棋羞涩不堪,心中又有些难受。

时间已经太久远了,感觉就连傅仕勤也回答不出这些问题。

前提是她已经认定傅仕勤是她未婚夫了。

正好饭吃完了,她便戴上帷帽,把脸遮住了。

要说起陈大娘,秦大嫂,张二嫂她们的夫君都是在织造厂务工的工人。

近来织造厂不是很太平。

陈大娘的夫君昌工上次被砸到了腿,只在家中休整了两日,第三日便又正常去厂里做工了。

真真是叫他想休整到腿好都不行。

原因无他,织造厂劳动力严重不足。

那为何不多招些人来呢?

原因也简单,织造厂没钱,就连工人的工钱都拖欠两月了。

所以昌工在收到这笔伤病补贴时浑身都在颤抖。

染织坊与他一同务工的工人全都站在他的前面盯着他。

他的手便开始哆嗦,想把钱退给送钱来的大人,“这钱我不收了吧,我拿了月例就够了,多的你们收回去。”

因为受了钱,其他弟兄没收到钱,他也难当。

可是他的腿被砸伤了需要治病。

他的妻儿都需要供养,他是很需要这笔钱的。

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这笔钱。

不多时耳畔响起来一句,

“他既说了你们就把钱收回去。”

昌工心脏猛地一惊。

竟是苏行长亲自来了。

这就要说起苏行长是整个织造厂的老大,平日里节衣缩食,行为作风也好,是整个织造厂的支柱。而织造厂还有个老二,叫庄行二,平日里娇贵奢靡,是退休的老行长的儿子。平日里大家也都惧怕这个庄行二。

苏行长穿过院廊,风一吹,他这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便随风飘起,露出里面的肉色来。

天已经冷了,他好半年没来染织坊看过了。

今日听说有人受伤了,遂来瞧瞧。

昌工脸上微僵,和其他人一同向苏行长行了礼。

抬头便见苏行长正盯着自己,问道,“钱你为何不要?”

因为知道织造厂正是艰涩时。

知道大家有苦要同当。

昌工低下头去,口中微涩,“不、不需要。”

“你需要,”苏行长轻咳了一声,昨晚熬到很晚才入睡,今日听说那个受伤的工人还没休息好就又来做工了,便忙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你家里有困难要直说。学我作甚?你要养家,你这钱不要,你老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你治病的钱怎么办?拿着,把钱拿着。”

昌工顿时热泪盈眶。

没想到苏行长竟会这般熨贴人心。

他接过那笔钱时,竟落下泪来。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好好把身体养好,织造厂仰仗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每一个小工。”苏行长道。

昌工只觉得某种甘甜从心里一点点溢上来。

他抬起袖子把泪抹去,狠狠点头。

“我虽说是织造厂的老大,但很多时候织造厂都是仰仗你们一个个小工。织造厂最近困难,但我们要团结一心,互帮互助,共同把这难关渡过去。”

苏行长走后,大家干活卖力了些。

尤其是昌工染起布料来干劲十足,好似腿压根没有受伤一般。

其他工人也是一样卖力。

大家敬佩苏行长,但对庄行二的所作所为是表面上丰盈,内心里不齿。

庄行二手下养了一堆精兵,杀人放火,偷盗打劫无恶不作。

这不最近从街上姓傅的小货郎那里搞来一匹金布,说要破解这金布的芯线,在织造厂内搞的大张旗鼓。

织造厂内的人都得了他的命令破解这芯线。

昌工他们染织坊也分到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布。

昌工知道这种破人方子,抢人饭碗的事情是做不得的,但是他们织造厂也不少做这种事情了,他身为织造厂的一员,于外也是百缄其口。

但是这次破解芯线的事情似乎不一样。

他感觉除了他们染织坊,其他坊都把这个事情看得特别重。

胚布坊的人推着一车车黄麻、葛藤、棉花等等在路上跑。

其中唯独没有桑蚕蛹,因为桑蚕蛹实在是太昂贵了,用桑蚕蛹做出来便是金锦了。

染整坊灯火通明,平日里散班时间要比他们染织坊早好几个时辰,这两日听旁人说他们申请了宵禁木牌,昨日夜半子时才陆陆续续归家。

而且好几个掌眼师傅平日里在织造厂是见不到的,这几日全都来了。

还有庄行二带来的精兵,在织造厂的几个出口处严加把手。

昌工一旁的平工冷不丁地看着外头的景象,开口道,“莫不是上头对金锦逼得紧,庄老二想拿金布混在其中去交差吧。”

昌工就在他旁边,立马捂住他的嘴,“掉脑袋的话你也敢说?”

平工垂了垂眉,打开了他的手,心中嘟囔道,“本来用黄柏树混着金粉给真丝染色,就已经是掉脑袋的事了。”

外头的精兵举着火把传来一个眼神。

昌工立刻带着平工回了屋中去。

精兵中的领队叫李肃,个头大,走路带风。

这几日织造厂最后一个做工的几时走,他就是几时休息的。

两三日没怎么睡了,他连连打了两个哈欠。

风又吹得很大,他不由得收了刀,掖了掖手。

只听闻墙上似有脚步声动,他立即察觉,死死地盯着那方墙角之上,不多时那里跳下一只猫来,他方松了口气。

庄行二的命令,这此事关机密,他不得不多几分警惕。

远处傅仕勤和他的同僚卜绝正急速撤离织造厂,他们于百姓的屋檐之上穿梭,后又相继骑马出了城外。

这一日,他把织造厂收集过来的黄麻、葛藤、棉花都卖了一遍,又去织造厂踩过点的地方重走了一遍。

天刚破晓时分,他再次同往常一样骑着马慢慢往城中赶。

于山头上俯瞰整个江州,一川江水横贯江州东侧,那块平原被无穷无尽地展开。

卜绝紧跟其后,在山边上拉紧缰绳,

马的前蹄仰起,卜绝连喊了两声“吁”方才平息下来,随即他看向旁边的人。

傅大人这几日一定特别累。

眼窝都深陷进去了。

他从前熬过多少夜都没有如此疲惫过。

想来这个案子棘手得很。

布局时又处处为难。

卜绝揉了揉眼睛,看着山脚下织造厂的位置,心中的忧虑全部又涌了上来。

“大人,能解开这芯线谜团的只有那几个绣娘,可是她们已经死了,怎么办呢?……如果没有绣娘生产这种金布,我们怎么能同织造厂交易呢?”

傅仕勤两手下垂,两袖随风轻轻拍打在马背上,脸上满是愁容,但……“虽然我们解不开这仿制金锦的谜团,那织造厂的人也解不开。”

“且我已叫阿娘翻出父亲生前所有的行商笔记,里面兴许有记录,天也快亮了,我回家看看罢。”

山边上光秃秃的,稍有不慎,马便会失蹄摔下去,且那早晨的寒风如刀冻得人瑟瑟发抖。

傅仕勤一拉马绳,马就躁动得后蹄直退。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逼迫马在寒风间呼啸驰骋,过松山雾海之际,恍然想起幼年之事。

当年他与父亲行至蜀地,偶然发现了当地这种仿制金布,遂父亲当即决定逗留半月破解这种金布。

他依稀记得,那些村民和绣娘防得很严,他们要走时都没破解,阿爹连连感叹,只道,“下回再来能买个人情布。”

可是后来阿爹病逝了,再也没去蜀地了。

至于日出时分。

傅母起了床。

看到傅仕勤已经在院中砍柴了。

他砍完菜就把柴搂起来,放到灶房前堆叠好。

傅母披着衣物,去到院子里捡起那把还很滚烫的斧柄,帮着收到灶房里去。傅仕勤笑了笑,叫了声,“娘,早。”

傅母愣了愣。

她看到了傅仕勤脸上那个巨大的黑眼圈,心中顿然一抽。

傅仕勤这次回家后变得很不一样。

虽说还是一样的温和,老实。

但有时候变得执拗极了。

比方说她让他晚上别熬夜,他嘴上是应着了,可每日那屋中的灯要凌晨才能熄。要么就是和货友一起出门去了,半夜才回来。

还有就是,她看出来了她的儿子很想赚钱。

日日夜夜倒腾着那堆金布,想着分解开来,要自己产布。

哎哟哎呦。

这可折煞她不得。

她和仕盈要那么多钱做甚?

够花了不就行了?

看着傅仕勤时时忙碌,她心中心疼不已。

且傅仕勤年纪大了,再不找个顾家的妻子回来,还日日熬夜,当真是迟了。

遂她开口道:“你知道江州这边作媒的方式吧,留你一张画像在画馆中间放着,写明你的要求,然后便等着媒婆上门来说亲。我想着你年纪也大了,好不容易才回江州,要不去……”

她希望傅仕勤能温和地答应,岂料她儿子回绝了,“阿娘,我不需要。”

傅母愣了愣。

怎么能不需要呢?

都这么大了,成家哪里是不需要的?

遂她软和了一些道,“我知道你为了我和仕盈已经付出许多了,但其实我们不需要你寄多少钱回来,你之前寄的钱我都帮你收起来了,足够你按照江州的婚俗娶下一个好姑娘了。”

傅仕勤低下头,眼里似落下一片阴翳,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

傅母过去拍拍傅仕勤的肩膀,道:“好孩子,听阿娘的话,这次回来就把事情定下,今日儿你就与我出去一趟,让画师作画。”

主要是她昨天去买菜的路上,听到一个叫李观棋的姑娘,那画像上简直美若天仙,又得知她是从巴州为寻未婚夫而来,至情至性让人感慨。

又听闻她的未婚夫叫傅仕勤。

而且还是货郎。

一想起她家的傅仕勤也是小小年纪就跟他父亲出去当走贩了,什么巴州仓州的或许也去过。……只是她没听丈夫提及过有定下婚事一说。

她的丈夫后来生了病,死于京州。

那病发突然,把这事忘记告诉她了也未可知。

再说让她儿子去画个像,总归没有坏处。

可是她儿子再次回绝了她,“阿娘,我近来忙,而且累了。”

傅母看着傅仕勤如此疲惫,且与她说话的间隙,还在添柴烧水,渍水下米,一时间心疼不已。

只道,“来日再说,你也别干这些活了,好生去休息吧。”

见傅仕勤还在干活,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用银梭攀膊,帮着做起来。

她看着傅仕勤一直在忙碌。

他吃过了饭菜,就去书房里翻他爹那些笔记,看了好一阵子又开始推车出去卖布。

到了很晚才回家。

饭桌上,傅母忍不住劝道,“今晚就早些睡吧,别在书房里点灯了。”

她见傅仕勤点了点头,她心里舒服了一些。

遂道:“阿娘今早也不是故意逼你要去画像的,只是想着说男子大了不好找姑娘。还有我昨儿个去买菜,听见好多人围在画馆,盯着一个叫李观棋的女子的画像,那姑娘美如天仙,画下注明要找一位叫傅仕勤的走贩,我这才……”

话未说完只听得“哐当”一声,傅仕勤的筷子掉地上了。且看他紧握着拳头,咬紧了牙关。

傅母心头一惊。

怎、怎么了吗?

她说错什么话了么?

惹得她儿子如此动静。

只听得傅仕勤声音克制,“我、我出去一趟。”

傅母眉头一皱。

“去哪里呀?天都快黑了!”

难不成又要与那些货友去商榷金布?

几时回来呀?

方才不是答应了今夜要早睡的么?

傅母心中着急,追了出去。

未料她儿子走得如此迅速,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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