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船长室
夜海沉沉。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海面黑得像墨汁。
英格伍德号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三根桅杆刺进夜空,白帆在风里鼓满,一面接一面,从船头挂到船尾。浪头砸在船头,碎成白沫溅上甲板,又顺着船舷淌回海里。船身碾过浪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木头和海水互相挤压的声音。
船长巴尔克站在海图桌前。海图从桌子的这头铺到那头,铅笔画的虚线从加尔各答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广州,再从广州往南折向马六甲。他的手指点在珠江口的位置上,停住。
门被敲了两下,大副柯林斯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他把其中一杯搁在海图桌边角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随身带的那本皮面簿子。
“快到广州了。把装卸货的账再过一遍。”
巴尔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没有回头。“说吧。”
“在过账之前——”柯林斯把簿子翻到做了记号的一页,“先说个事。出发前我们在槟城补给的时候,港口的荷兰人说皇家海军已经把珠江口封锁了。清军水师现在连港都出不了。我们这趟进广州——不会有麻烦?”
巴尔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搁下,拿起烟斗点上。
“皇家海军封锁的是清军的水师,不是我们的商船。英格伍德号挂的是英国旗。皇家海军不会拦英国船。”
“那清军呢?”
“清军的水师现在缩在黄埔港里,连出来巡逻都不敢。他们的战船——你见过,木头壳子,旧式火炮,射程不到皇家海军的一半。再说了,罗宾逊在岸上早就打点好了。这趟进珠江口不在黄埔港停——我们走伶仃岛,不进港。鸦片的交割在海上做,清军连我们的船都看不见。”
柯林斯在簿子上划了几笔。“行。那过账吧。”
他翻到货单的第一页,语气切回了大副该有的利落。“先说卸货。从加尔各答拉来的鸦片——比尔哈产区的两百箱,收货人是怡和洋行。旁遮普产区的一百箱,广州本地散商,罗宾逊代收。棉布三百匹,收货人是十三行的广利行,走正规报关。还有几箱香料和染料。”
“交割地点?”
“伶仃岛。”柯林斯翻到备注页,“之前林则徐没被革的时候,我们在伶仃岛卸货还得半夜偷偷摸摸的,怕巡查船。现在仗一打起来,清军水师全缩在港里,伶仃岛周围连条舢板都看不见。罗宾逊说这批货可以直接停在岛东侧,大白天的卸。”
巴尔克听到林则徐三个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林则徐。”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咬碎了一颗苦杏仁,“我在广州见过他一次。穿一件旧官袍,站在虎门海边,指挥人把两万箱鸦片一箱一箱倒进销烟池里。石灰和海水一泡,煮化了,冲进海里。从头到尾,他的手没有从半空中放下来过一次——一只手指着销烟池的方向,另一只手按在腰刀上,背挺得笔直。那些鸦片箱子堆起来比人还高,他就站在箱子中间,官袍上沾了石灰也不管。整个码头上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偷奸耍滑——连那些平时手脚不干净的苦力都不敢。他往那儿一站,那双眼睛一扫过来,不说话都比别人骂人还叫人害怕。”
他顿了一下,烟斗在手里攥紧了。
“两万箱。你知道两万箱值多少钱?就因为他一个人,怡和洋行那一年在华的利润直接腰斩。我们这些跑船的,也跟着白跑了半年。那半年我每次进伶仃岛都跟做贼一样——半夜卸货,不敢点灯,水手不许出声,连锚链入水都得拿布裹着。就因为这个人。这么认真的人,在清国吃不开。他挡了多少人的财路——不只我们的,还有他们自己人的。果然,仗一打,清国就拿他当替罪羊。听说被发配到新疆去了。”
他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语气里的愤懑还没散尽。“人走了,巡查撤了,鸦片反倒比以前更好卸了。这世道,认真的人没好下场。”
柯林斯没有接这个话头。他不像船长那样会在生意之外动感情。对他来说,林则徐只是一个已经消失的麻烦——消失了的麻烦就不值得再费口舌。他只关心跟货单有关的事。
“装货的单子。”他翻到另一页,铅笔点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语气比刚才过卸货账时更仔细了——装货比卸货容易出错,每一条他都核对过两遍。“怡和洋行订的三百箱茶叶,两百箱福建红茶,一百箱安徽绿茶。注意一下,罗宾逊特意标了——福建红茶是一等品,安徽绿茶是二等。装船的时候一等品放底舱内侧,防潮。别跟上次一样把绿茶塞在外面,到了加尔各答受潮发霉,扣了我们一成运费。”
巴尔克点了点头。“浙江生丝呢?”
“四十捆。这批生丝是伦敦的丝厂指名要的,比印度丝细得多,价钱也贵一倍。罗宾逊说装船的时候不许跟瓷器挤在一起——万一海上颠簸,瓷器碎了不要紧,碎瓷片割破生丝,一捆就废了。”
“让他放心。这趟生丝单独放货舱夹层,四周用棉布塞实。”巴尔克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斗,“瓷器多少?”
“二十箱。景德镇出的,用稻草裹好了。蔗糖六十包,压在瓷器上面——糖包软,能减震,瓷器不容易碎。这是老办法了。”柯林斯翻了一页,“另外,罗宾逊付的货款——三万墨西哥银元,锁进你房间的保险柜。到了加尔各答再入怡和的账。还有几个小宗的——香料、大黄、一箱瓷器样品——塞在货舱角落里就行,不占地方。”
他翻到最后一页,铅笔点在一个打了星号的条目上。
“罗宾逊说这次还有一批猪花要在广州上船。马六甲那边新开了几家馆子,郑老板订的货,要十来个人。贩子已经到了,在码头等着。跟我们的货一起走,到马六甲卸,运费按人头算。”
巴尔克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看着海图。他的语气又切回了商人该有的冷静。“损耗率?”
“猪花的协议损耗率是两成。超过两成,运费减半。这是惯例。”柯林斯合上簿子,“不过罗宾逊在信里提了一句——这批猪花里品相特别好的,到了马六甲先别急着交割。他在新加坡有个老主顾,专门收上等货,价钱出得比马六甲高。让我们到了港先别交人,等他过来看一眼再说。”
巴尔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商人对同行的欣赏——不是欣赏人品,是欣赏算计。“这老狐狸。一船货要在两个港口赚两遍钱。他做买办真是屈才了,应该去伦敦开银行。”
他把烟斗搁在桌边,手指点在海图上广州的位置,然后沿着那条铅笔线往南滑——滑过珠江口,滑过新加坡海峡,停在马六甲。
“广州上货的单子就这样了。到马六甲先卸猪花,歇一晚,第二天一早开船。沿马六甲海峡往西北走,穿过孟加拉湾,回加尔各答。”
柯林斯接了一句:“回程穿过孟加拉湾的时候,正好赶上季风末。海面应该不会太颠。”
“到了加尔各答,再装下一批鸦片。”巴尔克靠回椅背里,望着舷窗外的夜海。他眼睛里的愤懑已经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算计和憧憬的商人神色,“我们出发的时候,比尔哈的罂粟刚收完浆。蒴果上的口子割过了,膏子晒干了,这批货成色不错。等这趟回去,旁遮普的罂粟该收了——那边比比尔哈晚一季。”
柯林斯翻开簿子记了一笔,语气里也多了一丝商人特有的务实的热切。“旁遮普去年的膏子运到广州多卖了一成。散商抢着要。今年要是收成好,溢价能再多一成。”
“收成差不了。”巴尔克的声音放轻了,语调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得跟他刚才谈林则徐时的冷硬判若两人,“你在旁遮普见过罂粟开花没有?一望无际,红的一片,白的一片,粉的一片,从河边铺到山脚。太阳一照,花瓣薄得透光,风吹过去整片花海翻波浪。你站在田埂上看,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的东西了。”
他顿了一下,烟斗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瞬。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光,那是一个商人看到好货成色时才会有的光。
“然后花谢了。花匠在蒴果上割一道口子,白浆渗出来,氧化变黑,刮下来就是鸦片膏。那些花田——那么美的花田,每一朵花底下都是一道刀口。你闻到的不是花香,是鸦片浆子的苦味。美是真美,毒也是真毒。”
柯林斯在簿子上记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簿子。他站起来,把簿子夹在腋下。“旁遮普那批货晒足三个月再装船。去年成色最好的一批就是这么处理的,运到广州一箱都没退。”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不过这趟跑完,还能不能照常跑下一趟,还不好说。皇家海军征用商船的名单还在加长。槟城上个月被征了一条,加尔各答被征了两条。我们的船还没轮到,但仗要是继续打下去,迟早的事。”
巴尔克点了点头。他把烟斗搁在桌角。
“到那天再说。眼下先把这趟跑完。”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海平线上浮起一道模糊的灰线,淡得几乎跟云混在一起。
“广州快到了。这趟到了广州,你在船上盯着卸货。鸦片交割我亲自去伶仃岛跟罗宾逊对接。茶叶和生丝的装货你去盯——货单和实物一箱一箱点清楚。每箱都打开看一眼,别让罗宾逊那老狐狸把二等茶塞进一等茶的箱子里。至于猪花——让贩子自己管好他的货。别给我死在船上。”
“明白。”
柯林斯推开门。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干活,浪头砸在船头的声音混着吆喝声在夜空中回荡。风鼓满了帆,绳索绷得吱吱作响。海面辽阔无际,黑沉沉的海水翻涌着,浪尖上白沫此起彼伏。
船长室里,巴尔克站在舷窗边,看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灰线。从加尔各答到广州,从广州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回加尔各答——这条航线他跑了十一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海图还摊在桌上,铅笔压在最上面,舷窗外的浪涌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身,整条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黑夜的大海上继续往前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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