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灾星?财神爷?

任务是昨天接的,放弃是今天写的。

这事可不能怪安文佑。

他一个孤苦伶仃可怜人,虽说是少年天才早早结丹、十五岁成名天下——可这修为来路不正啊!机缘巧合收了他人的醍醐灌顶后,速成金丹本就不稳,偏偏又生了心魔作祟,如今经脉脆得还不如没修炼的普通人。

所以,除魔卫道这种事,还是得交给勇敢无畏的侠义之士。

他安文佑,有心无力。

想到这,安文佑毫无负担地揣上伞,回头叫上灰衣小童:“念儿,走人。快到午时了,吃饭去。”

说是小童,其实不准确。这位童子明显比说话的主子成熟不少,三十来岁的模样,眉横肤黑,腰后挂一把灰扑扑的剑,剑尾坠着几枚锈迹斑斑的古钱币。他正盯着事务堂前的任务栏,神情专注。

听见安文佑唤他,念儿冷漠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不像仆从,倒像他是主子,是安文佑求着他走。

安文佑也不在意,见念儿跟上便摇头晃脑地先出了事务堂。

落在路人眼里,这景致就怪了。

前头一道黑影,大晴天还撑把黑伞;后头灰衣人,好好的剑穗不挂,偏要学那已经死绝的东山谢氏,挂几枚碍眼的古钱币。

路人暗骂:晦气!

自打二十二年前东山谢氏的人消失后,就再也没见过剑修这么做了。

这说明什么?挂钱是陋习,是时代检验后抛弃的糟粕。居然还有傻子学?不懂,是真不懂。

于是路人拉住边上的扫地少年,分享道:“你瞧,两个癫人。”

少年闻言瞧了一眼,继续低头扫地。

“咋不说话,不奇怪吗?”

少年见怪不怪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没听过伞疯子的名号吗?挪开点,别耽误我干活。”

哦,原来是伞疯子。路人敬畏地目送两道身影消失,身体却很诚实地避开了刚刚安文佑站过的地方。

伞疯子原本有个更响,更直白的名:灾星。

传言这位衍昭公子贵为安氏嫡子,本该千娇万宠地养大。可惜一出生就克死了亲娘,惹了亲爹不喜,满月便被送出玄都,送到这安魂殿避嫌。逢年过节才接回去一趟。

可安家主千躲万躲,千算万算终究没躲过。终究,在安小公子束发那年,爹娘都没了。

亲爹亲娘都没了,家主也换了,就更没人管这位命格不好的公子了。

但没人敢欺负这位落魄爷。

因为人家天赋高啊。不靠天材地宝、不靠灵丹妙药,修为就把一众同辈子弟甩出八条街。当时安文佑才没了亲爹,大家刚想欺压就发现人家结了丹。这一手弄得仙门英才彻底懵了。还有几个偏执的,听说后也想试试杀至亲能不能破境。

笑话。“老爹祭天,法力无边”这种事,岂是人人都有的福分?

虽然都说安文佑结丹后得意过头,整天寻欢作乐,不思进取,但大家还是愿意相信天才永远是天才。

世间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喝酒睡觉,一点时间都不分给修炼呢?如今又过了十六年,也不知这位爷修为多少了。

天赋是一回事,可修仙这事,天赋又不顶命。

纵你是天才,没长成前也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况且这一位的命,根本不是天道亲儿子,旁人下手也不用顾忌天谴。

所以第二个原因,是安家现任家主,昌乐君安初亦。

昌乐君是安文佑的族兄,为人随和,最是菩萨心肠。在众人避之不及的时候,他放出话来:安文佑就是下一任家主,武陵安氏必护嫡系传人。若安文佑想要,他也可立马退位让贤。

这话不止口头上说说。大批人手拨给安文佑,奇珍异宝流水似地送去傍身。

众人看明白了:安文佑有新后台护着,甚至比他亲爹还硬。

就是这主人公的想法他们又没摸到。

安文佑拒绝了。

拒了人,拒了法器,拒了板上钉钉的家主位置。依旧守着安魂殿,偶尔接几个任务活动筋骨,余下的时间都在各个酒楼消磨。

有人问,他便道:“我没那才能和时间,兄长更加合适。能者居之,就放过我这种喜静的俗人吧。诶,我要成了家主,你们能高兴?”

听者哑口无言。

昌乐君愈发爱护这位族弟了。冠礼上,亲自为他取字衍昭,所含德业广布、辉光日新之意。

这么多年兄弟俩和和睦睦,其他人也断了挑拨的念头。

还有第三个原因,灾星是真玄乎。

放下爹娘不提,安文佑的朋友也是死了一茬接一茬。但凡和他关系好点,不出几年,管你是普通人还是修仙者,通通都去地府报道。

唯一的例外,就是跟在安文佑身边的小童。

念儿是安文佑结丹后出现的,冷得像块石头。十几年过去,小童长成了大人,活得安安稳稳,半点不受影响。

还是那句话,安文佑不像是找了仆人,倒像是请了尊祖宗。安魂殿里常有人瞧见他们同席而坐、举杯共饮的画面。

有人咂舌:这童子的命得有多硬?怕是能直接砍树了。

总之除了念儿,安文佑边上那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日子一长,便没人主动讨晦气了。反倒对他生出几分敬畏。

人后,不少妇人也改了嘴。每每孩子哭闹,就恶声恶气地吓唬:“再哭,小心伞疯子找你做朋友。”

能止小儿夜啼的本尊,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食堂。

安文佑左看右看,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饭菜,仰头长叹。食堂大妈就不能看看建议板吗?这些菜再吃下去,他真要一命呜呼了。

念儿皱眉,没管突然丧气的安文佑,径直去领了自己那份,就自顾自坐下吃起来。

安文佑唉声叹气地也拿了一份。他的菜色明显精致不少,也更油腻。他把餐盘往念儿面前一推:“换换?你吃。”

念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要。”随即把餐盘推回安文佑面前。

安文佑耍赖道:“你不换我就不吃了。”

念儿道:“哦。”

不吃就不吃,关他屁事。

眼瞅着念儿重新面无表情地扒饭,安文佑又开始作妖。他拿起黑金伞,指尖一用力,伞尖就挑起念儿的剑,作势要往自己这边拉。

念儿果然放下筷子,飞快地给两人换了餐盘。

“吃饭。”语气冷,动作却轻,稳稳把伞尖和剑分开,小心放好。

安文佑满意了,拿起筷子对面前的新菜挑挑拣拣。他还是没吃,把小青菜拨进豆腐里,玩得不亦乐乎。

吃到一半,念儿忽然开口:“那个任务,你得接。”

安文佑顿了一下,继续扒拉豆腐渣,装傻道:“什么任务,我最近有任务吗?今天这豆腐不行啊,软趴趴的。”

念儿重复道:“你得接,不接会后悔。”

但这没法叫醒一个装聋的人。安文佑拿着筷子,似乎铁了心要给几道菜做个全身检查。念儿没有勉强,静静喝了一口茶,继续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安文佑啪得把筷子一放,看向念儿:“说说,后悔在哪里?”

念儿却像噤了声,半天没回答。

安文佑没法子,可他才不吃亏。他耐心等着念儿吃完抬头,狠狠丢过去一个白眼,随即飞身回了住处,连个影子都没留。

念儿看了眼对面一口未动的餐盘,神色不变。将饭菜倾倒处理后,也带上剑,跨出门槛。

门阖上的刹那,身后寂静的食堂重新人声鼎沸。

*

桃花院。

安文佑跪坐在廊下,一手持书,一手撑着黑金伞挡太阳。刚翻过一页,院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清润的男声道:“文佑,我听事务堂说你弃了任务,是有什么事吗?”

来人粉衣金冠,面若桃花,腰间白剑华贵内敛。正是昌乐君,安初亦。

安文佑赶忙起身,微笑道:“兄长,无事。只是西庄路远,我想着路上难免多出事端,不如将任务让给其他人历练,我就不给兄长你添麻烦了。”

西庄这事他知道。近日频频有人消失,无**痕迹,又有魔气残留,多半是魔修挑了那地方当窝点。西庄驻守派人去除魔,十去一回,回来的那个还变成了疯子。后边就递回牌子到安魂殿,希望有“御三家”的人接到任务,解决祸端。

至于安文佑怎么接到的,纯属他前一日熬了大夜喝了酒,一觉醒来眼花缭乱,脑子还没清楚,就被念儿拖去事务堂。结果随手一伸,就捞到个麻烦差事。

安文佑看了情报,推测至少有三个牛逼歪歪的魔修在搞事,瞬间就不想去了。

不是打不过,怕了。

魔修好打,人心难测。

一去至少离开半把个月。出了安魂殿,万一碰上什么人给他设局,他这身子骨不如直接送死来得痛快。

就算不设局,也有的是人想碰瓷。

非修士,是普通人家。

附近百姓听了他灾星的名号,其中一些穷困潦倒的不仅不怕,还恨不得直接贴到他跟前,再一骨碌猝死。

这样安家就会赔偿。安初亦给过一次赔偿金,够一家老小用度十年。所以对他们而言,安文佑哪是灾,分明是移动的摇钱树,在世财神爷啊。

安文佑不希望有人因他而死,是为了这种无可奈何的选择。那他不如宅着,喝酒睡觉发大霉。安文佑岔开话题:“兄长今日不在玄都,是来……?”

安初亦取出一叠纸:“尹氏听了西庄的事,寄信给我,希望安氏也能派人同去历练。我想你修为高,年纪也相仿,应当与他们聊得来。”

他们?安文佑接过信纸看了几眼。看完,咬着唇无奈道:“好吧,我去。”

见安文佑应下此事,安初亦又叮嘱了几句家常,临走时看了眼院落:“文佑,你这院子叫做桃花,却没有桃花。不如为兄叫人从玄都移几株过来,闲时也能赏心悦目。”

安文佑连连拒绝:“多谢兄长。我照顾自己都费心神,就不祸害花草了。”

安初亦没有勉强,温声道:“那文佑你好好休息,有需要直接叫人给你送来就是。”

等粉衫消失在院外,安文佑骨头一软又窝回坐垫上,扛起伞继续看书。

外人道安氏兄友弟恭,这不假。安初亦是这么多年唯一常来看他的安家人。

说是经常,也不过一年三四次,主要还是书信飞鸽往来。这几年安文佑灾星的威力似乎弱了点,兄弟俩见面次数增加,但也没有太多。玄都和安魂殿有距离,御剑累,传送阵费灵石,还是写信最合算。

安文佑看着书,直到院落里最后一瓣桃花消散,他才把书一抛,立刻拉伸了下手臂。

书没有掉到地上,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念儿瞥了眼桃花消失的地方,转头道:“尹家派了谁去?”

安文佑直接把信给了他:“自己看,我不熟。害,只希望是两位好相处的兄弟。”

趁念儿看信,安文佑一道灵气铺开,覆盖整个院落细细清扫,生怕漏了半点花瓣。

兄友弟恭归兄友弟恭,他这位兄长太过关注他了。安初亦跟偷窥狂似的,动不动就喜欢往他这塞几瓣桃花。寄来的信里也常常夹带这些“小眼睛”。

那是安初亦的术法之一。每一朵桃花都可以是他感知的媒介。

早年,念儿骂这手段下作,是监视。安文佑不好解释这份沉重的“来自兄长的爱”,每次跟着附和。但下一次,还是不阻止安初亦夹带私货,只在事后默默清理。时间一久,念儿不讲了,改用那种奇怪的眼神一并看向安文佑。

念儿:还真是一家人。

安文佑有口难辩,只好安慰念儿道:“总好过在玄都吧。我们这才一两朵,玄都满天飞的都是花,安家人可比我难受多了。”

念儿看完了信,沉思了片刻道:“你的想法落空了。”

“何意?”

“这两位都很难搞。”

安文佑道:“别吓我。”

念儿道:“我不喜欢开玩笑。”

安文佑拿回信,指着上头两个人像:“这两位的来头,你听过?”

不应该啊。平时念儿跟着他,他去哪见了什么人,念儿就见了什么人。他不认识的人,念儿居然听过?

还有,这破信不知谁写的,非得带上尹家两位弟子的画像。画就画吧,还画技感人。这技术出来污染别人的眼睛都是抬举,感觉能钉在床头当符使了。

念儿看着这乱七八糟的画像,嘴角一抽,解释道:“尹家派来的,应该是他们的大师兄尹少冰和门客穆飞云。”

安文佑手一顿。

“现在认识了?”

认识了。后悔了。不想干了。

安文佑挣扎道:“你从哪里看出是这俩人的!”

念儿点向其中一人像上的绿线:“只认出这个,穆飞云的武器。剩下一位……”

不必多说,只能是尹少冰。能跟着穆飞云的,只有他。

安文佑又看了眼绿线,这一条画得活像根毛毛虫。不过越看,确实越觉得像穆飞云的绿绸带,尹氏也没第二个用绸带作武器的了。

安文佑:…………

完蛋,两活祖宗来了。

一想到桃花,就是背文言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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